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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痛楚 只有他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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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后,紫阳又在幼稚园部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五下午,反而只有幼稚园部的孩子要呆满,高中部和国中部的学生则因为社团活动没有上学,当然,咒术师世家保育所的部活,大都也跟咒术相关。
和幼稚园部的小朋友告别,禅院紫阳独自来到高中学部所在的教学楼,她已经知道了禅院兰太的班级,在教学楼的四楼。
她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夕阳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来到教室门口,里面空无一人,受限于学生的数量,教室里的课桌也并不多,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兰太的那张桌椅。
桌子的外表还算得上完整,但用手轻轻一摇,就能察觉到桌板下面的几颗螺丝都被人刻意拆松。
椅子上有胶水涂抹的痕迹,随手翻开一本课本,就发现从扉页开始,被人写满了恶意的诅咒,重要的文字也涂抹得乱七八糟。
果然,在霸凌这件事上,加茂家和禅院家没什么两样。
没有一点创意。
紫阳的眉目淡了下来,她信步走出教室,教室旁就是洗手间,只是门口竖立着一块“清洁中,立入禁止”的牌子。
她看了一眼天色,这个点了,哪里会有清洁工忽然开始工作呢?
她侧着身绕开牌子走进洗手间,果然听到厕所里传来痛苦的闷哼声,禅院兰太坐在洗手池旁,几个半大少年围绕着,你一拳我一脚地朝他身上招呼着。
禅院紫阳没有作声,她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屋顶的霉菌,深灰色的菌丝在白色的墙壁上蔓延出狰狞的痕迹,如果不及时清理,它一定会不断蔓延、不断侵蚀,直到占领整面墙壁,直到——
她无声地作出了“轰”的嘴型。
直到几个少年打的有些疲惫了,到了放狠话的环节,紫阳才故意将放在角落里的拖把踢倒。拖把的木杆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半大少年们被吓了一跳,参差不齐地怒喝道“是谁”。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蹙着眉,慢吞吞地走到男厕所那边。
“……兰太君!”仿佛刚刚意识到被群殴的人是谁后,她猫儿眼一般的眼睛倏然瞪大了,咬住嘴唇,快步走到话都说不出来的禅院兰太跟前,湖水一样碧绿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转过身,用柔弱的手臂挡在兰太跟前,声音颤抖,语气却分外坚定。“请你们不要再伤害他了!”
半大少年中倒是有几个认得她,知道她在直毘人面前说话有几分份量,于是嘟囔了几句后悻悻地走了。
禅院紫阳勉勉强强地将兰太架了起来,半拉半扯地来到同楼层没有锁门的□□*室,她找到了医疗箱,里面的药品还算齐全,消炎药、绷带、纱布等一应俱全。
“兰太君,请把上衣脱掉,我来为你处理伤口。”
“不……不用麻烦您了,我随便回去擦洗一下就好了。”他下意识地推拒,但禅院紫阳很坚持,他也就讪讪地坐了下来。
那群半大少年的打人经验似乎十分丰富,以侮辱和恐吓居多,禅院兰太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并不致命,大都是浅表性皮外伤和分布在四肢上的淤伤。
之前处理过的部分伤口也有一部分渗血了,于是紫阳清洁过双手后,为他拆开了纱布。
按道理来说,这种浅表性的皮外伤,只要用碘伏就好了,但紫阳垂着眼,纤细的手指轻轻点过碘伏深红色的瓶盖,转而拿起了一旁乳白色包装的双氧水。
“兰太君,请忍耐一下,会有点痛。”她拧开双氧水的瓶盖,对着兰太的伤口淋了下去,强烈的氧化刺激作用在新鲜伤口上,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兰太痛得几乎要弹射起来。
“嘘……没事儿的,很快就好了。”
她俯下身来,美丽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中笼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是母亲或者长姐那样,紫阳拿过纸巾擦掉禅院兰太额头上的冷汗,轻轻地抚摸过他的发顶,语气温柔至极。
在她这样的安抚下,兰太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
给伤口做好消毒后,紫阳又给他缠好了绷带,用小剪刀剪短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要注意按时给伤口换药,你要是自己不方便,我这段时间都会在幼稚园部照顾小孩子,你过来找我就行了。”她站起身来,从冰箱中取出冰袋,为他敷在手臂的淤伤上。“二十四小时内只能冰敷,后面再进行热敷,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兰太低下头,难堪地咬住嘴唇。
“紫阳夫人……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
明明我在你的茶水中下了药,明明我听从神官大人的话……打算杀了你。
禅院紫阳默默替他将没有说出口的话补全,心中冷冷地笑,面上的笑意却益发温柔无辜。
如果不给你一点来自黑暗中的温暖,你支撑不下去了怎么办?
