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从良录》乍见青风

4、 雨遇初除鹊城妖 使招法来见

　　鹊城县热闹非凡，长街两边店铺门户大开，其他位置是挨挨蹭蹭挤下来摆摊儿卖的各种东西。

　　一家名为“玄玉阁”的首饰铺子里有寥寥几人正在闲逛，不过看这几人都是身着华服锦衣作富贵打扮的模样。

　　这时，门外突然行来一辆红木雕花金顶盖的马车，路边不少人立马被引去了目光。

　　车上先下来了一名男子，这男子着白袍，身长玉立，长相俊逸，气质儒雅随和，让人不经眼前一亮，不过他下了车并没有立马进入铺门，而是转身一只手撩开珠帘，另一只手抬起，温柔轻笑冲着轿内唤了句:“夫人。”

　　一只保养得白嫩纤细戴着金镯的女子的手搭进男子的掌内，随着他小心的动作，慢慢探出身子下了车来。

　　这女子身着绯色衣裳，可这衣裳袖口领口却是绣满了富贵艳丽的牡丹，极为雍容，她头上也是戴了好些金色簪饰，衬得那张带着傲气的面容更添几分高不可攀的金贵。

　　旁边有几个卖菜妇人嘀嘀咕咕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这是县令千金就是了不起呢，看个女子家的小玩意儿还要夫君陪着，可真是厉害。”

　　“啧啧啧，这尹公子也真是宠惯，不过也是新婚燕尔，正新鲜罢了。”

　　“你也不想想，戚氏可是县令老爷的掌上明珠哦，平日里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尹公子怎么敢怠慢哟！”

　　两人正准备一齐进入铺子，这时，却是有两个小孩子朝这边奔来，一人跑，一人追，嘻嘻哈哈，笑闹着不顾看路。

　　果然，下一秒前面那名小孩子便一头扎在了这白袍男子的腿上，后者纹丝不动，他却是因刚刚跑得太急，没收住力，被反弹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没反应过来要哭，愣愣看向自己撞到的人。

　　白袍男子不嫌弃这小孩子身着朴素此刻还裹着灰坐到了地上，他一边温柔询问这孩子有没有事，一边主动将他扶了起来，小孩子自己做了错事没被人凶，撞得疼了也只是瘪瘪嘴忍住了泪不闹，乖乖伸手被他扶起。

　　白袍男子将人扶起后，笑着看两个小孩跑远了。

　　他旁边的女子面色虽有不愉，却也忍耐着没说什么，两人一起进了铺子。

　　“师尊，你说，他真的会过来吗？”

　　玄玉阁对面街道，是一家茶楼，茶楼二楼处，有窗户大开，正对着玄玉阁方向，方才在玄玉阁门口所发生的一切都归于二楼房间里白道云这一众人眼中。

　　而方才问话的正是袁安，白道云看着那店铺门口，答道:“应当是会来的。”

　　“诶，师尊，你刚刚在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啊？”

　　顾及何府，几人自然是不能直接冲进尹府里去找人的，所以打听了几下，知道这位尹公子平日行程，便准备先将对方哄过来，说是哄，对也不对，只是白道云写了张邀请的条子交给了青杏，她寻思个方法让铺子小二帮忙递给信，让这尹公子瞧见。

　　这一问，其他少年也好奇起来，纷纷眼睛发光一样的看向白道云。

　　“就，‘尹公子，可来一见？’然后是这茶楼的位置啊。”

　　“啊？就这样吗？”

　　袁安大失所望，他还以为会是什么诸如：“啊，我知道你的秘密，劝你速来某处某处见我，不然我就怎样怎样。”的威胁字句，又或是:“在下是何府的人，有些情况想与尹公子好好了解一番，诚邀公子前来。”这种自爆身份的恳求话语呢。

