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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只她一人就 ...

  •   咚——咚——咚!

      悠长的三声战鼓响毕,第二局比试结束。

      项渊猛勒缰绳,乌骓马长长嘶鸣,吐着鼻息放缓步子,驮着他朝场下走去。

      同台竞技的其他郎君,条件反射地催马退至两侧,自发让开道路,人马相挨挤成团,宛若咩咩叫的羊群。

      不怪郎君们胆怯,自项渊上场就再无人拿到柳枝,最后硬是挤掉李欲,抢到进入终局的最后一个名额。

      连看台上、帷帐中的看客们也惊呆了。

      那么大的射圃场,竟听不到丝毫喧哗声,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直到鼓声结束,项渊胜出离场,方才爆出雷鸣般的喝彩声,经久不息。

      欢呼雀跃的人群中唯独一人,僵坐在原位,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夫人,您面色怎地这样苍白,莫不是累着了?”

      项夫人这才回过神,看身旁的贵女都用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赶忙收敛神情,抬手轻揉额角,蹙眉做西子捧心状。

      “许是刚才贪杯,这会酒劲上来,有些晕。”她勾起唇角,朝众人温和笑笑,“容我先去歇息,失陪片刻。”

      说着起身,由婢女搀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离去。

      待走到众人身后,项夫人回过头,用眼角朝射圃场上狠狠斜乜过去。

      她在背光处,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人潮背影,能看到的射圃只余巴掌大,根本看不清,却光亮地似是能灼伤她的眼。

      她用力闭了闭眸,转头抬脚踏出暖阁。

      甫一出去,便挥手将搀扶她的婢女甩开,边快步向前,边命人去寻今日二郎君马前侍奉的随从。

      她没在看台上等,顺着楼梯而下,寻了个僻静的角落。

      随从很快过来,隔着几步远,朝她恭敬行礼。

      项夫人眯眼扫过那人,随即从发上拔出金簪,交给身旁的婢女,再由婢女转交给随从,伏在他耳边轻声密语。

      随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不住发颤,“使不得啊!这玩意放在马鞍里……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死了最好!”

      项夫人猛地开口说话,将两人吓得一激灵。

      婢女赶忙垂首退在旁,随从也伏在地面。

      “他就不该出生在世上!”项夫人死死咬着牙关,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她想起方才众人的欢呼,想起他纵马驰骋的矫健身姿,那一声声一步步都似狠狠砸在她的心窝。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孽种身体康健,她的峻儿却先天羸弱?!

      若不是当年,那个贱人挺着大肚子出现在她面前,将她美好的幻梦彻底戳破,害她精神崩溃只顾与夫君争吵,疏于照顾高热不断的孩子,她的峻儿又怎会体弱多病?

      那个孽种就该活得像滩烂泥,永远被人踩在脚下,狠狠践踏,因为他生来有罪!

      夫君总劝她放下过去,本来她也没想动手,可谁让他舞到面前碍眼,身旁的亲信还换成了普通的随从。

      这就是天命啊。

      她含着泪,笑得肩膀抖个不停。

      对,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她。

      项渊翻身上马,乌骓马骤然而起,双蹄在半空来回踢腾,马背几乎竖直于地面。

      他当即反应过来,左手翻腕,快速缠绕一圈缰绳狠狠拽住,这才稳住坐骑。

      可乌骓马今个不知怎么了,依旧不停晃动脑袋,蹄子狠刨地面,焦躁不安地似是急着冲出去。

      项渊掀眸望向射圃另一头的兽笼,按照河西骑射大赛的传统,终局一般是田猎,八成是乌骓马闻到气味受惊了。

      这匹马是他花大价钱购入的西域良驹,但到底没上过战场,遇到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躁动难安,只得轻抚马鬃安抚。

      战鼓响动,身侧的郎君飞奔而出,不过数息便将他远远甩在后。

      他在鼻间轻哼了声,又不是赛马,急什么?

      可刚放缓缰绳,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后仰。

      身下的乌骓马如同利箭般嗖地飞出去,速度实在过快,他来不及反应,只得咬牙死死攥紧缰绳,避免被甩下马。

      耳旁不时传来惊呼与惨叫,声音越来越近,是那兽笼里放出的牲畜!