虽然还要试试成色,但我想要的刀,在它打磨好之前,可不能让它轻易地折成两半啊。
“你这是说什么话,我是嫁到了禅院家,自然也是禅院家的一份子,帮助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紫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听说校舍有规定的入园时间,这里的东西我来收拾,你先回去吧。”
紫阳目送着他下楼,以深沉的夜色为遮掩,少年大大的眼睛中有痛苦、愧疚、倔强。
唯独没有什么怨恨的情绪。
看来还要再等一等。
她转过身去,仔细地将用过的药水瓶、棉签和沾了血的绷带一并扔进垃圾桶,这时,窗外有个声音温和地说:
“婶母,晚上好。”
是禅院直城,或许是因为要和食安委的官员见面,他没有穿禅院家族人爱穿的羽织,而是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西装不是什么便宜货,裁剪得宜,熨烫平整,完全贴合他的身材,衬得原本就身材高大的青年更加肩宽腰细腿长。
“是直城少爷呀。”她浅笑着点点头,“怎么样,食安委那边的迎检还顺利吗?”
“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他们也知道自己其实管不太到禅院家的事儿,只是想趁机收取一点礼金罢了。”直城推门走进来,“婶母,您想要收养兰太吗?”
“不,”紫阳轻声细语,“直城少爷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走近以后,紫阳闻到他身上传来一点清淡的水调男香,他微微弯下腰,清俊的脸上神态温煦。
“您这样帮他,固然是出于好心,但那群混蛋小子反而会因为嫉恨而继续殴打他。”
当然,一把好刀如果不经过反复捶打,怎么能堪使用呢?如果不在所有人都落井下石时对他伸出援手,怎么能让自己显得更特别呢?
还有这个禅院直城……他明明也看到兰太被其他族人殴打,却只是干看着,一点也没有干预的意思。果然,禅院家这片淤泥里永远长不出什么无瑕的白莲花来。
她心中不以为然,脸上却作出一番吃惊的样子:
“怎么会呢?他们只是一群孩子呀。我相信,我阻止了他们以后,兰太君会和他们相处融洽的。”
她的语气十分诚挚,好像一个真正的圣母,坚信着真善美会像阳光一样普照禅院家这片连法律都无法真正桎梏的土地。
直城笑了笑,不知道相信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没关系,办公室我来收拾就好,时间不早了,我先送您下楼吧。”
太阳一下山,天就迅速地黑了下去,一轮明月从远处的群山之巅升起,明净的光华如初雪般覆盖在禅院家的庄园中,并非一味遵循枯山水的定义,花柳扶疏,山水相依,多年京都贵族的审美使得这片土地美丽的远超凡尘。
紫阳一时间就看得停住了脚步。
“月に见えるや、山の里に见えぬ山.”直城和她并肩而立,仰头看向水一般的月色,轻轻地念诵,音色有如古画中斑驳的朱砂。
紫阳知道这是小林一茶的俳句,这位江户世代最后的俳句大师生平坎坷,常在作品中流露孤寂与生命无常的喟叹。
“直城少爷怎么也念起这感怀的俳句了?”
“今天的月光很美,故而生起忧思来,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怎样的出身,谁是真的想要什么就能得到呢?”
“是啊。”紫阳心中冷笑,面上的笑意反而扩大,“直城少爷,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吗?请就在这里留步吧。”
“那就不远送了。”
目送着女人袅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禅院直城反身一步步走向楼梯,柔和的五官藏匿于黑暗之中,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起微光,仿佛野兽狩猎的眼睛。
直城走进办公室,将门窗反锁,脱下了笔挺的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扯松领带,解开两颗衬衫纽扣,挽起袖子,露出健壮的小臂,做好这一切后,他迈起长腿,缓慢地坐在了之前禅院兰太坐着的那把椅子上,后仰,深深呼出一口气。
直城从金属袖箍上取下一枚折刀,简单地消毒后,将锋利刀刃按在手臂上,刀刃斜下四十五度切割,精准地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条三公分长的伤口,殷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禅院直城却并不忙着止血,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将没受伤的手伸向摊开在桌面上的医疗箱,准确地取出了紫阳用过的那瓶双氧水,拧开,将剩下的大半瓶全部浇在伤口上。
被切割开的鲜红肌肉在双氧水的刺激下变得发白。
遭受常人都难以忍受的疼痛,禅院直城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痛楚的神色,相反,他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团薄薄的绯红,在眼角那颗小痣的映衬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风流。
明月高悬?不过是一颗死去星球的尸骸罢了,没有缺点,没有情绪,没有感情,偷来的太阳光,也不会分得一星半点在自己的身上。
他想起了那个他应该称呼为“婶母”的女人,她站在洗手间中,以与平时温柔怯懦神态完全不同的样子,旁观着少年们殴打禅院兰太,猫儿眼一样碧绿的眼睛里却一片沉寂,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冷漠的、无情的,甚至可以说是狠毒。
但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样子。
直城从医疗箱中取出剩下的半卷绷带,轻轻嗅了一下,当然没有任何味道,但他脸上兴奋的晕红更加浓重了一些。他将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向下伸去。
在黑暗无边无际的寂静中,皮带扣发出了清脆的鸣响。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