　　就在几人闲扯之际，方才进入玄玉阁的两人在店铺伙计殷勤的恭送下迈出了门槛儿，看来是已经买到喜爱的东西了。

　　临近马车，那白袍男子不知道低头对那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面现几分不高兴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由着自己身旁的侍女搀扶着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看着马车消失，那男子才收回了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茶楼二楼正敞开的窗户，抬步往着这个方向过来了。

　　“来了来了，他居然真来了。”

　　在房间里的几人迅速望向包间门口，果然不大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两声扣门之音，门打开时，门口之人，正是那白袍男子。

　　关好了门，那男子落座后，开口了。

　　“是你们……让店家给我送的信？”

　　他方才陪夫人进店时，那铺子的伙计往他手里塞了东西，看过了内容，虽深感奇怪，却也觉察邀约之人没有歹意，而且邀约之地乃是热闹的街头茶楼，若真有什么图谋，在这种地方，也断不好动手。所以这才过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最先见到人有点多，他还有些诧异，随后也语气温和，面容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快的神色来，让人见了只觉得如沐春风一般。

　　得空后，他眼睛一一去扫房间里的人的模样，想看看是否是自己所熟识的朋友，可就在看见青杏时，他平和的面容滞了滞，脱口道:“青……”

　　青杏已经是面现滔天怒意，她从看见这人开始，就已经无法克制自己胸中的怒火，此刻不再压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把我家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尹智闻言，温和的面容瞬间皲裂，满是震惊，恐怕他以为与何家小姐的事瞒得还很好，并未泄露，而如今青杏所言，显然不是。

　　震惊过后，他忙敛起神色，只是仍有些心虚，强作一副根本不知道青杏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样子，反问道:“青杏姑娘，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清楚，是何小姐怎么了吗？”

　　见他这幅故意装傻的样子，青杏胸中火气更是愈燃愈烈：“你装什么装！就是因为你！我家小姐才失踪至今都找不见人影，你敢说这东西不是你写给我家小姐的！别以为我认不出你的字迹！”

　　“嘭”的一声，青杏将手中的那张纸条拍在了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茶碗都抖三抖，可见其此刻愤极了。

　　“婉儿失踪了？！”

　　尹智惊问出声，随即又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下意识去看，见到那张纸条后，他嘴巴张了张，最终无话可说。

　　见他这幅似乎无言以对的样子，青杏还要说什么，一盏盛着清茶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白道云笑着安抚她:“青杏姑娘，先喝杯茶吧。”

　　青杏还欲发作，只是也不好无视白道云，而且她也知道此刻再怒再急，一时肯定也问不出来想要的答案，只能勉强缓了一口气，向白道云道了谢，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见青杏喝了茶，白道云才看向了此刻低头沉默的尹智。

　　“尹公子，我们并没有其他意思，这次请你来，也只是想问些问题，希望你能解答一下。”

　　似是众人逼得急了，又似是觉与何小姐的事情已然败露，无法再隐瞒，尹智不再否认，他抬起头，并没有因为青杏朝他撒火而恼羞成怒，只是有些不敢置信，表情隐隐痛苦问:“婉儿真的失踪了吗？”

　　白道云点头，给予了他肯定的答案:“我们也是受何府所托，来探查何小姐失踪这件事的。何小姐是在四日前失踪的，起初以为是邪物作祟，可我们探察了何府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反而是在何小姐的房内，找到了这张字条，所以，我们怀疑，何小姐是因为这张字条，自行出的府。尹公子既敢来赴这茶楼之约，想来心中坦荡，后续你若知道什么，可否如实告知。”

　　“我……”

　　“这张字条确实是我写的，也是我叫人捎给婉儿的，可，可那夜……我，我并未赴约。”

　　见他神色并不像撒谎，众人讶然，有些不可置信，袁安脱口而出道:“你这人，自己有家室了，还写信约人家，结果搞半天自己还没去，耍人玩呢？”

　　“并非如此！我与婉儿是真心的，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而且我和她是先，只是，我……”

　　他话语颠来倒去，又急又乱，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来，尹智面色愧疚又痛苦，他似乎是挣扎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缓缓道出了与这位何小姐的故事。

