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一六二八

1、冬夜

　　——叮

　　晚自习上课铃响完，温礼一才堪堪小跑到桌位上。目光落至自己趁着课间刚接上水的泡面，温礼一暗呼一声不好，心想这下自己的晚饭准是要坨了。

　　“都怪老李非要揪我去办公室去背今天的生物知识点！”温礼一趴在桌上，忿忿的说着，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同桌听到她的吐槽凑了过来。“温温你还没吃饭呢？”沈佳微微低头挡在课桌的一排书本后，戳了戳温礼一手臂问道。“没有，刚才晚饭时间被盼盼拉着去操场了。”温礼一有气无力的说着，看着自己的泡面，有种到手的鸭子飞了的无力感，“哝，想着泡个泡面吃，结果还被老李叫去背生物了。”沈佳听完，探头往窗外张望了一下，又躲在了书后。“要不你……现在吃两口，趁着君姐现在还没来。”
　　听沈佳这么一说，温礼一有点儿跃跃欲试。只是晚修时间会有老师在走廊巡查，这让温礼一有点儿犯怵。毕竟抓到是会被劈头盖脸地训一晚上外赠扣分通报的程度。可是………她真的很饿。沈佳见状又戳了戳温礼一手臂，“放心，有我给你当哨兵。”说着，朝温礼一抛去个wink。“嗷——我的佳佳！”温礼一抱住沈佳的手臂，小幅度的靠头蹭了蹭。说干就干，温礼一预备好吃泡面的最佳角度，低头躲在书后，小心翼翼、千辛万苦的吃上了第一口晚饭。

　　高中生涯第一次在晚自习课上吃泡面，真是勇者啊自己。

　　温礼一感叹自己的作死的勇气。刚准备吃第二口，沈佳就猛戳了她一下。温礼一接收到讯号立马盖上了泡面盖，顺手就放到了脚下。

　　君姐，她的班主任。

　　还没等她恢复原位君姐就走到了讲桌上。温礼一手忙脚乱的掩盖好泡面的痕迹，刚准备起身恢复原位，君姐就开了口：“同学们，那个我们今晚第三节晚自习不上课，按前段时间的选课结果换班。”一瞬间原本静的发空的教室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换班消息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让班里炸开了锅。再仔细听，整个高二楼都炸锅了。

　　温礼一愣愣地起身，君姐的换班通知来的突然又决绝，她的大脑好像一瞬间死机，屏幕上只剩“选课换班”四大个字明晃晃的刺激着脑神经。

　　连刚才好不容易到嘴的泡面，都变得索然无味。

　　她抬头看着讲台上的君姐，意识到这居然是君姐以自己班主任身份监看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后而想到自己刚才偷吃到第一口高中生涯在自习课上的泡面。

　　突然感觉有点儿奇幻。

　　这个晚上，好像是个新故事的开端。

　　温礼一不知道的是，算上刚才高中生涯的第一口“课上泡面”，这一晚，其实发生了三件大事。

　　而这三件事，是她整个高中时代，难忘记忆的始祖。

　　君姐见大家好奇又一知半解的样子，清了清嗓，开口说：“我知道这个消息来的也很突然，我也是今天下午级部组织开会才知道的消息，我也很意外。”

　　君姐是第一年到一中的新老师，温礼一这个班级也是她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个班。

　　讲起来，她也是不舍的。

　　“分班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按看好自己的班级，在第三节晚自习进行调换。另外……”她顿了顿，有些哽咽，“这是我当班主任的第一年，你们也是我的第一班学生，谢谢同学们对我的支持，也非常幸运和你们一起度过了高一学年和高二上学年的一部分，你们为我留下了特别美好的回忆，我很爱你们……其他的话不再多说，祝大家‘前程似锦’！”

　　说完，班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祝福。

　　“谢谢君姐”“君姐最美”“我们爱你”“辛苦了君姐”……

　　温礼一也大声喊着，连同她在内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好像青春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它的故事发生的猝不及防却又合乎情理。任何情节发生在这个时期，都被冠以了有理有据的名头。

　　这一年，2019。

　　温礼一再次见证到了青春的霸道。她不止坐在教室，更是和千千万万的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一样，坐在名为青春的单轨火车里，踏上永远的单程路。
　　沿途是绝版的风景，风霜雨雪、花草乔木，每一帧都与另一帧不同。因为无二，所以让人更难忘怀。

　　人的一生都是在买单程票，坐单轨车。
　　只是青春这一趟列车，偏偏车号17-19。
　　十字开头的旅程天生带有奇幻的基底，少年时代总是有种无法被染指的干净气。
　　更纯粹，更直白，更热烈些，发生的故事也更难忘怀。

　　同学们陆续平复了心情，高二楼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温礼一看着自己的分班——35班。一阵痛心疾首。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又要继续爬五楼。
　　天知道这对于一个起早贪黑的高中生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和负担。吃饭抢不到饭不说，还常常因为爬楼梯迟到一两分钟被训。
　　“佳佳，我是逃不出五楼了。”温礼一绝望的倒在沈佳肩膀上，“我又要因为爬楼不快错失卡点到班的良机了。”“靠！老娘也是。33班，怎么就不能移到4楼呢！”沈佳看着自己的分班结果一阵哀吼。温礼一听到，忍不住一笑。

