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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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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
沈瑶转学到我们学校啦,我太开心了!今天我在老远处瞧见她,沈瑶穿的裙子好漂亮,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觉得她今天像童话里的公主!】
三十多年前,沈庄的人不知道有魏恩这号人物,直到传来魏村资助魏恩上大学的消息,才知道隔壁出了这么个大学生!
魏恩开车一贯求稳,速度不快,乡村里道路上的红绿灯很少,有些路段即使浇成水泥路,依然坑坑洼洼,好在比之前好多了——以前这条路满是泥泞,他也走过无数次。
或许因为那本笔记,魏恩今天总会不自觉想起从前,他记得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去找沈瑶时,刚好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不久。
高考对很多人来说是命运转折,对魏恩也是。
不过看到分数出来的那刻,也只有那一刻,魏恩是开心的,心中有隐约的念头告诉他:以后会不一样。接下来他就愁眉苦脸思考要不要继续上学,因为外公不再能干体力活,家里慢慢没有收入。
最终是魏民鑫上门,劝说魏恩继续念——他说钱的事大伙儿想办法,后来魏村集体筹钱,资助魏恩第一学期的学费。这算是魏村大事,直到现在魏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攀谈时,还对此事津津乐道。
而沈庄这里,则是因为沈母拜访亲戚时,当着亲戚的面打了沈瑶,骂嚷中提到“魏恩”。
这一提激起沈庄“情报员”们的热情,这才知道原来沈瑶口中的男朋友就是魏恩,打人的原因却是沈瑶偷拿了钱,要去接济她这位穷男友,做大学的第一学期生活费。
沈瑶家里到底有没有钱,那时候的魏恩并不知道,他前脚刚答应沈瑶开学前去找她,后脚就被神情凝重的外公喊进家门,然后关上了自家木门。
不是朝南的房子,屋里并没有浇上平整水泥,走几步路便能感到黑土地凹凸的起伏,没有光线,四周凝聚着阴暗沉重。
魏恩想问外公发生了什么事,话没有开口,平常沉默寡言的老头子猛地拍了下桌,喝问他:“你说!你和隔壁村那个沈家小丫头是不是在谈了?!”
老人声色厉茬的样子吓坏了当时年少的魏恩,他确实从来没有和外公说过沈瑶的存在,但这与他对沈瑶的真心无关。他不知道为什么外公会突然知道,忍着对方伶俐、审视的目光点点头,承认道:“是,外公。”
其他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对面愤怒的老人解释,少年青涩的感情像还没完全发酵好的面包,带着酸。
下一秒,迎头砸来的板凳让他更加错愕,魏恩随巨响被击倒在地,痛意顷刻间随着神经蔓延,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老头,不明所以,眼眸中都有了泪,只弱弱喊声:“外公?”
“你知不知道她家是什么人家啊?她家就不是一个好人家!”
“那沈家小丫头她妈就是偷人才生下的她!被人家老婆打到大街上,灰溜溜躲到我们魏村的!”老人呼哧呼哧喘着气,痛心疾首,“她来咱们村子安家,翻修房子时,对着干工的瓦匠都抛媚眼,不知道背后遭了多少人的骂!你小舅差点被迷得要退说好的亲事!!”
魏恩的小舅,叫葛明,是外乡人到魏村讨活的。外公的砖瓦手艺很好,村里十有五六都找他修葺房屋,葛明来魏村的那年,一路打听着活计走到了他家门前,外公就把人收留了。本是师徒关系,两人相伴到客户那里做活,后来外公动了心思,收他作为干儿子,让魏恩叫葛明小舅。
“我不知道,”魏恩皱起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反问,“可这关沈瑶什么事?”
“怎么不关?那样的人家!”外公重重啐了口,“我们穷,不怕人家笑话,可是娶了这种人家的姑娘,就会被人家笑话!”
“你也别说什么了!”没等魏恩继续说,老人先挥了挥手,撵他走,“正好沈庄那边有人来传话,说沈瑶偷拿了她妈的五百块,问出来原来是想塞给你!那边还在闹呢,要给个‘说法’!哼,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隔壁都来人说了!!你过去吧,我不管你!随便你怎么说!但是——”
外公拖着长长的调,语含警告,在昏暗的屋子里坐得笔直,魏恩看着他外公的眼睛,突然觉得来自土地深处的寒冷随着听到的话一起浸染到身上。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真跟那个沈瑶有什么牵扯,那我就当没拉扯你这个外孙,后悔当年从你妈手中把你接过来,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部当喂狗!”
快到酷暑,外面的日头越来越毒,魏恩走在去沈庄的泥土路上,只低着头看脚前的两三寸,偶尔到路口才抬头看看方向。
很多年后的魏恩才明白过来当时沈瑶母亲喊人让他去给个“说法”的意图,原来当时沈瑶没考上大学,已经要去外地打工,沈瑶的一房表哥请人去说媒,给了五百块见面礼金,沈瑶母亲应下了。
所以从沈瑶嘴里当众吐露“魏恩”这个男性名字,在颜面上对那位堂兄来说,是羞辱。如果魏恩是普通的村混混就算了,可是魏恩是数十年这个小地方考出来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那沈母的态度就有待商榷——不管魏恩来承认还是不承认他是沈瑶的男朋友,在乡亲面前都能有个说法,在两头都能落下一头好。
村里交通不便,是以少年额头淌汗走到沈瑶家门时,耗费的体力让他有些眼前发虚,几瞬后他缓过神来,看到沈瑶家的院子里果然围了七七八八的人,像一群等待羊羔的狼。
“呦!那就是魏恩,就是那个考上大学的!”
