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欺骗 七海清楚地 ...

  •   对咒术师来说,双腿骨折不是什么大毛病,甚至都没到要去东京都特意请来唯一的反转术式持有者家入硝子的程度。

      而一个只是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更不算事儿了,在医生开了一些镇定药物后,就被送回了房间。

      正如紫阳所猜想的那样,禅院直哉虽然没有答应自己合作的要求,但却没有向自己的父亲讲出双腿骨折的真相。

      只说是在半夜时分,大批咒灵来袭,而直哉拼尽全力,才杀光了所有咒灵,克敌制胜。

      而在医疗室接受医生的治疗时,紫阳得到了一份现场调查报告,神官死了,在死前他使用了燃烧生命的禁术,将自己的儿子送出了结界,禅院兰太从山坡上滚落下去,至今昏迷未醒。

      紫阳隐微地笑了一下,禅院家的人或许不知道神官法阵的最终目的,但也至少晓得,直哉遭受咒灵围攻,是出于神官的手笔。只是这样于家族的面子太不利,才搞出这么一份报告糊弄人。

      直毘人沉声说先安置在保育所中,等着后续再问清情况。

      作为高高在上的家主,直毘人对紫阳倒是很客气,他安排了自己信任的管家来送紫阳回到院子。

      所谓势家,有的是地位超然的世仆,比方说这位老管家,往前数五六辈子,都在禅院家服侍历代的家主,在禅院家的体面,比那些个不受宠的庶子庶女和没娘的孩子要高得多了。

      这位青川管家,做事也是规行矩步,格外进退有据。他一直稍稍落后半步跟在紫阳身后,对她提出的问题,也都思索几秒后都给出了无懈可击的回答。

      “青川管家,今天要不是直毘人大人照拂,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 紫阳裹着一件厚外套,披散着长发。“还有救援直升机,实在来得太及时了,除了直毘人大人,我能否向具体执行安排的那位表达感谢呢?”

      “扇大人那边,我会向他转致您的谢意,您按医嘱服用药物、好好休息便是。”

      原来是禅院扇啊……

      此人是直毘人的亲弟弟,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在禅院家这么重男轻女外加看重术式的封建大家族中,没能生出儿子来,其中一个女儿还是天与束缚的持有者,也就是靠0咒力来交换□□力量的空前强大,在禅院家被视为不详。

      此人的不如意是可以想到的。

      她含笑点头。

      “如此,就麻烦青川管家了。”

      两人一同穿过围墙开的圆形拱门,走过一处植了红枫树的夹道,管家恭顺地道:

      “您往左走便是。”

      紫阳是第一次走这条小路,不禁略有些好奇地左右顾盼。

      从他们所走的路程来推断,这里已经到了禅院家核心建筑群的边缘地带。

      夹道右边是一处很大的院落,里面排布着几栋六层的房子。朱红色的屋顶,青石垒成的外墙,墙基下的鹅卵石生着青苔,一排风雨兰长得郁郁葱葱,墙攀上附着的爬山虎抽出了嫩红色的新芽。

      这并不像是谁家的私人院落,更像是学校或者保育院之类的地方。

      青川管家看出了她的好奇,解释道:

      “这是禅院家的保育所。禅院家是咒术世家,近年来在咒术师的安全保障上虽然有了大幅度提升,但与咒灵战斗毕竟是死生一线的事,失去父母的孩子可以在这座保育所中获得容身之所,家族会供养他直到二十岁成年,其中有天赋的人会被挑选出来成为禅院家的咒术师,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没有天赋的人也可以考大学或者学一份谋生的技艺,在社会中立足。”

      紫阳若有所思:

      “如此……请青川管家为我禀告直毘人大人,接下来,能否在为夫君潜心祈福之余,来保育所中照顾这些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呢?”

      青川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话,“嘎吱”一声,保育所的院门被人推开,一身黑色羽织的青年踩着木屐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姿态挺拔,在月光下,和直哉同样色系的琥珀色眼瞳,但面容不似直哉富贵乡里养出来的的骄矜漂亮,而是看着舒服的清秀柔和,眼角一颗小小的痣,让他在清秀之余,多了一点宛转的风流气韵。

      “青川管家。”他很有礼貌地跟管家打招呼,“这位是?”

