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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修) 他的上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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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问题。
往往是致命的。
无论怎么回答都会留下把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和你靠得近。会坐实这个猜测。
没有啊。是欲盖弥彰,万一他抓着这个理由一直贴上来,方常曜的手还要不要了。
是吗?不答反问,心虚的表现。
一般和不熟的人不都是这样。用常理去堵对方的嘴,但是熟了之后怎么办,方常曜的手还要不要了!
别急啊,方常曜,这个世上的一切难题都是三部之内必有解药。
他迎着李闻璋仿佛能看透他的眼神,面上轻轻勾了一个笑,现在可以谢谢这个珠子给方常曜的脸都蒸出一丝霞色了。
他想到了答案。
乱答就可以了。
方常曜脸红心跳的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李闻璋脸上出现一种了然的表情:“你终于承认你想……”杀了我?
李闻璋顿住了,李闻璋不说话了,李闻璋从树上摔下去了。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看方常曜:“你说什么?!”
方常曜依旧说的云淡风轻,在说到那两个字眼的时候还特意咬重了些。
“我说喜欢你。”
*
再一次从那片血色梦境之中挣脱出来的李闻璋没有前几次那么过激,他面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眼神很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梦里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他既是十五岁就通过寻鹤宗入门考核的天才,惊才绝艳。
他又是仙门百家人人喊打的极恶魔头,过街老鼠一样的存在。
梦里的李闻璋和他一样,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一切的一切都在藏云秘境中改变……为什么魔族会早早埋伏在哪里。
为什么他所救之人反而想杀了他。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初见方常曜的一切细节,哪怕他现在还没见过他。
很、非常好看。
他记得方常曜抬眼时眸中的表情,记得他与同门并不亲络,记得他用剑的时候总是随意又精准,记得他尾音喜欢放轻,记得每次偏过头发带扬起的弧度。
这样的一个人,他们落入上古秘境的时候,结伴而行。
这样的一个人,愿意割开血肉以血喂他从幻境中清醒。
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一个虚假的血脉传承,毫不犹豫捅他一刀。
将他留在地狱一样的秘境里,独自离去。
后来方常曜依然是太上忘情宗的逍遥弟子,而李闻璋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变成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与从前大有不同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秘境里了。
他已经死去了。
但是他又可笑的,扭曲的活着。
带着不甘心,带着恨。
吸收了整片秘境的魔气,这个原本作为培养魔物的温床,真的养育出了一个可怖至极的魔。
这个魔失去了他的名字,他本能的往执念最深的地方去。
他手段了得,毫无阻碍的突破太上忘情宗的屏障,来到榕树下。
榕树旁立着一个秋千架,主人很有兴致的为秋千架缠上绿藤,开出一朵朵纯白的小花。
魔看见了他的执念,魔看见了他的恨。
他和魔上一次见他没有什么不同,发带束着马尾,衣襟整洁干净,浑身皮肉依旧白皙如瓷。
非要说的话,好像瘦了一点。
魔忍不住靠近了一点,方常曜不是世人传闻里的庸才,人皇不喜他送他到远离皇城的太上忘情宗,宗门排斥他说他整日懒散懈怠。
但他无疑是一个天才,一个极其耀眼的天才。
因为方常曜做到了整个太上忘情宗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发现了魔。
魔把自己变成一条白一块黑一块,看起来脏兮兮的小狗。
方常曜应该会毫不留情的把魔踢出他的院子,但是他没有。
少年从秋千架上起身,走向魔,身影竟然和当时提着剑走向李闻璋重合了。
一瞬间,所有的痛苦与恨包裹住魔。
他知道,他终于要杀死方常曜了。
但当他回过神来,当他从那片黑暗可怕的地狱中挣脱出来,魔正躺在少年的膝头,他身上有朱果的香味,一点一点驱散魔鼻尖浓郁的血腥味,长风一吹,魔觉得自己的脸很凉。
原来魔在哭。
他是一个没有用的魔,连手刃仇人都无法做到。
软弱到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近在咫尺也无法动手。
方常曜把魔养起来了。
魔不需要吃东西,但是方常曜喂他的东西魔都毫不保留的吞了下去。
方常曜撑着下巴看桌上脏兮兮的一团:“连墨水都喝啊。”
魔早已失去了味觉,他根本不知道方常曜给自己喂了什么,但他能听懂方常曜的话,愤怒朝对方叫。
方常曜看着魔,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漠,他的面容如同艳绝天下的桃花林,他的眼又像彻骨的寒潭。
魔与他对视着,不禁猜测他在想什么。
今天,他可以杀了方常曜吗?
