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旧事》重舳

4、冷战

　　【天气：晴
　　原来女生不仅会在下雨天撑伞，出太阳的时候也会撑伞呀，沈瑶说这样不会变黑，可以更白些，可是她已经很白了自己不知道，真可爱呀！】

　　车开回市区里的别墅，已近深夜，这时候不好打车，魏恩照例让周云依把车开回她家，明早两人在公司碰面。

　　油车尾气呼啸一声，慢慢开远看不见，魏恩揉揉蹙紧的眉，缓了口气，把疲惫感压下去。

　　他没有立刻进门，但别墅的感应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他的身后投下一抹安静的影子，魏恩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和沈瑶彼此间有了疏离感，本来他想问清楚，但那天他回来看到沈瑶，对方惨白的脸以及木然的神情，任何动作都避着他时，魏恩的心里突然多几许凉意，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过却被堵住一肚子烦杂，再也倾吐不出半字。

　　他和沈瑶的冷战，开始了。

　　时至今日，有必要扯开这种表面虚假的平静了。魏恩心里这样想，准备抬脚进门，今晚的月色偏白，冷瑟瑟的，他似有所悟，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落地窗并没有被完全拉上，里面没有开灯，露出的缝隙刚好容一人站立，而那个位置的人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沈瑶。

　　月光如织，沈瑶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它们照的柔和得不像话，五官刻画似的，漆黑的眸凝在魏恩的身上，在这样暗的地方，魏恩却能清晰的感受到沈瑶的一眉一目，在心里赞叹对方惊心动魄的美丽。

　　和很多年前的夜晚里一样，魏恩心中升起同样的柔软还有心疼。

　　他自嘲似的叹了声气，移开目光踏步进门，进去后才发现屋里所有地方都没开灯，按钮没有反应，于是他明白是停了电。他摸索着上楼，楼梯间的感应灯接次亮起。

　　主卧里沈瑶转身与他对视，并没有说话。

　　魏恩很少对人发脾气，前几次沈瑶拒绝和他说话后，他一直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错开作息，所以这半月来他们见面很少。

　　这次魏恩进入主卧，主动问她：“家里停电了，你吃饭了吗？”

　　或许沈瑶会像之前一样直接沉默着无视，这次魏恩直接走到她面前，一副等到回答才会走的架势。

　　市区早晚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意，沈瑶穿的是一条蕾丝裙，魏恩到她面前后她不自在得绷紧了。

　　下一刻魏恩意识到沈瑶瘦了很多，心里的某处再次软下来。

　　他拉沈瑶的手，发觉她并没有反抗，于是将人往楼梯处带，临近衣帽间时顺手拿了件外套给她搭上，楼梯间的小感应灯灵敏的散着昏黄光线，魏恩走在前面，拉着沈瑶的手慢慢往下走。

　　寂静的空间里除了鞋底碰撞木板的声音，还有他的一声轻笑。

　　“我记得大学期间，有次你来找我，都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偏要带我去逛夜市……你偷偷从栏杆那钻进来，站在楼下望着我，我下来了，你就跑到楼梯里迎我，拉着我跑向栏杆破洞，那时也像这么黑。”

　　他早年自己经营婚庆，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优秀主持，即使这么多年灌酒，也没彻底伤坏嗓子，声音温和清冽，还是好听。

　　沈瑶愣了愣，避开他回望的眸，淡淡说：“这么久了，我不记得了。”

　　魏恩不介意她的疏离，也跟着感慨：“是啊，好多年了。”

　　可是他一直记得，那天深夜还是少年的自己被心上人拉着去逛夜市，穿梭在红火的热气和喧嚣的人流里，少女的笑容明艳的令人恍目。

　　那时他看着她和老板商量能不能买两份价格便宜些，介绍站在她身边的自己是她的男朋友，忍不住嘴角扬起，被美食的熏飘热气荡漾着的心柔软而又酸涩，想着以后工作挣钱了一定要带沈瑶去高档的餐厅吃七分熟牛排。

　　往事回溯，魏恩沉默着笑了。一楼昏暗，他小心翼翼拉着沈瑶到厨房，打开手机灯光嘱咐着对方把冰箱里的鸡蛋拿出来，另一边没闲着，倒水入锅，拧开了灶台按钮。

　　蓝色的火光扑腾一跃，慢慢转黄，余光中魏恩看到了沈瑶略带惊讶的张了张嘴。

　　他们家，保姆是白天来，晚上有时沈瑶要喝水或者吃夜宵，魏恩也乐意照顾她，结婚这么多年，沈瑶几乎没怎么进厨房，她当然不会知道停电和灶头是没有关系的。

　　魏恩笑了笑，轻声问：“煮碗面条给你，好不好？”

