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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夜里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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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枕明被疼醒了。
半醒间他听了听,果然下雨了。
那次受伤并没让他残疾,但还是落下了后遗症:在下雨天总会发痛,他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跑跳自如了。每次激烈运动后,第二天就是床也下不了了。
他用力将腿折在胸口,以试图减轻痛苦,但他依然被折腾得睡意全无。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陆棱稳在外面轻声问:“枕明,睡了吗?”
陆枕明打开床头灯,又一瘸一拐的去开门锁。陆棱稳拿了热水袋进来:“没睡?还是醒了?我担心你不舒服。”陆枕明倒回床上,陆棱稳将热水袋靠在他小腿下,替他按摩起来。
陆棱稳的手掌非常厚,又大约因为身体原因不太上手术台。他手上没有什么茧,反而又嫩又软。陆棱稳从来不做无氧,陆枕明劝他好几回,但此刻又庆幸他不做无氧运动:因为这双细腻的手。
陆枕明都快睡去了,何况陆棱稳又在一边催眠:“你的腿是个大问题,不要讳疾忌医,回了国之后设备都配齐了。治回原来的样子不难,但你一直不治,拖着,以后真的会吃苦头的。”
陆枕明:“…嗯…”
陆棱稳:“还有下次同学打架,你别再和他们一起打了,你是老师,你应该用老师的方式处理。”
陆枕明:“…zz…嗯…”
陆棱稳:“校领导那么讨厌的话,你也不必事事遵守。很多时候…”
“棱稳!”
陆枕明吓得一哆嗦,也不打瞌虫了。陆棱稳抬头看,周乔端个脸盆站在门口:“枕明,你怎么打扰哥哥休息?你哥身体本来就不好。”
陆枕明不回应,玩着被子一角。陆棱稳说:“没有,我听见下雨了,怕枕明不舒服才来的。”
但周乔还是把陆棱稳遣回他的房间。自己端了脸盆到陆枕明床边,将毛巾里的热水绞干,温敷在陆枕明的膝盖上。
陆枕明一下要跳起来:“妈,我来吧。”又被周乔按回去。
周乔就一趟趟把凉了的毛巾泡在热水里,又拧干替陆枕明盖上。
这下服帖多了,周乔也唠叨:“当初我就和你说别去非洲。你说国内那么多支教项目不够你跑吗?还带了伤病回来。”
但热汽太舒服,陆枕明这次真的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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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枕明白天和金为分说他是也不是本地人,不无道理。他十二岁读初中时才来z市,在这之前他一直是和爷爷生活在老家。
老家也是个便利的县城,只是每次听见z市都有陌生感,哪怕他父母哥哥都在那儿生活。
寒暑假他们回老家时,也总是生分,陆康革会试着和他说几句,但他要不一脸无知地木讷吞吐;或竭力显摆,不懂装懂;且总爱发些幼稚的空大评论。有时陆康革也不太看得惯他。
有些事不用说,泡在热水里的人不会不知道温暖。陆枕明也明白他很难像哥哥那样被一家人众星拱月着。
爷爷是最喜欢他的,但爷爷的喜欢在于对学习的着魔一样的关注,与对为人处事的放纵,也和陆棱稳一样帮他剥蟹剥虾。周乔之后常常说他乖戾的性子全是被爷爷像祖宗一样宠出来的,陆枕明觉得证据确凿。
十岁那年的暑假,陆枕明觉得很不寻常。父母的脸上泛着光,而身体总是很差的哥哥,简直瘦的没样。
陆康革和爷爷说:“老大中考前犯气肺了,身体差的不行,休息了一个月后直接去中考了,竟然还考的很好!Z中进去了免试的实验班。”
Z中是Z市最好的高中。陆枕明在县城不了解,但也听过这名号。爷爷也听过,脸上也和父母一样泛起了光,也替陆棱稳剥了虾。
陆枕明觉得很恐慌,他手里最后的筹码也不值钱了。他向来靠优秀的成绩让爷爷快活,但现在不止他可以让爷爷快活了。更何况他引以为傲的,在陆棱稳面前也不够看了。他不休息一个月也没把握一定能上z中,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将来在初中时的成绩如何!
