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旧事》重舳

24、真实与梦 陷进这场梦

　　“喂——喂！！”

　　“哈哈哈哈！黄毛丫头，看这里！！”

　　魏恩头痛欲裂，后脑像被覆上一层沉重皮革，又被人在头上猛力而规律的敲击，他心想或许是旧伤又犯，希望安静缓过痛觉，可周围的喧吵让他难以安宁。

　　很吵。

　　孩子的尖声笑语，互嚷着重复一些无聊的短句。

　　他的思绪也是混沌的，一时想到他来这个小区之后，没见到孩子聚在一起玩啊？

　　一时又想到谁家孩子！睡觉呢！深更半夜跑出来疯什么疯！！要不他来当好人教育吧！

　　这般想后，魏恩从深眠坠处醒神，睁开眼睛。

　　他准备立刻撑起身，拿着拐杖去打孩子，却被眼前所见惊得愣怔。

　　天光明艳，几朵白云浮动在万丈蓝天上。

　　魏恩闻着阳光晒着稻草的清香，那些香气犹如实质，带着天光暖意流窜进入他的四肢百骸，温和地拂去他身体因受惊而起的寒意。

　　这是……哪里？

　　魏恩左右四顾，只看到连片的稻草堆，但他莫名觉得此景熟悉，不等他另有反应，之前那些孩童的吵闹声又陆续传过来，尖笑声不断。

　　这次魏恩听清了，他们说的是……

　　“哈哈哈沈瑶！装什么呢！我们和你玩是看得起你！谁不知道你妈是个玩男人的婊子！！”

　　“对对！哈哈哈，你也一样，我爸爸说你们都是！”

　　“快点！！给我！！！”

　　魏恩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稻草，晒干的稻草混杂着豆类秸秆，两端硬物戳痛了他的手掌。

　　他的胸口却有血液往脑袋里蹿，一时头又很痛，魏恩下意识心想别活了半辈子刚要退休遇上脑梗，手忍不住准备去揉后脑。

　　……他的手！

　　他的手，稚嫩、枯瘦，大小只能属于很小的孩童。

　　魏恩心想什么跟什么，这个梦也太奇怪了，情景真实，痛意真实，还让他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

　　但顾不上想太多，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魏恩听到抢夺的粗喘声，而后一个细弱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却青涩充满童稚的女声响起：“不给！！我、我的！”

　　他的颅内尚有眩晕，听到这一句，身体却抢先起身，冲到了声音来源，入目果真见到沈瑶。

　　小时候的沈瑶。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袖口因为宽大的衣服不合身，已经被面前五个孩子撕扯脱落，他们想从她手里扣出什么，但是沈瑶的拳头却死死攥紧……

　　双方皆是面红耳赤，陷入了一种无言的僵持。

　　魏恩忍不住，立刻喝道：“干什么呢！！”

　　想了想，他补充道：“我要去喊你们的爸妈过来了！……还有老师！！”

　　他这一声豪气十足，刻意哑嗓隐去了稚嫩音色，怒视的双眸够唬人，那些孩子见了他，竟然“啊”的退后两步，相互看了眼，跑走了。

　　魏恩：“……”

　　他记忆里，小时候的自己确实是不近人情的模样，但……这也太不近了吧？原来背后恶名这般深重吗？

　　还有……那些孩子和他们一般大，都是七八岁，说的那些词……太可恶。

　　魏恩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沈瑶，如今小小的沈瑶。

　　在这个真实的梦中，沈瑶依然是儿时的沈瑶，不会对他冷嘲热讽，连声呛人。

　　她的衣服被扯破了，袖口的针线全开，露出可怜的细瘦的骨头，脸庞瘦小，头发稀疏枯黄。

　　魏恩皱了皱眉，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陷进这场梦中，也不知他为何会构建出这样的情景，陌生的情景。

　　……他和沈瑶的初见，并不在此，而是某一个无聊平常的晴天，沈瑶突然走向他，向他手中塞了颗糖。

　　他慢慢走到沈瑶面前，蹲下去安静注视着沈瑶，发现她在哭泣。

　　被欺负时倔强的小姑娘，危机解除了却开始后怕的哭泣了。

　　魏恩的心中泛酸，似乎没有汹涌的心疼，但鼻尖却有说不上来的酸意，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沈瑶低垂的脑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

　　沈瑶颤了下，慢慢抬起头，从瘦弱的臂弯里露出一双澄澈黑亮的眼眸，被天光衬得水色奕奕。

　　魏恩的手顿住，他沉默凝视着对方夺人心魄的眼眸，露出了怅然与怀念的神色。

　　“你是……谁呀？”小小的沈瑶怯生生地问。

　　啊——现在她还不认得他呢。

　　魏恩弯了弯唇角，伸回手撑膝看着她，他很认真介绍自己：“魏恩。我叫魏恩。”

　　“魏”是魏家村的“魏”，改不了。

　　“恩”是要报恩的“恩”，该记得。

　　沈瑶被他直白的目光引出些羞意，她脸色微红，也很认真道：“我叫沈瑶……”

　　顿了顿，她有些难过地补充道：“别听他们瞎说，我妈不坏的……我也不坏。”

