《掌上明珠》锦非木

1、望

　　荒废的郝家大院。

　　藤蔓扒着墙皮肆意生长，晦涩阴影下滋生出大片蛇鼠虫豸。

　　宅邸早已被弃置多年，主人家是前朝因谋反被诛了九族的权贵。官府不是没想过回收这里，但每每想动手，总会被莫名其妙的祸事拦下。

　　先是来此探查的工匠一个个患病倒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就连提出想法的人也竞相染疾。有人请了高人去看，回来就对此讳莫如深，于是渐渐的也无人再提。

　　因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说，百姓口中也流传出晦涩难明的戒律。据说有道士云游此地，见郝宅大门紧锁，连叹三声，只留下了一张封戒。

　　寂静多年的宅邸深夜，一个小脑袋从墙角冒出来。

　　或许是流言太过恐怖，就连小孩也被严令禁止来此，少有人敢孤身冒险。小姑娘环顾四周，只觉这破院内死气沉沉，看上去非常适合用来躲人。

　　那正好，这位“小贼”祁明珠可以在这儿多待上几日。

　　祁明珠两只手紧抱房檐，费力地一翻身，紧随着便重重落了地。可惜姿势不对，她摔得歪歪扭扭，脚都被震麻了。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鼻尖轻轻抽动着。

　　在祁明珠没发现的地方，宅邸正院似有荧火忽闪，像是什么东西被她的动静惊扰了。

　　可惜这位姑娘对此一无所觉。

　　不过祁明珠好不容易从那帮看管她的侍卫手里逃出来，即便意识到了此地危险，也是怎么都不会知趣退让的——她从昨日开始就沿着乡路狂奔，但仅凭一双腿根本赢不过马车。附近的村落大都接到了消息，必不会留她。帮助她逃跑的最大功臣算命先生说，他们八成还会检举自己。

　　于是祁明珠只能找这么个十里八乡最大的阴宅来躲人。

　　小明珠兜里揣着两打银钱，跳下来时没顾上，狠狠磕到了腿。她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一双葡萄般灵动的眼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院内怎么要比外面要冷啊？祁明珠搓了搓下巴，若有所思地想。

　　要找到睡觉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解决的——这是算命先生提醒她的。也多亏了这位先生，不然她从最开始的那个岔路口就会选错道路，再被那帮守卫轻易逮住。

　　如果被逮住，等下个逃跑机会就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可惜先生只说了这么几句就急匆匆走了，下次见到这位大恩人，一定要好好感谢。

　　祁明珠这么想着，搓着胳膊沿着灰扑扑的后院小径走着。院内花草腐烂腥臭，装饰假山被砸得破碎不堪。她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令人瞠目结舌的破坏。

　　可惜祁明珠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自然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郝家是个远近闻名的商贾世家，不知是得罪了哪位贵人，以“通敌”之罪抄家了。虽说到了今日，谁都知道这罪不过莫须有，郝家冤魂至今不散。但这一家既然能被砸成这样，要说没点私下恩怨肯定是不可能的。

　　走神间，祁明珠感觉这腐泥荷塘无风自起波澜。一阵糜烂的异香四散开来——是什么东西会这么香？

　　会是好吃的吗？

　　祁明珠一晃脑袋，将辫子甩到背后。朱红缨穗随风而晃，夺目得紧。

　　但她毫无自知之明，只低着头，鬼鬼祟祟摸过去。

　　这早已干涸的池子布了一滩烂泥碎石块，荷叶花草几乎都烂完了，只剩下灰褐的茎叶还潦草铺着。兴许还有陶瓷碎瓦藏匿其中，小明珠咬着下唇，鼻尖一动一动。

　　在哪儿呢……香香的食物。

　　小明珠从灌木里敲敲打打，斟酌半晌拽了根还算硬实的树枝。她盲人探路般敲了敲几处硬泥，确认好之后才踩了上去。

　　似乎是听见了一阵冷冽的嘶气声，后院越发冷冽起来。

　　祁明珠不自在地四处望了望，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她的小脸皱巴巴缩成一团，表现出思考困难的神情。

　　好在那香味儿再次勾回了她的魂儿，小明珠晃晃脑袋清理出疑惑，重新拎起竹棍，戳开了她心中香味儿最浓郁的地方。

　　祁明珠看到一块黑中带白的东西，被碎瓦片盖了大半。小姑娘深思片刻，觉得不能动手翻找。于是她拎着木棍戳戳点点，终于从里面翻出来一块骨头。

　　好像是人的手骨。

　　祁明珠小脸一垮，哼哼地走了。

　　什么嘛……不是吃的，原来只是遗愿未了的鬼魂。

　　巷尾的阿婆说过，只有受过供奉的小鬼，才会有这样清淡的香味儿。但祁明珠小时候尝过一包红透的豆子，它也有这样朦胧的香。并且因为太美味，一直被她记在了心里。

　　可惜后来再也没尝过。

　　祁明珠垮着个小猫批脸恹恹地走了，心中满是遗憾。她十分恍惚，以至于好像被谁偷袭一脚踩滑，呱唧就躺在了泥里。

　　小明珠被摔懵了，眼前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就察觉到一片冰凉的锋刃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