　　沈瑶不爱吃饭，是出了名的，偶尔魏恩工作太忙出差在外，她一连三天吃泡面都没有问题。

　　所以沈瑶说：“其实家里还有泡面。”

　　夫妻多年，魏恩当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点点头：“好，那你看着点水，我去拿。”

　　他把手机留给沈瑶，出厨房摸索着走到零食柜前，凭直觉拿了桶泡面，沈瑶扭头看他回来，发现他还提了个凳子。

　　“打开倒调料吧。”魏恩用平底锅煎蛋。

　　油热加蛋，滋啦作响，没法用抽烟机，厨房里弥漫着油香气，沈瑶看着魏恩的背影，好半晌才撕开纸膜。

　　蛋煎好，水也烧开了，魏恩一回头，看到沈瑶把泡面放到凳上，蹲在凳前等着，也没说话，乖得像只小羊，缩着头。

　　他端锅走过去，挡了挡沈瑶，防止水渐到她的脸上，热水激发出调料的香味，等了三分钟，沈瑶提筷夹面，看起来真饿了，魏恩叮嘱她小心烫，又把煎蛋夹给她。

　　他退后几步，看着沈瑶吃，好久后沈瑶终于问：“你已经吃过了，是吧？”

　　魏恩不爱吃泡面，也是出了名的，沈瑶知道。但以前每次她想吃宵夜的时候，如果是泡面，魏恩就会在旁边泡一杯茶慢慢喝，陪着沈瑶吃完。

　　今天的魏恩不一样，沈瑶也不一样。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音色浅浅的，“没有。”

　　沈瑶的手一顿，低头闷闷出声，“深更半夜回家的人，还没有吃饭吗？”

　　魏恩没有说话，很快沈瑶想起他之前说的外出目的地，如果这人是下午才出发回来，确实这时才堪堪到家。

　　她看着泡面桶里的面，不知道要不要邀请魏恩一起——魏恩不爱吃泡面，倒不是因为挑剔，而是早年他几乎每天都靠泡面生活，那种从网上批发买的、一整大袋廉价面饼，两块面饼淋上袋装酱油，就是魏恩的一顿。

　　她都有些记不清魏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荒唐的吃法了，只知道她去他的大学见他时，他笑着递给自己一部新手机，告诉她里面下了哪些哪些软件，比如这个是充话费的，那个可以乘公交车……

　　所以她知道了他节俭的目的。

　　她放弃分面的想法，却突然察觉魏恩走了过来，和她一起蹲着，他快五十了，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拜它们所赐，笑起来让人觉得没有恶意。

　　他看的却是泡面的包装，没有说话，沈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上面的字眼，想起来自己某次夜寐惊醒，给还在公司的魏恩打电话闹着要吃的就是这一款，所以后来家中都不缺它，每每都放在显眼的位置。

　　泡面的热气攀附而上，烫了一下她的眸。

　　“瑶瑶……”魏恩看她沉默，不知她想到了哪处，今夜他想破冰，此刻终于开口，“不知道从那天起，我突然发现对于有些事，我已经下意识的不再告诉你……生意失败、合作谈崩，或者是被兄弟坑骗，我都没有告诉你。”
　　“而我能给你的也渐渐变成了房、车、金钱，我知道它们是万能的，它们肯定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但我忽视了这其中没有我的参与，所以或许那些东西对你来说，也渐渐不再是爱好、希望、梦想，而是像我对于金钱的衡量。”

　　寂静的小厨房里只有灶台上手机发出的白光，照不清晰两人蹲在一起的地方，但沈瑶却觉得她连魏恩眼里的泪光都看到了。

　　“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啊，就像你不记得大学时偷偷带我翻栏杆逛夜市，我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深夜开会时手机不停打来的电话，你说你要吃这个泡面，家里没有了，闹着要我去买。我订购了超市的服务，让他们以后按时按点送过来，防止你想吃的时候再没有……”
　　“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初的你或许通过它想向我表达什么，只是我将那份期许浅显的具象化，以至于后来很多年，你都没有再和我提过，我也再没有看到第一次你从我手里接过泡面惊喜蹦跳的样子。”

　　沈瑶的手抖了起来。

　　“这几年中，有那么几次，同床共枕时我也恍惚产生别的思绪，意识到你的疏离。”

　　“或许在我的认知里，你一直爱我，或者我一直爱你，所以当我察觉到事实并不如我想象时，我本能的逃避了。”
　　“但我现在发现隔阂不是转头就能避开，它真真切切的在那里，像一团绳子慢慢纠缠到一起，错综成节，凝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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