窃窃私语传进他耳里,魏恩脸红了起来,他勉强略过那些打量的目光,在人群后面看到了沈瑶。
那个姑娘脸也是红红的,眼眸里带着星点的泪光,和他一对视,那泪光恍然成了实质,凝聚在一起落下来。
魏恩的心一瞬间就揪起来,知道沈瑶母亲打在女儿脸上的那巴掌不是作秀,而是下了猛劲。
一下子路上想好的乖顺、妥协,以及因此会产生的一系列可能,便被魏恩从脑海中轻飘飘扔下了,现在魏恩只想去抱抱那个哭泣的姑娘,劝她不要那么难过。
“你是魏恩?我家沈瑶说这五百块是想给你的,你知道这事吗?”那个外公口中不堪的女人面上笑吟吟的,问着话,眼神得意的向周围亲戚瞥了一圈。
日头还是很毒,院子里一砖一瓦都晃着热气,魏恩眼角流着汗,唇角翻皮起皱,喉中干涩极了,清清嗓,沉声回答:“是的,阿姨,我叫魏恩。”
“你知道?”女人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嗯,”魏恩听着周围议论的声音越发大了,也跟着提高嗓音,“我知道,阿姨,我喜欢沈瑶,我追求的她。我要去上大学了,身上没有钱,所以向她借钱,以前我和她同过班,所以她可能不好意思拒绝我。”
女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没有着急继续问魏恩,转头向周围亲戚笑了,“这样啊,我就说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还偷起钱来了!我也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男朋友啊。”
话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模糊,周围人也都笑着劝场,笑怪着沈母:“你说你也真是的,女儿谈个恋爱,当妈的什么都不知道!还闹出这么一个笑话来!”
沈母笑而不语,听了几句后犯难道:“可是这个钱你们也知道,是梁成家送来的呢——”
“哎呀,梁家那儿子什么样你能不知道?!也就他老子早前出海发了笔钱,回来盖两层楼做饭店,做他儿子的老婆本,每次他老婆穿金戴银的逛市集,逢人就夸她家儿子长的帅,可成绩却从来没听她夸过呀,两年前那个梁成不是也高中毕业了吗,现在待在家里不就做着那饭馆?”
那些姑嫂姨们拉着沈母七嘴八舌,魏恩在对面听了大概,心中隐约松了口气,又去看沈瑶,小姑娘迎着阳光嘴角弯了弯。
魏恩的嘴角也跟着扬起来,正巧看到有个大婆拿胳膊肘捅了捅沈母,窃窃私语,眼神却向他看过来。
然后魏恩见到那两人转变了先前的轻蔑,脸上端起笑容,问候他:“状元郎热不热呀,还站着,谁给倒杯水!”
然后水杯很快就到了魏恩的手里,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转成“你念完大学,出来做什么呀”“城里工资挺高吧”这类的话题,魏恩回答得认真而腼腆,最后沈母笑着把他从铺天荒的问话中解救出来,塞了两百快到沈瑶手里,让她送送魏恩。
进去时艳阳高照,出来时日暮西沉,魏恩和沈瑶慢慢往沈庄村口走,两人都没有说话,魏恩数着自己的脚步,心里乱糟糟的,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想明白,还是沈瑶先笑出了声,点醒他觉得奇怪的地方,“魏恩!你觉不觉得,刚才那样,像是我和你已经谈婚论嫁了一样?”
魏恩恍然大悟,偏头看沈瑶,瞧见她两个酒窝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没由来就是喜欢,于是也笑了,“好像是。”
沈瑶的脸慢慢红起来,像晨露中的花,难得有些扭捏,“今天谢谢你帮我说话,要是你不来说是我的男朋友,我恐怕……真要被我妈打死了。”
“不可能,”魏恩心想虎毒不食子,想到什么又笑了,“或许是觉得你年轻,遭到了哪个老骗子。”
沈瑶被逗得笑起来,眼眸弯成月牙,临到村口将口袋里的两百块给魏恩,“可惜我现在只能给你两百了,原本我让你来找我,就是想把那五百块偷拿出来当作惊喜给你,没想到现在成了惊吓。”
那两张鲜艳的红色烧着魏恩的眼,他觉得眼眶发酸,心里也发酸,人在穷途末路下到底会做什么呢?魏恩以为现在是他最绝望的时刻,而沈瑶给他的温暖让心脏都抖起来,让他体会到“爱”的具象化。
“算我向你借的。”少年郑重地接了过来,盘旋在心口的却是另一件事,于是他抿抿唇,斟酌着问沈瑶:“那……那个五百块,你会退掉吗?”
那毕竟是梁成的见面礼金,魏恩虽然与他素未谋面,却觉得已经慢人一步,更何况他还要念书,四年后再找工作,而今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梁成已经有了经济能力。
沈瑶会不会等他,等他多久,都成为未知。
但面前这个小姑娘却笑了,重重拍了下魏恩的脑袋,责怪道:“当然是退了,我妈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答应嫁给梁成的!!魏恩——”
猝不及防的靠近让魏恩的心跳更快。
他低下头,看到了沈瑶抵在他胸口的脑袋,小姑娘声音闷闷的传上来,“魏恩……我不喜欢梁成。一点都不喜欢,一点、一点都不喜欢!真的一点、一点都不喜欢!”
没有过多犹豫,魏恩的手覆在沈瑶的脑袋上,慢慢说:“好,我知道了,沈瑶,你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