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向北》白酒不离时

58、看见 他觉得，

　　大半个月过去，工作室内的氛围依然紧张而忙碌，充斥着电脑狂敲键盘的啪叽声音，打印机不停转的锯木头声响，几个人转动椅子交换信息的接耳声，空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气味，不少办公桌上布满文件和废纸，而此刻的会议室，顾北尘端坐桌前，指尖无意识转动着钢笔 ，手中旋转的笔划出漂亮的弧度，黑曜石般的眼眸紧盯着前方的投影结束，沉吟半晌道，“启动一套备选方案，突破区块链技术。”
　　底下众人一阵哗然，但转瞬眼眸升起了然而跃跃欲试的兴奋，老大这是想尝试打造首个去中心化的游戏平台，纷纷点头应和道，“好的，老大。”
　　顾北尘双手交握，扫视了一圈，“对目前游戏暂定的三十七个副本方案，还有什么补充？”
　　众人一顿头脑风暴输出，顾北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话语温和有力量。原本坐在角落记笔记的夏天青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抬眸就看见顾北尘笑意浅淡，轻声说道，“技术兼美术架构的同事，有什么优化建议？”
　　会议室一刻陷入静谧，夏天青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老大，个人的意见是，在第一层设定，自主选择是否转职，各族类都会有反族常的新生命诞生，可以在生物里激活1%稀有血脉物种，延伸进化系列，也能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二层设定，强化副本竞技难度和触发机制，竞技难度可分为简易、挑战、困难、噩梦、地狱模式，奖励触发机制中，比如单纯不会说谎的人完美契合真话副本；惩罚触发机制中，若是违背边界的结果，现实系统会天然反噬。“”
　　“这套机制得是乱中有序，无法摸索出攻略路径的。”
　　顾北尘点点头，又简单补充几句，结束掉了会议，推演研发出Demo至少要半年时间，好在游戏概念和技术突破已有条不紊推进，初期组建团队心中不安的大石也落地了。
　　临近年关，李斯年教授邀请还在校的学生到家里吃饭，盛情难却，夏天青便去了，见到李教授的夫人时，也是微微讶异，李教授那么脾气火爆的人，他夫人却是很雅致的美人，身上有艺术家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初来乍到的夏天青对计算机系的师兄师姐还不算相熟，随后在人群中看见一同而来的顾北尘和洛微微等人，周遭人群簇拥，顾北尘侧过头看见她时，沉静如水的眼睛徒然划过一丝光亮。
　　吃饭时，席间充满幽默又温暖的嬉闹声，气氛正好大家都小酌了几杯酒，客厅里热闹得像个联谊会，夏天青感觉脑袋有些昏沉，索性走到院子中透气，坐在石桌旁听着石景的潺潺流水声，静静看着被几个女生围绕在其中的顾北尘，视线渐渐有些失焦。
　　顾北尘这种天上有地上无样样出众的人，有很多女生喜欢是正常的，校园里这种男神优质股，追他的人很多，生怕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捷足先登。
　　夏天青双手托着腮，喝过酒后的脸蛋有些婴儿幼态的微红，她心想，高中时还能在球场边上为他欢呼，大学时还能在职场看他工作，其实是很好的，当下感觉美好的话，人就不纠结真心了，也不纠结花落谁家了。
　　就在这时，视线里出现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人，夏天青看着面前的蜂蜜水，语气有些不稳，“师母...”