然后,他听见方常曜轻声道出一个早已死去之人的名字。
“李闻璋。”
魔全身上下的毛都炸开了。
“还不杀了我吗?”
魔逃跑了。
他是一个软弱的魔,他什么都做不到。
后来魔不止一次的后悔,如果他从来没有离开那间属于方常曜的小院,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魔离开了唯一能容下他的地方,他偷偷跟着黑袍人去到魔界,魔界和人界很不一样。
大片大片的红土,满目疮痍,巨大的骷髅在地上缓慢行走,日光能将人烤化,却还不断的下着鹅毛大雪。
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不过魔同样奇怪,所以他以为自己可以生活在这里,让所有痛苦都离他远去。
但是世上的一切终究不如他所愿。
魔被抓起来了。
他的力量太强大了,根本没有办法完全藏住。
魔尊迟迟醒不过来,而魔界需要一个尊主。
人界的大门向魔族敞开,所有的魔族都可以逃离苦海,他们将苦难带给人族,就可以收获幸福。
魔成为了魔族的尊主。
他依旧没有名字。
他自称是魔,魔族叫他尊上,人族叫他魔头。
人与魔的战场总是充满血与暴力,不只是这些,还有爱与恨。
这些东西全都化作了魔的养料,魔一天比一天更强大。
他早已比那位迟迟不醒的魔尊强大百倍了。
如果他出手的话,这场战争会是压倒性的胜利。
魔又在想,他没有见到方常曜。
他一直都没有见到方常曜。
他现在的力量是不是足够支撑他复仇了呢?
他这么恨方常曜,他应该去杀了方常曜。
魔想找到一个人太容易了,何况这个人根本没想藏着自己。
魔再次见到方常曜的时候,他在凡间的宫城之中。
发带束着马尾,面容张开了许多,但是魔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其实方常曜还是没怎么变,只是又瘦了一点。
魔没有变成小狗。
魔就是魔的样子,扭曲而诡异,是看一眼就要做十年噩梦的模样。
方常曜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这架秋千比在太上忘情宗那架要华丽得多,但是魔觉得方常曜并不开心。
他抬眼看向魔,估计会更不开心。
方常曜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没有惊讶皇宫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怪物,好像魔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存在。
“李闻璋。”
魔没有办法回应这个名字,他承载了李闻璋这个人留下的执念和恨,他却再也不是李闻璋了。
而是一个魔。
世上只有方常曜会这么叫他,方常曜疯了。
“你知道吗?”
魔想,应该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还无法动手杀掉方常曜,他要离开一段时间,但是方常曜的话让他站定在原地。
黑雾覆盖的脸庞下一直在流泪,他还是一个软弱的好拿捏的魔。
“因果这种东西是无法逃开的。”
魔当然知道。
李闻璋因为方常曜而死,魔一辈子都逃不开名为方常曜的执念与恨。
方常曜从秋千架上站起,魔有点惊讶,他居然坐秋千还带着剑。
他一直看着魔,一点一点朝魔走近。
“我杀了你。”
“你恨我。”
“你想杀了我。”
他每说一句话,就向魔走来一步。
方常曜这次带着剑。
和那次一样,和那次,他杀死李闻璋那次一样。
魔突然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方常曜回到皇宫之中还是太上忘情宗弟子的打扮?