　　这位何小姐，姓何名婉，人如其名，温婉有德，相貌也是少有的清秀脱俗，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良家小姐。

　　她十四岁时，曾携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侍女青杏，上山给家中春祭祈福。

　　两人在山顶庙宇祭拜祈福完，下山至半途时，突遇暴雨，眼看离山脚马车所在之处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于是便打算先寻一处地方避避雨，等雨小了，再下山去。

　　这半途有处桃花林，林中央修了座供人歇息的红木亭子，两人远远见到这掩映其中的木亭，便朝着这边奔来。

　　桃花林有穿行的小道，可现在雨势太大，两人顾不得去寻进林子的路，胡乱在林中穿行，等进到亭中时，皆是狼狈模样。

　　谁料她们才刚到这亭中，亭外又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人也是急急奔来躲雨。

　　这少年人，正是当时才有十五岁的尹智，他喜好游山画水，也乐意将自己觉得美的景色都用毛笔给绘制下来，就在来这亭中避雨的前一刻，他还在林中其他位置聚精会神的绘画着这三月春盛，开得正烂漫的桃花。

　　谁曾想，老天爷忽晴忽阴，这一场瓢泼大雨来得没有什么征兆，让他慌忙收了笔砚，卷起画轴就向着这边跑来。

　　尹智也是没想到亭中还会有人，他抬头去望，就见两名似是主仆的女子也正看向他。

　　前头那名女子虽身着素淡的衣衫，头上也没有多余发饰，就佩了几只玉簪，但仍是难掩她脱俗的气质，她此刻黑发微湿，有几缕缠在了白皙的脖颈之上，发丝间还裹缠了粉白的桃花瓣，额上也是沾了几片桃花，让人恍惚觉得，这是沾了山顶庙宇香火气息得以化形的桃花仙子。

　　尹智看呆了。

　　那女子见他一袭白衣，怀中还斜斜抱了一卷画轴，画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轴尾此刻正流着黑色的墨汁，染黑了他左边袖底，这人竟然也没有发现，不由嘴角微微勾起，觉得有些好笑。

　　笑了两下，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大礼貌，她忙敛了嘴角，拿眼去偷看自己被发现了没有。

　　可如此巧合，四目相对，时间仿佛禁止了一般，待再别开眼时，两张年轻的面容已经是绯色一片。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青杏并未觉出异样，瞟过那人一眼就自顾自关注亭外的雨势了。

　　待见雨停下来时，便拉着小姐准备下山，尹智此刻宛若失了神魂一样，没想太多也忙起身跟上。

　　察觉到身后这人，青杏心生警惕，加快了步子，可背后的人也紧了步子跟着。

　　两个姑娘家被个男子这样狗皮膏药般追着，心内自然害怕，但青杏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斥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尹智眼睛都不敢看何婉，只是结结巴巴说:“我，我也下山。”

　　不再搭理，青杏想着山下马车上马夫在，到了那便安全了，拉住自家小姐走得更是飞快了。

　　不负有心，两位姑娘终于是赶到了山脚自家的马车处。

　　尹智画作时也不喜有人扰他清净，所以他的马车也在山脚，如今甫一下山，等在一旁的小厮忙撑伞过来迎接，可见人就要远走，尹智终于忍不住了，他一下拨开小厮碍事的伞，脸色绯红，快走几步向前，开口大声问道：“姑娘，姑娘！在下尹智，敢问，敢问姑娘芳名？”

　　马车边上的何婉一愣，随后眉眼弯起，她转头说:“何婉。”

　　“何婉，何婉……”

　　“果然人如其名。”

　　马车已经远去没了踪影，而有人的心，也跟着远去了。

　　其实从那时起，两人就已经一见倾心，互生情愫，又几次在城中偶遇过后，便悄悄互诉了彼此心肠，暗地里书信来往，瞒着双方父母亲人偷偷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