　　她近乎挽尊的补充很有泄气的颓然，说得轻声像是自喃提醒。

　　魏恩凝望着沈瑶，眼神透露出信任，“我记住了，沈瑶……瑶瑶。”

　　他站起来，伸手要拉沈瑶起来，“你的衣服被扯破了，回去之后，你妈妈会给你补吗？”

　　他没有立刻得到沈瑶的回答，但是在魏恩摊开的掌心里，却出现了一颗很大的糖果。

　　那颗糖果是温热的，残存着沈瑶紧攥住它时留下的体温，上世纪的款式，用纸包着，它被温度裹得有些化了，散发着清浅的水果香气。

　　魏恩惊讶地看着糖果，目光追随着落到沈瑶收回的手上。

　　“给你的。"小姑娘的声音很轻。

　　原来他们在争的是一颗糖果啊……为了一颗糖果，有些人竟可以恶语相向，沈瑶这家伙也意外坚持……

　　魏恩心中如此想，脸上却不由有了很多的笑意，他问：“给我的？”

　　确认得到了沈瑶的点头，魏恩心花怒放，他抬手凑近闻了闻糖果的清香，眼眸却盯着沈瑶，观察她的神色。

　　她一点都没有惋惜不舍，微红着脸，轻声道谢：“刚才，谢谢你帮我。”

　　“不用谢，我以后会一直帮你。”

　　魏恩笑着说实话，将糖纸剥开，糖化掉一些，果然黏腻，魏恩把糖果剥出来，塞到了沈瑶的嘴里。

　　她猝不及防，眼眸瞪得圆溜溜，嘴巴一侧也鼓起可爱的一团。

　　魏恩舔了舔指上残留的糖汁，无论气味、口感、触感，都真实到他有些迷醉。

　　他放下防备，笑眯眯看向沈瑶。

　　“多吃些吧，瑶瑶，无论如此，以后多吃些……身体会越来越健康的。”

　　“好。”沈瑶低下头，她对“健康”这两个字没概念。

　　魏恩又指了指她的袖口，问：“你妈妈会帮你补吗？如果不会，我可以帮你。”

　　沈瑶讶异地愣了愣，不明白为何对方有持续不断的善意，她诚实道：“没关系了，妈妈让我去她朋友家里拿新衣服……我很快就会有新衣服穿了。”

　　这很让魏恩意外，他点点头，说：“那我陪你去。”

　　这太……沈瑶看着这个奇怪的人，但她终究没有拒绝。

　　乡间土路上，魏恩和沈瑶并肩行走。

　　他不知这个梦什么时候醒，总之他难得头次做出这样的梦，有些想法忍不住不负机缘似的说出来。

　　他提到他的身世，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抛他离去。在他外公曾透露出的三言两语中，魏恩明白他们很向往村庄外面的世界，并且立志要去闯荡出一份事业，他于是被看成了此行路上的绊脚石。

　　他被妈妈亲手丢开，他这颗丑陋石头于是被丢给了外公。

　　可能他们有过打算，等混到出人头地后，就回来团聚天伦，把他这颗石头也看成是前途上的添砖加瓦。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魏恩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眼沈瑶，她听得眼泪汪汪，于是魏恩又伸手帮她抹掉泪水，他说：“瑶瑶，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们，所以我会时常幻想，希望填满那块空白，这很人之常情。”

　　“但我这么做，并不意味着我一直为此难过，人总要自己走出去，我以后会自己去大城市，会事业有成，那时，就是我放下对他们执念的时候。”

　　他的话，沈瑶听得迷迷糊糊，只听懂他以后要去大城市。

　　魏恩于是叹了声气，叮嘱道：“你只要记住一点，妈妈如果……对你坏，你撑着啊瑶瑶，以后你会放下这些的……还有，我会一直帮你，你要记得向我提要求！”

　　“哦哦！”沈瑶觉得魏恩确实有些奇怪。

　　到了一户人家屋门前，沈瑶说：“魏恩停下，我们到了。”

　　她让魏恩等她，自己走进去拿衣服，砖瓦砌成的屋里传出来清晰的说话声，魏恩站在不远处，越听脸色越沉。

　　原来那只是别人家穿不了的旧衣服，所以拿给沈瑶当作人情送。

　　那只是对于沈瑶的新衣服……沈母不会给她买衣服，魏恩没有记错。

　　里面的人喋喋不休说着那件裙子该如何清洗与保养，沈瑶在里面连声道谢，魏恩等了很久，见她出来后迎上去。

　　他想明白了，儿时村里大家都穷，能吃饱就已算不错，穿别人的旧衣并不会当作羞耻，反而觉得高兴。

　　况且，往后沈瑶会有穿不完的新衣服。

　　他正准备高兴问问沈瑶心情，目光触到那件衣服的样式时，却蓦地一愣。

　　他记得这件衣服，那时候他觉得沈瑶穿上真像个童话公主。

　　“好漂亮的裙子，瑶瑶。”魏恩说。

　　但沈瑶却没有笑，她沉默了一会儿。

　　魏恩意识到奇怪，想问，却听沈瑶开了口。

　　“魏恩，妈妈让我拿到裙子后，多在梁成哥哥面前穿……我现在拿到了，可、我心里有点不高兴。”

　　“新裙子，我想一直穿……跟梁成哥哥有什么关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