这是一个局。
他们知道了魔是谁,所有的骂名终于有了一个人可以承担。
这里根本不是皇宫,场景一点一点破碎,这里是云海秘境,是方常曜杀死李闻璋的地方。
这些名门正道,还想再一次,在同一个地方,让同一个人,再杀死他一次!
魔终于不再软弱了。
魔终于不再逃跑了。
在这里杀死方常曜,魔就能解脱。
……他们会在死生道重逢吗?
如果方常曜杀了他一次,他杀再杀方常曜一次。
他们之间是不是算互相抵消了呢。
他们下辈子是不是可以好好做朋友了呢。
魔还是控制不住的流泪。
他的魔气化出一柄长剑,方常曜就站定在他面前,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用那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看着魔。
魔的剑应该穿透方常曜的心脏,就像方常曜曾经对李闻璋做的那样。
但是,魔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在所有关于执念和恨的呓语中,听见了自己的,属于李闻璋的声音。
他说:“我不愿意他等我。”
魔说:“我不愿意你等我。”
他们,都不愿意让方常曜先去死生台,所以……一起死吧。
魔这样想着。
这样也成全了名门正道的夙愿,还能给方常曜留一个好名声对不对。
方常曜轻轻摇头。
魔问:“你不愿意吗?”
他们靠得好近,呼吸似乎能缠在一起,魔悄悄的靠近了一点,缠绕在他身上的魔气不由自主的去拥抱方常曜。
魔觉得很痛,他好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原来是痛的。
“稍微离远一点,我讨厌你靠我太近。”
魔下意识退开,发现方常曜的剑穿过他的腹部,原来是这样才痛。
魔有点失落,他明白方常曜的意思了:“没关系,我愿意等你。”
方常曜抽出剑:“你总是自说自话。”
魔捂着自己的腹部,原本这样的招式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是因为是方常曜,因为是方常曜的剑,所以能轻而易举的给他带来重创。
魔有些站不稳了,他终于不流眼泪了,能够看清方常曜的脸。
“也总是不把我的话听完。”
方常曜将剑丢到一旁。
“师父算到你的身份,特意把你骗过来,我或许会死在这里,但你也会重创,因为我是杀了你的那个人。”
魔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听方常曜说话了,所以一字一句听得格外认真。
目光描摹着方常曜的神态面容,像是要刻到灵魂之中。
魔感觉自己的手空了。
原来是方常曜拿走了他的剑。
魔想说他死后,这把剑就会消失,没有方常曜自己的剑好。
“你我之事,死生台再见分晓。”
方常曜将那柄属于李闻璋的剑横放在颈间,利刃吻过喉颈,魔看见了能灼伤他眼睛的颜色。
那是方常曜的血。
那是方常曜的血!
李闻璋站起来,看了眼摆在床边那柄剑,最后还是带上他走上灵舟。
几个师兄在聊着什么,嘈杂的人声带来一点实感。
一定是梦吧,一定是。
如果太上忘情宗的六个人里面,没有方常曜就好了。
*
李闻璋你到底在执念什么,李闻璋你到底在恨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
方常曜从树上跳下来,李闻璋竟然控制不住的抬手要去接,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收回再身侧紧握成拳。
方常曜稳稳落地之后偏头看李闻璋,发带扬起的弧度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他说:“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方常曜!你不要再说……”
方常曜靠近了一些:“再说什么?喜欢么?”
“不是你一直在追问,我好心告诉你答案啊,我喜欢人的眼神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的,你猜猜看我为什么不让你靠近我……因为我害羞啊。”
方常曜伸出五指在李闻璋眼前晃了晃。
“回神回神,现在不是想我吗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的时候。”
李闻璋眼睛从来没有瞪那么大过,他几乎要喊破音:“我们没有在想这个!再说我们哪里能有孩子!”
方常曜与他擦肩而过,尾音很轻,含着笑意:“你这不是正在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