      项渊眯起眸子努力辨认,不等看清,就有坨黑影直直奔来,臃肿肥硕如座小山丘,奔袭时有地动山摇之势。

      他心头一紧,又是猛拽缰绳,又是狂踹马肚子。

      可乌骓马发狂,彻底失心疯,竟不知避让,甩开四蹄也朝黑影撞过去。

      射圃场上传来痛苦的嘶鸣声,乌骓马被撞得趔趄,扭着脖子不住后退。

      马上的项渊也不好受,他无处可躲,强烈的撞击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虎口一松,长弓倏地从手中坠落。

      他极力探身去够,可右手不停颤动就是不听使唤。

      大脑嗡嗡作响,再也无法保持平衡,不受控制往地面栽去,背后的箭矢哗啦啦顺着他倾斜的身体掉落。

      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好不容易进入终局难道要倒在这里?

      天旋地转的瞬间,他这才看清,那牲畜竟是头布满尖刺的豪猪!

      看台太远,众人不知情,只看到项渊连人带马被豪猪撞翻,弓箭落了一地。

      但项夫人十分清楚,他是因为藏在鞍垫中的尖锐发髻引起的马惊,就算没有坠马也再难翻盘,故而扯唇哂笑了番,将视线落回项峻身上。

      这局比试只需扯下豪猪背上的彩绸即可胜利。

      听上去简单,可那豪猪皮糙肉厚很难射中,而且暴躁好斗,别人不去招惹它,它也会主动发起攻击。

      场上的郎君无不被它追得到处躲,若是不慎落马,会有仆从拦住豪猪将人勾住救下,但也意味着失去比试资格,所以大部分人都是边跑边寻找时机。

      可项峻身体羸弱,这一天几乎不停歇的跑马射箭已累垮了他。

      隔着老远,项夫人都能看到他抬手擦拭嘴角时手背那抹刺目的红,不由得攥紧帕子,一时想劝他放手,一时又替他不甘,最后还是恨那孽种。

      可到底项峻不负众望,躲在隐蔽处,搭弓上弦瞄准了豪猪微扬的肉色下巴。

      这是唯一一处没有被尖刺包裹的地方。

      项峻薄唇紧抿,似是在压抑泛上来的干咳,可艳红的血还是顺着唇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素白的衣襟上。

      微风拂过,箭矢随风而至,豪猪还仰着脖子毫无察觉。

      电光火石间,箭簇相撞火星迸裂,项峻的箭矢竟被另一枚箭拦住!

      项夫人倏地站起身。

      只见有位赭衣少年郎,□□青骢马飞驰,他双手离缰,张臂拉满圆弓,三枚箭矢如同星驰电走。

      项夫人瞪大双眸,呆立在原地。

      那孽种竟然没事?!

      即将坠马时,项渊紧紧扒在乌骓马的侧腹,避免掉落。

      余光瞥见几个仆从候在旁,就等他的肢体触到地面输掉比试,将他救出去。

      他不能输!

      此刻他不敢望向看台,生怕自个这副狼狈模样被苏月夭瞧见,露出失望表情,更别说输了。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她站在高台上朝自己竭力呼喊时的神情,他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要赢下这局比试!

      可乌骓马被他拽地发痛,不住扭动身体想要将他甩下去,动作激烈,马鞍下渗出一汩汩血水。

      他忽地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给他使绊子!

      没时间细思,乌骓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随时都会倒下。

      他转头朝四周张望,不远处有匹受惊的青骢马正朝他的方向奔来。

      不顾掉下去被踩成烂泥的风险,他踩着马腹借力,将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身体抛向青骢马的马背。

      青骢马顿时发狂,好在项渊精于骑射,更是驯马的一把好手,很快稳住局面。

      纵马绕回刚才险些跌落的地方,伏低身体,一个海底捞月便捡起长弓和箭筒。

      重新寻到豪猪的踪影时,那人已搭弓上弦即将赢下比试,要来不及了。

      他心有不甘,抬眼看到射圃场周围各个世家旌旗飘扬,旗杆在经年风沙中腐朽不堪,另有绳索在两端加固,交错缠绕。

      他顿生一计,也不管是否有伤世家威严,当即抽出仅剩的四枚箭矢,先一箭挡过项峻,剩下三箭被叼在嘴里。

      等豪猪被激怒,冲到项家旗帜的下方,他瞅准时机,连射三箭,分别射向旗杆和两端的绳索,速度快地似是同时射出。

      旗杆应声倒下,纷乱的旗帜和绳索缠住豪猪,宛若渔网。

      但也只能困住数息。

      项渊已纵马疾驰而来,抽刀砍下它背上的尖刺,一把抓过飞舞在半空中的彩绸。

      他的心脏狂跳,高举象征胜利的彩绸,胸膛剧烈起伏,遥遥望向看台,等待众人的欢呼。

      “项世子——”

      “项郎君吐血倒下了!快来人啊!”

