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叹》崇琬

16、秋阴不散霜飞晚 这些个不应

　　十六
　　吴地的绡纱最是轻薄.承凤宫的布料份子,一应皆是上用的.身上这款藕荷色的长衫,轻柔的质地,如若无物般裹在身上,肚子大得很,长衫流畅地覆盖了它.有经验的稳婆皆道这一胎定是个公主.我心里亦盼望着能添个公主,好让皇帝高兴.
　　正是仲夏时节,两侧半人高的瑕白圆柱纹花圈镏金的理石大托盘上,晶莹的冰块散着袅袅的雾气.
　　手里捧着本[庄子],眼却没落在书上,直直盯着那逐渐变小的冰块.蒸腾地水汽弥散过来,一股股的凉侵入身体.
　　秀姑走过来给我披了件罩衣.随手走过去把那消融地差不多的冰块拿出,另添上一盏大的.仔细地倒了里边凉凉的水,对着那刚换上的冰块吹了吹气,水汽便溢了出来.这些个不应时的东西,终是会慢慢融掉的.秀姑并不看我,把那冰水灌入圆柱冰托中,继续让它来吸着热.她整个人不着热,极冷地说道.
　　手中不着力,卷握着的书哗哗哗地一下子翻到了封面.
　　何顾来逼我?知我下不了手,又何顾来逼我?
　　太监尖利的声音叫我惊了一下,书掉在了榻板上.淳妃娘娘驾到!
　　我只如呆了般突兀地看着她,她淡淡地笑凝固了瞬间,复回过神来,妹妹,我来看你了.
　　这样热的天,她还着了一件白底子墨蓝缀子的织锦,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宗祠堂的画上走下来的祖姑奶奶.
　　姐姐坐,别站着啊! 她让侍从拿了礼去,方才坐下.
　　姐姐又犯病?我睁大了眼瞧她的装束,她不自觉得低头看了一回自己的衣装,含笑道,是啊.生三皇子时落下的病,好不了了.
　　还是第一次见时的那张脸,那个人.不过那高调淡薄的神气已让平和温娴代了去.这样好啊,这样真好!女子最好的状态!
　　我一直默然笑望着她,她倒不好意思了,开口道,妹妹身子好些了吗?
　　我轻轻刮着茶盖,啜了一口,道,好些了呢!亏姐姐,还惦记着我.
　　妹妹可别这样说,这宫里头,谁不惦记着你.昨儿太后还问我你的身子要紧吗?让你悠着点,可别动了胎气.
　　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执起茶盏来喝.泡了不过一会,已是凉了.未出阁时最爱喝这种凉透的菊花茶.那时泡上一壶,总要等到很久,茶才慢慢凉透.等了那样长的时间,却是拿起壶来一口喝光.母亲说我牛饮,我朝她调皮地眨眨眼,舌头在嘴里翻滚着,将那残存的花叶子吐出来,极乖张地说道,我就爱这样喝.
　　重重把茶杯放在桌角,瓷器碰撞出刺耳的声响,五儿,茶凉了.
　　五儿匆匆上来换了盏滚烫的,大气都不敢出,我瞪眼望着她,这宫里凉薄得很,你当着差,不管着点事.叫本宫喝凉的茶?你不要脑袋了吗?!五儿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改过,请娘娘饶命.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下去吧,本宫见着就烦!
　　五儿连滚带爬地退下去.我转了笑脸朝着淳妃,姐姐见笑了.我这宫里头当差做事的,都没个尽心尽力的人.整日里让我和他们这些个奴才较真,我是累得心慌慌的没个安宁.伸出玳瑁琉璃嵌珊瑚珠子的护甲挑了挑眉,眼里弥漫着孕妇才有的慵懒和散漫.
　　淳妃笑道,妹妹何必与那些个下人计较.由着他们去罢了.只不做出出格的事来便好.妹妹身子这样弱,可别动了气.
　　皇帝不在,我亦懒得用螺子黛画眉,倒也时素净淡雅的.回说道,我也就这样想着,任他们去吧,姿态高点,将忍些,也就过去了.顿了顿说道,姐姐喝茶,这上用的供茶倒是极不错的.
　　淳妃颔首,浅点一些,说道,妹妹,姐姐有事请教.
　　我早知了八九分.我受宠日盛,与她疏远了好些.但她是个透彻的人,心思自然显见.我作了个请讲的姿势,低了头整理衣襟.
　　皇后娘娘谋刺之事,不知妹妹怎想?我轻笑,睁了大眼望着她,此事关乎我,我的份位不如皇后,哪可妄言啊.再说,皇上不在,我又有何权思,何言想?
　　站起身来,双手撑了腰缓慢踱着,人微言轻的妃子,上不了台盘,吃了亏,也就吃了.
　　妹妹可别这样轻薄了自己,堂堂大国的皇贵妃,可不兴说这样的话.姐姐有一事不明.
　　热腥腥的风迎面吹了来,背后却是阴阴的凉.转过身来,姐姐何事不明?
　　太央宫的加派护卫孙成海,是怎么个事?
　　虽无质问的锋锐,却也是不容犹疑.我的声音里夹着挑衅,生硬说道,那是我的表姐夫!我不过派他去护卫太央宫罢了.转而柔声道,姐姐亦知这宫中险恶,皇后与我出了这等事,怕有好事之徒乘起波澜.我就自作主张了.我万不敢对皇后怎样的.
　　想是她觉得颇有理的,点了点头.我无声笑了,姐姐再尝些茶点,挺可口的.
　　两人喝茶品点,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