      “直城少爷。”管家的语气滴水不漏,但紫阳还是从他的神态和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半缕的轻慢,对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也就有了大概的猜测。“这是建人大人的遗孀,紫阳夫人。”

      “紫阳夫人,这是直毘人大人的长子、直哉少爷的兄长,直城少爷。”

      身为当代家主的长子,紫阳来到禅院家都好几天了,却没有听到一星半点他的声音。

      可以想见,这个人的生母身份必然是相当的低微。说不准,在直毘人的后院中都不是有名分的侧室。

      “婶母。”禅院直城的调子中带一点婉转的关西腔,他慢吞吞地向紫阳打了招呼,对管家的轻视,他看起来没有一点不满。

      “您刚刚问的事儿,我会为您向家主大人禀告,紫阳夫人。”管家对紫阳说,“请。”

      禅院直城没有再说什么,他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和两个人错身而过。

      对这个没名没分的大少爷,紫阳深觉有趣。

      回到自己的居所,照例婉拒了侍女的侍奉,紫阳将外套扔在椅子上,拎着睡裙的下摆准备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的衣物一并扒拉下来,将手指握成拳时,她摸到了嵌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打磨过的木头指环触手温润。

      紫阳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叹了口气,对着玻璃窗隐约的反光,打量起自己的样子。

      一晚上没睡了,她困倦得很厉害,不用刻意化妆,皮肤素白得宛若冰雪,眼睑下方浮现淡淡的青黑,鼻头微微发红,半湿的长发乱糟糟地垂落在肩头和胸前。

      看上去糟透了。

      也非常可怜。

      也许是四处奔逃的时候挂到锋利的物体,睡裙背后破了一道小口子。

      紫阳思索片刻,拽着睡裙腰部的位置,“嘶啦”一声,脊背处的衣料豁开了一条长达几十公分的裂口。

      她从浴室里找来一块大浴巾,将自己包裹在厚实温软的布料中,又去酒柜中摸来一瓶酒,放进冰桶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席地坐在窗前,缓慢地转动无名指上和灵牌相同材质的戒指。

      飘然打下的光束中,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低头看着她,但年轻的女人却并不抬头,自顾自地将金黄色酒液注入杯口窄小的甜酒杯中。

      “2006年的Egon Muller TBA,平衡度做得很好,让人心情愉悦的小甜水,我以前总爱搭配点果干和奶酪一起,但今天只能因陋就简地干喝了。”她将一个杯子贴地推到七海的脚边,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七海先生,要尝试一下吗?”

      这当然只是个玩笑,七海是完全附着在灵牌上的灵魂体状态,凭借着咒力的输出才能与外界接触。

      “紫阳小姐,您说过,您只会在保全性命时使用我的咒力。”

      “是啊,七海先生,您也看到了。那时禅院直哉已经想要把我丢下吸引咒灵的注意,我是为了自保才想要攻击他的,最后也只打断了他的腿,这不是很友善么?”

      七海并不能时时刻刻呆在戒指所在的范围内,在躲进储物间之后,紫阳才转动戒指将他召唤出来。

      “您是想要借我的手杀了他。”七海建人说。

      纯粹陈述性的语气,就好像之前借用的咒力不是来源于七海本人,而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看客,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的女人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迅速作出了杀人的抉择。

      “您是怎么猜到的?”

      紫阳仰头,一口气饮下了那杯贵腐,瓷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浅淡的酡红,她懒洋洋地倚靠在窗台边缘,没有丝毫意外,甚至懒得再试图找借口。

      她扭头看向七海,唇畔惯常流露的温和微笑消散了,漂亮的碧绿色眼睛中光华潋滟,好像真只是对七海猜到事实的原因感到好奇。

      “您并非像宣称的那样对咒术界的事物一无所知,在咒术的理论知识方面,您的积累胜过了绝大多数咒术师。至不需要等到后面咒灵的互相吞噬阶段,一开始您就清楚阵法的属性,明白要通过献祭另一个人作为阵眼,才能突破阵法的桎梏。”

      “您有相当专业的土木工学背景,在进去储物间时就知道这座临时隔出的小屋结构不稳定,切断横梁并不是迫不得已,而是故意为之。在先前和咒灵的消耗战中,禅院直哉的体力消耗很大。他的术式‘咒术投影’,在对人和咒灵或许很强大,但在坍塌的房屋中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您本人没有咒力,哪怕是后续有人查到是某人以咒力割断了房梁,也只会以为是咒灵做的,不会将这件事和您联系起来。”