      “快去请医师!快啊!”

      人群蜂拥至他身后,视他这个魁首如无物,他也侧转过头。

      只见向来洁净的那人此刻袍角带土、衣襟沾血,面色比缟素的鹤氅还要白几分,身旁围了一圈人,脸上皆是担忧之色。

      项渊心里生不出丝毫波澜,只冷眼看着,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射圃场上,父亲拍着那人的肩膀朗声宽慰,“输了也不打紧,你永远是阿耶的好孩儿,是耶耶心中的第一。”

      项夫人垂头用帕子一点点拭去那人手心的沙土,眉头轻蹙,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关切。

      两人像是张开羽翼将那人紧紧包裹,他们浑然一体,而他则像个乞丐,卑微地奉上他的所有,祈求换取一点点余温。

      然而当他们转过来,脸上的温暖倏地收起,厌恶地骂他推他,将他辛苦得来的象牙犀角弓踩进泥里。

      他也摔坐在泥坑中,仰头看到端坐马上的那人,面容如往日那般宁静平和,似是庙宇供奉高高在上的冰冷佛像。

      那时他还天真地想,骑射大赛不过是儿戏,他要建功立业,他要比那人爬地更高,当晚就收拾行囊,偷跑去了朔方。

      项渊渐渐收回神思,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晦暗遮去,转头催马在人群中踽踽独行。

      不时听到人们对那人的称赞,赞美项世子即便身体抱恙依旧坚持,只差一点就赢下比试,当真吾辈楷模。

      他扯唇无声笑了下,随即握紧长弓,强压下情绪。

      被酒盏划破的手心在比试中多次摩擦,再次破皮渗血,当时状况紧急不觉得痛,此刻泛上来,却让他更加清醒。

      建功立业只会成为他人的嫁衣,装哭卖惨更是无用。

      赢了,他们只会觉得他是武夫,理所当然;

      输了,他们就会骂他是鼠辈,是逃兵,是废物。

      世人皆是这样的趋炎附势。

      青灰石墙映入眼帘,他这才意识到竟漫无目的走到看台下,蓦地想到这世上仍有一人认可他关心他爱慕他。

      他倏地抬起眼眸,眼底重新燃起澄澈的光芒。

      是了,他不需要世人的认可,他只需要她。

      只她一人就抵得过千千万万。

      他扬鞭催马快步,身体似是变得轻快起来,连肃杀的风都带着柔意,轻推着他向前,脑海中预演待会见到人,他万不可因为她的几句夸奖就表现地过于得意,那样可太丢面了。

      此时比试结束,看台上的贵女也在丫鬟护卫的陪同下,下高台进射圃,与各家郎君闲叙。

      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苏月夭,她正伸长脖子,踮脚张望,似是在找寻什么人。

      自然是在找他了。

      那般急切,毫无矜持可言,就不怕被人瞧见笑话吗?

      可他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恨不得挡在他们中间的人群化作烟尘散尽,只余下他们二人。

      脸上有些发热,一呼一吸间都是灼人的气息,他想可能是刚才跑马躁动,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泛着热意,胸口熨帖着不知名的滚烫情意。

      他勒缰停在她几步远,先掸去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冠,这才昂首挺胸催马走到她面前,努力克制了,声音端着,嘴角却不自觉扬起,“我说到做到,这回可帮你挣足了脸面吧?”

      周围过于嘈杂,苏月夭的反应有些迟钝,听到他的声音表情并无太多变化,朝马上扫过一眼,才笑盈盈地恭敬施礼,“恭喜郎君。”

      竟然只有简单的“恭喜”吗?

      他唇角的弧度微微落下。

      又想到她未必知道方才的凶险,顿时精神抖擞,正要开口细细道来,却听她说,“项世子从马上跌下来了,我要过去问候一二。”

      说着,便急急绕过他,继续向前。

      又是那人!

      “项世子”三字如同一道魔咒在他脑内回荡着,将他身上的热意彻底抽走,扬起的唇角冻僵似地维持在面上,可眉宇间的阴翳再也藏不住,表情看着便有几分诡异的狰狞。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跃入脑海中,她抱着那人的佛经面露喜色、乞巧出游特地叫上那人作陪,连声夸赞那人为官勤勉。

      他磨着后槽牙,心底竟生出个荒诞的念头来。

      ——她大费周章要来观赛,到底是为了看他还是看那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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