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生之日 ...

  •   初秋微风拂过轩窗,弥散着庭院兰香,摇曳着架子床上悬挂的绣纹纱帐。

      天光融融铺洒在卧房,丝织的锦衾泛起淡淡流金,而那被褥包裹下的身影却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少夫人怎的这个时辰了还没起床?莫不是病了?”

      “诶?我去瞧瞧。”

      丫鬟的声音由远及近,贺晚舟紧闭双眸,如同窒息之人浮出水面一般无意识大喘着气。

      耳畔动静愈发清晰,她费力睁开眼睛,却只见一张本不该出现于此的面容——

      立在床沿的分明是那早已被发卖的丫鬟彩灵!

      贺晚舟霎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昨夜太子纷杂不堪的言语犹在耳边,贺晚舟顿时猩红了眼:“太子呢?”

      越启明端着一碗葱花素面走进卧房时,耳边就是她的这句话。

      他黯然垂下了头,酸涩地看着手中的面。

      昨日太子才邀请她去京郊打马球,如今醒来她就迫不及待想见太子。

      她应是不会记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低了低眉,默不作声地将葱花素面放在白瓷茶托旁。

      两个丫鬟瞧见越启明的身影,慌忙低头行礼:“大少爷。”

      贺晚舟一抬眸,只见一道眼熟到难以置信的人影逆着光线站在案几边。

      衣裾微拂,丰姿俊逸,站在那里,就如朗星般晕开了墨黑的夜。

      可是梦境?

      她霎时不敢置信地凝住了脸色。

      随后微启着唇,嗓音颤抖:“越启明?”

      那道身影益发清晰,一步步走到床榻前,熟悉的俊朗面容映入眼帘,神色是她读不懂的低沉。

      她又怔怔呢喃了一声:“越启明......”

      “是我。”

      越启明不知为何她像是失了神一般,但想到她对太子的挂念,不由心中泛酸,想说点什么又抿了抿唇生生抑制住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纤细身影径直扑向怀里。

      带起一阵清幽香风。

      越启明登时身子一僵,头脑空白。

      只感受到胸前衣襟貌似被濡湿了一片。

      下一瞬,他慌慌张张低下了头,想要为她拭去泪滴:“你莫哭,怎么了......你告诉我......”

      疏朗眉宇间尽是不知所措,他轻抚着她不住念叨:“是我不好,晚舟,莫哭了......”

      虽不知她此举为何,但眼见她垂泪怯弱,他心头还是泛起绵绵密密的疼,只想不管不顾为她抚平蹙起的眉。

      她本就是那天上的皎月,自该是高傲着的、骄矜着的,何曾言泣?

      被越启明怀里熟悉而安心的淡香包裹,贺晚舟心中的酸楚却一点点胀大,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涌出。

      想起收到他死讯的恍惚,想起得知他心意的悔泣,想起他本命不该绝的悲凉。

      呜咽着埋首在他的胸膛,双手攥紧他背后的衣袍,只感受到一双温柔的手一遍遍抚慰着她。

      两个丫鬟立在垂花门外看傻了眼,少夫人一向倨傲,何曾对任何人这般示软过?

      直到贺晚舟哭累了嗓子,朦胧地抬起泪眼,才从浑噩中抽离,后知后觉出不对劲来。

      面前是活生生的本已战死的夫君,正满眼忧色地看着她。

      本已发卖的丫鬟还在身边伺候,正垂着眼守在门沿。

      而自己的身上,是从前常穿的胭脂色寝衣,但在父兄去世后,她浑身上下再也不会出现这般妍丽色泽。

      理智回笼,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耳边霎时嗡嗡作响,她惊愕抬头:“如今是何年何月?”

      只听眼前人顺从地回答:“大梁二十五年七月......”

      大梁二十五年七月......

      她忽然直起身子,急急忙忙扯着他的衫袖:“我父兄安在?”

      “还在上朝,怎么了?晚舟,你想他们了?”越启明关切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顷刻间,贺晚舟心头浮现出千万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熟悉的人,熟悉的物,熟悉的景......

      再难以置信,眼前桩桩件件都明明白白告诉着她同一件事——

      她回到了三年前,成婚后的头一年。

      心中那股才压下去的酸楚又涌上喉间。

      大梁二十五年八月,平岭一役惨胜,数万将士尸横遍野,血流千里。

      她的父兄永远地埋骨沙场。

      眼下还有一个月,父兄就会战死,她会与越启明翻脸,而他的青梅将堂而皇之登门入室。

      那一战后,她的人生似乎从此失去色彩,只剩黑白。

      所幸现在一切都未发生。

      她还是那个身世出众、夫家显赫、大梁最羡煞旁人的贵女。

      贺晚舟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越启明看着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汪汪滚落,只能轻搂着她低声哄着。

      温言软语入耳,贺晚舟只觉得越发酸涩。

      明明这般在意她,为何从不开口?

      明明一直挂念着她,为何日后还要纵然他的小青梅恣意妄为?

      直到实在哭累了,她才松开了越启明。

      丫鬟们只当她做了噩梦,服侍她起身梳洗时还在念叨要不要夜里煮碗安神汤。待她用热手帕敷了敷脸、更衣盥手过后,只觉神智愈发清明。

      透过窗棂望去,见庭院梧桐泛着露光在秋阳下晶亮,原是昨夜落了点细雨。然她不觉秋凉,只觉生机。

      重活一世,是她、是夫君、是贺家的生机。

      她披了件月白素纱衫,坐在外间的花梨小方几前,上面是一碗飘着葱花凝着油光的素面。

      越启明注视着她的动作,平日八面威风的越小将军此刻却有些小心翼翼:“晚舟,这是我亲手做的面......”