      他淡淡地说。

      “是您先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是,是我撒了谎。”

      沉默许久,紫阳慢慢摘下戒指,被打磨得触手光润的戒指被她紧握在掌心,而后恋恋不舍地、轻轻地松开,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之前您问过我,为什么能猜到事情的走向,我卖了个关子,说如果我能平安归来,再向您解释原因。”她近乎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我曾经遇到过和今日一模一样的事,在我父亲的葬礼上。而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的弟弟,选择了推我去做那个祭品。”

      “天好黑,我一个人躺在黑黑的屋子里,等着那些我看不见的妖魔鬼怪来吃我,他们的爪子划拉着木门,我害怕得蜷缩起来,用枕头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还是不断地传进我的脑子里。”

      屋子里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的月光,明亮的月光落在她碧绿的眼睛里。

      她的眼神没有聚焦,一片空茫,但是七海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的眼底逐渐聚集起了些亮晶晶的液体。

      “我没有怪她,事后我侥幸活下来了,用了几天时间才在医疗室里醒来,母亲哭着跟我解释,弟弟有咒力,能更好地在家里长大……如果她有选择的话,也不会想要抛弃我……我能怎么办?她是我的母亲,我当然是原谅了她。”

      温度骤降的寒冷夜晚里,她说话的声音仿佛无人处的呓语。

      “但自那以后,我就不想做那个被丢下的人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摆放灵牌的桌案。

      七海凝视着她的背影,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浴巾中,显得格外瘦削。

      她摩挲着戒指冰凉的表面,将它放回原本放的位置。

      “我是个骗子……我们原先缔结的束缚已经不作数了,您不必再被我滋扰,也不需要履行保护我的麻烦任务。”

      紫阳坐回了窗边,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她有点手抖,以至于有几滴酒液溅到了地板上。

      她再次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沾了点灰尘的素白脸颊上顿时涌起了淡薄的红晕。

      “七海先生,您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惜我运气不太好,只能利用您的好心去做坏事。”

      “我不后悔。”她这次坐得离七海近了许多,七海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到她圆润的、鸦青色的头顶。

      “我只是……有点累了。”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一定还会将您送去您想要去的海滩,告别打工人的苦难。”

      她吸了吸鼻子,眉目间的倦怠和憔悴几乎难以遮蔽,明明没有多少悲伤的神色,七海却无端地觉得她孱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就像一杆被暴雪覆盖的小小竹子,被难以负担的往事压弯了腰,只能咬着牙苦苦支撑。

      “我有点累了。”她摸索着把手伸过去,虚虚地合拢,就像他拥有真正的身体,而女人可以真正地握住他的手。

      “现在,可以请求您将肩膀借给我靠一会儿么。”

      七海没有说话,他现在只是个灵魂体,但他还是分出了一点咒力作为支撑,让能偏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那么……晚安,七海先生。”

      禅院紫阳疲倦得太厉害,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素白的脸颊上投下淡青的影子,在晚风和月光的交错里蝴蝶般摇曳。

      因为动作的放松,原本被好好裹在身上的大浴巾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浴巾裹住的睡裙背后破了一条大口子,暴露出的脊背线条清晰,肌肉匀称,皮肤素白如冰雪,又因为喝了酒,泛着名贵瓷器般极淡的晕红。

      拥有这样漂亮的脊背,它的主人本该能穿着漂亮的露背裙子招摇过市。

      但七海建人清晰的看到,一条蜈蚣般的浅褐色伤疤沿着脊椎的方向,一路向下蔓延到腰部凹陷的位置。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因为年代久远,平时肉眼看不太出,不过在饮酒之后,那些淡淡的红痕又从皮肤底下浮了出来,它们像是面目狰狞的幽灵,提醒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遭受过多少痛苦。

      一阵风穿堂而过,原本和牌位并排放置的戒指突然滚落了下来,它“咚”地一声坠落在地板上,仿佛受到外力驱使那样笔直的、不断地滚动着,直到滚到禅院紫阳身边、她垂落在地板上的手指边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