饭桌上他悄悄从碗沿上瞄了几眼陆棱稳。陆棱稳从来一样,没有表情,鼻孔喷着气,看也不看他。
暑假他过的很不开心,他只觉得像标签,以随时可能被摘掉的风险,虚挂在这光鲜的家庭上;他又觉得他像小虫,陆棱稳鼻孔里呼的气就可以把他扇到半死不活。
夜里,一家人都睡了,剩陆枕明看着窗外的树影,树影摇得诡异。
爷爷进了房间,说知道他没睡,问他要不要上天台去看星星。
爷爷真的对他很好,深更半夜也要操刀切半个西瓜给他。陆枕明用勺子舀西瓜,爷爷在一旁贸然开口。
陆枕明那夜知道了,他原来不止有一个哥哥,或者说他一个哥哥也没有。
陆棱稳本不应该姓陆,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该姓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周乔也不说。但陆康革和周乔领证之后,他们就都姓陆了。
双胞胎出生后状况很不好,陆棱稳一直吐黄水,他的兄弟自主呼吸的力气也没有。
七个月后只剩下陆棱稳了,周乔成天以泪洗面,连带母乳也没了。陆棱稳体质又差,陆康革立即为他找了乳妈。他太爱周乔了,告诉她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小孩,陆棱稳将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他甚至还要做结扎,但是爷爷一定不让。
可四年之后,周乔又怀孕了。陆康革想也不想,不顾父母反对,支持周乔去做人流。但大约是激素作怪,周乔选择生下陆枕明。
但陆枕明出生那天,陆棱稳突然窒息性休克。周乔要待在陆棱稳身边,陆康革担心周乔的身体。除了母乳喂养,陆枕明刚出生的一周只有爷爷奶奶陪着。
陆枕明知道爷爷和自己说这些话是让他别吃陆棱稳的醋:你身体健康,又是亲生孩子,和你哥过意不去干什么呢?
但陆枕明只觉得星星也暗了去。
周乔只爱陆棱稳,陆康革只爱周乔。他本来应该像一团泥一样流进医疗废物桶,他竟然还存了和陆棱稳攀比的心思?!
再热的天陆枕明也觉得凉了,但他再冷也无法改变这酷暑。
第二天爷爷要带他去游泳,但陆棱稳却主动提出要陪他去。爷爷看见两个孩子和睦相处,再快乐不过了,于是让他们结伴去水库。
作为鱼目的陆枕明,跟着他的珍珠哥哥也总心有戚戚。当着陆棱稳的面脱衣服,他不适从,于是赶紧下了水。
陆棱稳不下水,在岸上干干地看着他。
他游了一圈,山间的水库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又游近陆棱稳:
“哥,你游吗?”
画中的炫耀与嘲讽之意陆枕明自己也听不下去。他在干什么?明知道陆棱稳的身体不能运动,还要去惹他?难道像爷爷说的那样,还要和一个病人置气?
但陆棱稳轻轻说了声,好。干脆地跳下水来。
可他的身体那么弱!陆枕明觉得他头脑很乱,但邪念却清晰:这一个人也没有,他又是自己跳下去的,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
如果…
混账!
他甩了自己一个耳光,但响声同陆棱稳入水时的波纹一起消散了。
陆棱稳呢?
他潜下水去看,但水库的水也没有岸上看着那么清。他一米以外什么也没见到,只能在水面大呼。
“哥!”
“哥!”
他平日叫哥总是藏在舌底,不知道是为什么不好意思。这回喊的响,却想不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陆枕明只觉脊背发寒,但神志也还清明。陆棱稳出事,他们一家都别活了。
但什么也没有。
似乎是很快的,爸妈都来了。从水里捞出了一具浮白的身体。陆枕明吓丢了魂,跟着他们连滚带爬上了岸。
心肺复苏不知道做了多久,陆棱稳才吐出一口浊水,悠悠转醒。
蹲着的陆康革此刻才转头深深看了陆枕明一眼,目光里包含了什么,陆枕明不敢想。周乔发着抖上来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这该隐!”
周乔在第一个孩子还没夭折前曾选择过求助基督教。但在小小的尸体埋进土里后,再也没说过上帝之事。
陆枕明没读过《圣经》,他以为周乔是说错了,本来是骂他“该死”。
后来明白,只觉还不如“该死”。
他们当夜回了Z市,之后两年,三人都没回过老家。
直到爷爷去世,陆枕明被接去与他的父母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