　　同是落难人呐。

　　“不过说好，温温咱们可要苟富贵勿相忘。”沈佳板过脸，严肃的对温礼一说道。颇有种小时候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承诺感。

　　“好，苟富贵勿相忘”温礼一眉眼弯弯的笑着回道。

　　后来呢，温礼一才真切的体会到，有些人是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的。山盟海誓也真的只是字面上意思而已。人类最容易被打脸的字眼大都出于某某承诺。

　　第三节晚自习，浩浩荡荡的换班大军开始行动了。人还没有从旧环境抽离出来，就被迫融入新环境。高中的学业总是不等人的，连换班也是这样，高强度的学习逼迫每一位莘莘学子练就强大的意志力。

　　环境？不怕。人？不管。

　　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任何困难苦难在高考面前都会被老师润色为对意志力的必要历练。

　　温礼一呼出一气，终于把最后一点儿书搬到了新班级的新座位上。
　　举目无亲就是说的现在了。
　　抬头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郁闷。

　　好在唯一的慰藉是35班的隔壁就是36班。
　　程羽歌在36班，她的好朋友。

　　这样想着，人就出现在了门口。
　　“温！”程羽歌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温礼一，“这下好啦，你离我更近了。”程羽歌圈着温礼一的手，高兴地说着。“歌子你就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我现在一个都不认识呢！”温礼一“含泪”苦诉。放着等我哦，一起走。”程羽歌嘱咐温礼一后就回了班级。

　　好嘞，接受新命运的洗礼。温礼一暗暗给自己打气。

　　新的班主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数学老师，姓白。他讲话的口音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像普通话又不像的。

　　不知道为什么，温礼一本能的对这个新班主任喜欢不起来。

　　不喜欢也得接受，没办法，都是命。

　　温礼一叹了一口气，还没等思绪转过来就听到新班主任点到了自己的名字。

　　“啊？黑板报？会…呢。”

　　原来是新班主任问班级文艺委员谁来当，认识的同学推荐了自己。

　　“行，那就你来当。”

　　一锤定音，换班不到一小时，温礼一先变成了班级的打工人。

　　终于到了下课，这奇幻的一个晚修可算是结束了。
　　温礼一在门口等着程羽歌，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流，呼出了一口暖气。
　　真冷哇，她搓搓手，把棉服裹得更紧了些。忽然瞧见天上飘飘悠悠下几片雪花。

　　十一月底，昨天才下了第一场雪，今天晚上就又飘雪了。

　　温礼一是喜欢下雪的，让她觉得有种故事感。

　　“走吧温。”程羽歌跑了出来，挽过温礼一的胳膊。“对了，今天怎么舍得和我这个备胎一起走了？”温礼一想到每天和程羽歌形影不离的男朋友，打趣的问她。“嘿嘿，他感冒呢，晚自习就请假了，但是，本质上是我想你了。”程羽歌掐着嗓子说，一副“皇上，臣妾绝无二心”的即视感。
　　温礼一本能的闭了闭眼，想赐个白眼给她，想起来自己不会翻，便本着“君子动手不动嘴”的原则，上手和她打闹。
　　两个人笑着闹着就出了校门，闹累了就絮絮叨叨的讲着今天的各种大小事。
　　雪下的不大，一路走来身上也没有落太多。走着说着，温礼一回头看时，恍惚间瞧见一个有点儿熟悉的身影，再转过身的时候下意识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五秒？还是十秒？

　　谈笑间，温礼一身旁跑过去一个蓝色的影子。那人看到旁边的程羽歌，擦肩而过的瞬间回了头，面向温礼一和程羽歌说了声“哈喽”。

　　准确的说，这声“哈喽”是向程羽歌说的。

　　可是那一刻，温礼一在心里也说了声“哈喽”。

　　这声“哈喽”是对他说的。

　　那时候，冬季的某个冬夜，温礼一还不认识前方的人，不清楚他的名字，不了解他的一切信息。只知道那一夜，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鹅羽绒服，从她的左手边跑过，带起了一阵冷冽的冬风和几朵轻盈的雪花。

　　他从这个冬夜跑进了她的青春，她的心里。
　　在她的青春中央刮起一阵经久不息的春风。
　　春风呼啸而过，整个青春的花都随他而开了。

　　烂漫了岁月。

　　直至多年后，温礼一仍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日久生情而不自知还是一见钟情。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他回头前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明明喜欢的源头，开始于他转身say hi的那个瞬间。

　　那一瞬间的那个感觉。

　　后来很多人问温礼一，喜欢他什么。温礼一的回答始终是“感觉”。
　　就是一种感觉，即使他是陌生人，即使无一交集，即使念不出他的全名。

　　只是这个感觉。

　　可是这个感觉，除他以外，她找了好多年，却再没能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