　　师母微微一笑，温柔低声说道，“喝酒了吹风小心头疼。”
　　夏天青喝了水，神色缓和几分，在与师母攀谈几句后，许是酒后壮胆，问出了心中疑惑，“师母，你怎么会看上李教授的？”，毕竟李斯年的毒舌可是校内闻名，和温柔的师母画风怎么看怎么不搭。
　　对面的美人一愣，笑意更深几分，也是回忆起往昔，她和李斯年是高中同学，那个年纪的男生，谁不倾慕家世容貌样样都好的女生，所以她自然被入了当时叛逆黄毛李斯年的眼里，但是李斯年的毒舌，经常把她气哭，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你要不舔下自己的嘴，看看能不能被毒死。 ”
　　在开家长会时，风声还是传进了她爸爸耳朵里，旁的家长都忍不住揶揄她爸，“完蛋啦，小黄毛要搬走你家的花盆啦。”富养的女儿遇上平平无奇的黄毛小子，任谁都要暴跳如雷，但是她爸爸只是找到李斯年说了一句话，李斯年心中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海沉了根定海神针，高三染回了黑发，老实学习再也没纠缠她。
　　婚后很多年他才告诉她当年的对话，“你爸说，如果我连一场比赛都没赢过，更别赌未来成就了，他不能把你交给这样的我。”
　　后来上了同一所大学，李斯年各种制造偶遇，他还开发了一款风靡一时的姻缘匹配APP，其他人一试一个不吱声，唯独他和她的匹配度是99.99%
　　原本说好的老死不相往来，都被他这一句‘这该死的缘分’搪塞过去了。
　　夏天青听完好奇道，“那师母，你是什么时候心动的。”
　　师母莞尔，“看上了他当时被发色封印的颜值。”又顿了顿，“但是，他很勇敢，缘分二字，事在人为。”
　　两个人聊的很开心，“师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有个温柔的男声响起，夏天青抬眸看去，是一个陌生的清秀面孔，他亮晶晶的看着夏天青，“师妹，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
　　师母会心一笑，“你们小年轻聊，我进去看看。”
　　空气突然安静，夏天青顿了会儿道，“当然可以，只是我手机不在这。”
　　男生正欲说些什么，不远处一道声音将他叫住，男生露出一丝尴尬笑意，“不好意思师妹，我失陪一下。”
　　夏天青也起身回去，路过假山小径时，传来顾北尘幽幽的声音，“怪不得上学时收到一抽屉的情书。”他嗓音低哑，像是隐藏着什么情绪。
　　夏天青也调侃道，“难不成你收到的就很少？”
　　“夏天青。”顾北尘忽然靠近她，微醺的酒意漫上他的眉骨，极近的距离都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迷离又纯粹明亮的东西，很是吸引人，他的声音温软沙哑，“我喜欢你，我在追求你，难道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夏天青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他平时是不会这样慵懒勾人的，就在顾北尘低下头靠近的瞬间，夏天青回过神，猛地推开他，“你喝醉了。”
　　跑回客厅的夏天青平复了心绪，脑子里闪过刚刚那个荒唐的念头，顾北尘说喜欢她，这怎么可能。
　　郁安端着酒杯靠近，脑袋左右晃了晃，“师妹”
　　“嘿嘿，追咱们老大的美女真多，校花都来了，之前还有个暗恋他的女生掉了本画册，落到了顾哥手里，就是不知道是谁......”