　　胆大无畏的祁明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危险，她下意识伸手想扫开这冰冰凉的东西。触碰间似乎有一点飘摇的火星在她的指尖闪烁——不过片刻，那东西就毫无动静地被她捏了起来。

　　祁明珠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手指。

　　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发呆了片刻。随后小明珠从地上骨碌碌爬起来，扭头就凑过去看方才泥里那只手。

　　一，二，三，四……五！
　　一只手上会有六根手指头吗？

　　祁明珠伸出手，跟泥里的手骨比对了一下。随后她遗憾地发现，人类确实只有五根手指头。

　　这根手指不是骨头上的。

　　但她还是鼓着脸，随手把骨头丢回了泥里，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泥。

　　很显然，徒手拍不干净这烂泥。但祁明珠只是习惯性地做做敷衍阿婆的动作，并不真地在意是否干干净净。

　　她被放养着长大，没那么娇气。

　　再之后，祁明珠摇摇晃晃起身，哒哒哒跑进正院。

　　正屋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尘灰土块。不知近日这里是不是下过雨，以至于空气中都泛起难以忽视的潮气。

　　祁明珠探头抓着木门，感受到屋内腐朽的味道。

　　这味道她很熟悉，街边卖糖葫芦的小九的家里就总有这种味道。她的阿娘病殃殃的，整日躺在床上。不向阳的屋子里住着半朽的人儿，就会泛着这样的霉味。

　　可是郝家这么大的宅子，东西早在被抄家时就争抢完了。易腐坏的东西几年前就烂透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木屋被太阳日日晒着。附近鸟都没有几个，更别说尸体——怎么还会有这种味道？

　　难道这家的采光其实也很差？

　　祁明珠疑惑地嗅了嗅，手指浑不在意尘灰般搭在木柱上。她转来转去，想起算命先生的叮嘱，准备找个房间歇息一下。

　　正房的大门锁头早已锈蚀，但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依旧能严严实实地把小明珠挡在门外。祁明珠穿行在长廊，步子踩在旧木板上咔咔作响。她的发尾绑一颗红珠，在夜里也透出稀薄的红光。

　　漂亮极了，也勾魂极了。

　　祁明珠在宅邸内乱逛，被这首尾相连的房间规划晃得眼花缭乱。不知转了多久，她才总算在东厢房找到一间没被锁上的屋子。小明珠得胜般欢呼，推开房门便直直走了进去。

　　房间早已凌乱不堪，但细枝末节处还能看出这曾是一位公子的住居。墙皮朽烂，杯水浸泡后色彩斑驳。无法搬动的大件木制品大都有坑坑洼洼的印子，应该是是被扣下了珠饰。祁明珠在房间里逛了逛，发现角落的木床上还有干净的薄被！

　　果然，算命先生说得没错，现在可以睡觉了！

　　——祁明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地方有干净的床铺是多么诡异的事。

　　她又累又困，一见到床铺，疲惫就立刻涌了出来。坦诚而真挚的困意催促着她，于是祁明珠蹬下鞋子爬上床，规规矩矩地平躺在木板上。

　　床板很硬，但祁明珠也不怎么认床。刚闭上眼睛，一阵奇异的香味就流转到她的鼻尖，小明珠嗅了嗅，昏昏然陷入了梦乡。

　　她就这样被熏香放倒了，很快，屋内就安静到就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门外的两只鬼影贴在墙上面面相觑，摆出两副看门鬼的斗鸡眼——他们谁都没料到会这么容易。

　　毕竟这小丫头刚刚才被门口的大少爷袭击过，人没有丝毫反应就算了，大少爷还被这人烫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小鬼远远闻着肉香，感觉都有八分熟了。

　　大少爷受到重创，痛得面目狰狞。见他落败，咯咯笑的五小姐顺势就将他的手骨藏了起来——这家人相亲相爱到让鬼泪目。

　　这小丫头身为罪魁祸首，要么是修习多年的高人，要么就是天赋异禀的纯阳之体。总之，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但她就这么轻松被夫人的熏香撂倒了？

　　这两个身着下人服饰的鬼魂幽幽地贴在墙上当画像，用古怪地声音你来我往地讨论了起来。

　　“这娃娃真的被放倒了？我还以为她是有本事的道士，来肃清此地，顺道宰了老爷的！”

　　“你是不是傻了，这丫头是翻墙进来的！哪儿有道士不走正门的？我看啊，她就是一个小贼！”

　　“但是她把大少爷伤成那样了，肯定是有本事的！可惜夫人这么喜欢少爷，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她闻了这迷迭香，就得进鬼历了。那地方可是夫人的地盘。唉，她是凶多吉少喽。”

　　“我还是希望这小丫头能活下去，再把这帮大鬼宰掉。老爷越来越凶了，前几年我们还能在院里透透气，现在就只能附在墙上当看门鬼了。”

　　“你想得倒美，这一个小娃娃能做什么？还这么没防备，估计会被暴怒的夫人直接干掉。”

　　“唉，可惜。”
　　“……唉，可惜。”

　　被下了死亡通牒的祁明珠已经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几圈。虽然摆出了标准睡姿，但显然完全没能坚持规规矩矩地入眠。

　　她睡得香甜，在梦里大朵快颐。

　　恰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