      他话还没说完,贺晚舟便拿起了筷子捞起素面入口。

      越启明喜出望外地抬眸,随后又有些不安地低眉:“是不是凉了?”

      “不凉,刚刚好。”在他全神贯注的目光下,贺晚舟不光吃完了面条,还喝了半碗汤。凉是有些凉了,但入口滑腻,味足汤鲜,竟也出奇的不赖。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也有那么一天,越启明在这样一个带着秋寒的早上,披着晨晖踏入卧房,手中端着一碗素面,轻声问她可愿尝尝。

      那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似乎那天本就心绪不佳,见他此举只嫌弃清汤寡水的没有味道,随后吩咐小厨房做了她爱吃的琼酥饼,没再分他一个眼神。

      晚上才得知当天是他的生辰,他特地告了假,那碗面是他独自做的长寿面,冀望妻子一同分享。

      她心中还略觉愧疚,吩咐人从她的库藏里找了个品相不错的双兽纹玉佩给他做生辰礼。

      那时他捧着玉佩的模样如同捧着什么至宝,她还在心里偷偷纳闷,明明是国公府少爷,怎的一副没见过奇珍的模样。

      在他死后,她也在他那珍而重之的锦盒里看见了那枚玉佩。

      从回忆中抽离,她抬起头,看着一张俊脸满是踌躇的越启明,忽然叫住了他:“越启明。”

      他一愣。

      她放下筷子,直视他的眼睛:“生辰吉乐,岁岁平安。”

      只见他怔住的眸子里一点一点染上欣喜。

      灼灼地看着她,仿佛收到了天大赏赐。

      迎着这样的目光,贺晚舟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偏过头吩咐丫鬟收拾案几。

      越启明只觉得心口狂跳不已,如同煮起一壶沸水,蒸腾出的热气盈满四肢百骸。

      他头脑一热,径直问出心中所想:“晚舟,今日可有空闲?”

      “怎么了?”贺晚舟系着披帛略微转头,墨发雪衣,眼波盈盈,整个人如同初发蕊的玉兰落了一层霜华。

      只站在那里,他便有着冲动想要为她上九天揽明月。

      他喉结微动,语气紧张:“稍后......你可愿与我同去青山寺?”

      “好。”贺晚舟不假思索一口应下。

      话音刚落,只见他眸光晶亮,纵然压着唇角,但扬起的发丝都透着欣悦。

      哪里看得出那沙场上威风凛凛的少年杀神模样。

      贺晚舟不由得沉吟,他一向那么容易满足的吗?

      香氛袅袅,雕漆案台前丫鬟为她梳妆,她看着菱花镜里白皙透粉、未被浊世侵染的脸,特地吩咐彩灵为她挽了个同心髻。

      彩灵当初犯的何事她还记着,但现下留她尚有用处。

      眼光扫过外间换上簇新烟青长袍的越启明。

      上天既然让她有重来的机会,这一世,自是要同他好好过日子。

      最起码,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穿戴完备,同样一袭烟青裙衫的贺晚舟站在了越启明跟前,鬓上别出心裁地绾了几朵菡萏珠花,手腕是颜色呼应的烟青翠玉钏镯,通身淡雅,衬得她少了几分张扬锐气,多了些婉约安恬。

      越启明心跳漏了一拍,虽不知她穿此衣裳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还是恍然察觉今晨二人的相处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似乎她没那么拒人千里了。

      花光树影、朱栏白石间,两人并肩无言走出堂院,行至府中廊桥,却见一紫袄人影恰好途经此处。

      乌发低盘,头戴珠玉,凝脂面上未见皱纹,不过四十出头却胜似三十美妇,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正是越启明的继母越夫人。

      她看着二人身上同色衣物一愣,诧异惊觉两人气场竟莫名和谐,狐疑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贺晚舟也滞住了,昨日婆母在她眼里已是撕下伪善面皮的狼,如今还披着那层皮,和蔼地对着她笑。

      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喉间。

      “阿明,舟舟,你们这是......要一同出门?”越夫人双手交叠,身体因探究而微微前倾,一副再正常不过的关怀模样。

      “是。”贺晚舟还没想好要用什么姿态面对她,只是垂着眼帘回答。

      越夫人的面上浮现尴尬,扯了扯嘴角:“舟舟啊,你是否忘记,上礼拜答应今日同我去赏花会一事了?”

      还有这回事?

      贺晚舟绞尽脑汁地回想,忆起上辈子的这一日,她拒绝了那碗长寿面后,面对越启明小心翼翼递出同去青山寺的邀请也毫不犹豫推却了。

      她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于是同各府夫人逛了一整日花会。

      她不禁悄悄审视越夫人,可有母亲不记得儿子生辰?

      就算记得儿子生辰,可有母亲会提前一礼拜将儿媳妇在这日约去别处、徒留儿子独自度过?

      越启明眸子里的光芒暗了暗,唇抿成一条平线,布满厚茧的指节微动。

      她一向爱热闹,若要去赏花,他自是无计可施。

      去就去吧,反正原本也没奢望她能够陪他。

      她愿意吃下他做的葱花素面已是意外之喜。

      不应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贺晚舟察觉到身边人骤然低落的气压,遂收敛神色,向越夫人行了个礼:“母亲,今日是启明生辰,我得陪他度过,只能烦请你为我爽约了。”

      越夫人不动声色掩住眼里一抹讶异,面上善解人意道:“是母亲疏忽了,你们小两口今日合该一同度过。”

      贺晚舟颔首,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越夫人神色,一把抓住仍未反应过来的越启明登上了马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