　　夏天青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渗进了密密麻麻的冰渣子，整个人猛地掉入一片冰凉中。
　　那本画册，原来在他手上吗？她丢了一个月，所以他知道她全部的心思，那他做的一切，今晚突然的情绪，是感动和怜悯吗？
　　夏天青感觉喉咙发涩，连呼吸都带着微微哽咽。
　　郁安看着夏天青这副神情，“师妹，你，你哭了？”
　　夏天青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事。”
　　趁着无人在意的间隙，夏天青提前走了。等顾北尘回到客厅，望了一眼四周，眉微微蹙着，问一旁的郁安，“有没有看见夏天青？”
　　郁安身体摇晃着转了一圈，“刚刚还在这，估计走了。”酒气上头嘟囔了句，“不过为什么刚刚我一说顾哥有女生暗恋你，天青师妹一脸要哭的表情，她是不是喜欢你？”
　　顾北尘紧抿着唇，脸色沉了下来，跟教授打声招呼后匆匆离开了。
　　郁安又摸不着头脑了，但一旁的江令舟和卫知礼却看出了眉目，
　　江令舟：“我愚蠢如土拨鼠的舍友，你是怎么考上京大的？”
　　郁安：“你什么意思？”
　　卫知礼：“恭喜你，你又闯祸了。”
　　“天青师妹喜不喜欢顾哥，我不确定，但有一点我确定，顾哥，绝对喜欢她。”
　　郁安：“你等会，信息量太大，你让我捋捋。”
　　在病房里的慕屿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天青说去老师家聚会了，不回信息，也不知道到家了没？”
　　一旁的王子奕顺口道，“这种聚会场合，一般都是相亲局啊。”
　　忽然感觉后背一凉，就看见慕屿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王子奕只感觉自己这死嘴，半夜坐起来，都得骂自己该死的程度。
　　又讪讪开口，“放心吧，肯定是手机没电了，天青那身手，四五个大汉都打不过她。”
　　第二天一早，夏天青走出门，就看到了站在楼下的顾北尘，夏天青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泛红的眼角染起了氤氲，径直越过他往前走，胳膊却被顾北尘拉住，他的声音少见微颤，“天青，你听我解释。”
　　不知站了多久，他穿的黑色大衣被冬日雨雪打湿，夏天青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所以你一直知道...”
　　顾北尘声音低沉微哑，“我知道。”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夏天青，我喜欢你，在你认识我之前，就喜欢你了。”
　　“我在初三的时候，就认出你了，有次在街上，你撞到了我，那时你穿着身卫衣，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奶茶，满脸明媚笑意的跟我说对不起。”
　　顾北尘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串手链，金色的贝壳和青色的亮钻镶嵌其中，“你还记得吗，那时我捡到它，转头你却不见了，你的头像是张背影，但手腕上就是这个项链，所以我认出来了你。”
　　“后来高二再次遇到你，你以为是你接近我，其实是我想靠近你。”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你表达我的心意，你数的九十九步，其实我也走了九十九步。”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他人只言片语产生误会，我希望自己是你信任的第一顺位。”
　　顾北尘的眼角泛红，声音里带了低落，“昨晚我没喝醉，你不需要现在回应我，但请你不要回避我。”
　　夏天青松开攥得发白的手，眼睛里的寒意褪去，声音清脆带了点温柔，“你站在这多久了？”
　　顾北尘微怔，目光定在她脸上，抿了抿干裂的唇，“你电话打不通，我等了一夜。”
　　夏天青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傻不傻。”
　　顾北尘扯出一丝浅浅笑意，“哄女孩子不能隔夜，会被人半路截走。”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慕屿白，压低了帽檐，眸光微黯，又是顾北尘。
　　心里涌起酸涩，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么。
　　但还是慢慢朝着她走去，凭什么要他拱手相让。
　　他很夏天青从小长到大，彼此熟悉到分不清真心和玩笑，以前他经常试探性问她，连王子奕都能找到女朋友，怎么他就没人喜欢。
　　夏天青总忍不住给他一拳，都不想吐糟他那些年数不清的情书，见他低落又放软语气，“别这么想，你长得这么帅气这么优秀，一定有很多人想做你女朋友的。”
　　“那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愿意吗？”
　　“我都在这里安慰你了，你就不要恩将仇报了”
　　好像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视角里，你以为她看见了你，实际上她的目光越过你，看见了别人。
　　他在国外比赛时，每每结束，都仿佛觉得她在现场，后来听说这种感觉，疑似玩家临终前的幻想，疑似被焰火炸死后的幻想。
　　哪怕后来他成长许多，世界的宏大风景也稀释不了某种痛苦，在雪山看着满天大雪，在街头看着漫天落叶，都还是会想为什么要在最好的年纪离开她。
　　踩着雪地稀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如某刻缓慢碎裂的心，在两人不远处停住，他勾起一如以往的笑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天青。”
　　他觉得，他快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