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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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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叛逆,来得就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而我,似乎总是比身边的人慢半拍,才感受到它的拂过。
二零一零年年末,我悄悄退掉了父母为我订好的、从马里兰州飞往香港的机票,独自转飞重庆。心里藏着一个轻轻的念头:想去看看那本陪伴我度过整个高中的书,它的作者生长的地方。
从江北国际机场走出来,我坐上一辆出租车,用着还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跟师傅说:“师傅,去解放碑。”
也许是我的发音有些生涩,师傅反而笑起来,用带着浓浓川音的普通话和我聊开了。他从哪里人来,问到为什么来,热情地向我讲起这座他深爱的城市。
“前面那个就是解放碑嘞,在这儿下哈。”
谢过师傅,我真正踏上了重庆的土地。一个香港女孩第一次独自来到内地的小小旅程,就这样安静地开始了。
我有些笨拙地找着预订的酒店,耳边飘过似懂非懂的方言。直到晚上安顿好行李,才想出去随便走走。
晚风从嘉陵江上吹来,凉意悄悄钻进袖口。路边有摄影小哥在招呼客人,我沿着江漫无目的地踱步。
“小心——”
上一秒还望着天边暖融融的晚霞,下一秒便直直撞进一个人怀里。少年手中的饮料应声落地,溅在我褐色的外套上。
“没得事吧?”他开口。
“什么?”我微微蹙眉。
“没烫到你吧?”
“没事的。”我从包里取出手帕,低头轻轻擦拭。
“好照片啊!老板要不要先看看?”摄影师拿着相机凑近我们。
少年飞快地付了钱,轻轻拉住我的袖子往前走去。
“去哪儿?”我抬眼望他。
“前面有家干洗店。”
店里,老板在我的大衣上夹好标签,挂上衣架。“五六天后来取。”
少年侧过头看我:“不是本地人?”
“嗯。”
“还有……别的外套吗?”他指指我身上。
“没有了。”
他挠挠头:“那加个□□吧,衣服洗好我寄给你。前面有个商场,要不要先去逛逛?”
“好呀。”
走出干洗店,天已全然黑透。路边火锅店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我叫江晴风,江南的江,晴天的晴,微风的风。”少年说。
“梁清,幸会。”
抬头时,目光恰好相遇。很多年后,每当想起这次旅行,江晴风那双温润又透彻的眼睛,总会从记忆的柔光中浮现出来。
赶在市场关门前,江晴风帮我挑了一件据他说“内地最流行”的白色羽绒服,帽沿镶着一圈软软的毛。
我被他的形容逗得笑弯了腰,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没提过自己从哪来。
我睁大眼睛望向他。少年嘴角含着笑:“你说第一句话,我就猜到啦。”
江晴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我在香港念过书,很容易听出来。”
半小时后,在他带着普通话与粤语交织的热情介绍下,我们走进一家火锅店。
“想吃什么?”江晴风把菜单推到我手边。
“听本地人的推荐吧。”
少年拿回菜单,招呼老板过来。
“鸳鸯锅?”
我学着他的语调,轻轻说:“不得,我还是嘿能吃辣的,至少在香港是那样。”
我眨了眨眼。他笑出声:“那就带你见识下山城的辣。”
夜渐深,街上人似乎更多了。我们约好一起去取照片。
照片上,女孩差一点就要撞上男孩,而男孩依旧松松地把手揣在胸前,眼神亮亮的,等着快门按下的那一刻。
江晴风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眼里似笑非笑。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我来重庆的第一天,遇见了江晴风。
他教我调好吃的油碟要放好多好多香油,好多好多蒜末;他告诉我毛肚涮十秒就好,又用漏勺轻轻帮我捞起鸭血,在红汤里找我涮丢的牛肉。
我们约好,下次在香港,一定要找到最好吃的重庆火锅。
两天后,我离开重庆。回到香港,为了不让父母发现我曾偷偷跑去内地,没让他们来接机。于是独自转了好几趟公交才到家。
躺在床上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已是凌晨。妈妈把饭菜细心装在小碗里,放在书桌上。我端去厨房重新加热。
等待的间隙,在我那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慢慢整理起玩偶和喜欢的衣服,等返校时一起带回马里兰州。
再见到江晴风,是我离开香港的前一天。他刚落地就打电话来,那时我还在图书馆埋头用功。于是我们约在图书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看见我,他抬手轻轻挥了挥,我小跑过去。
“不好意思,来晚啦。”
“没事。东道主点单吧。”江晴风笑着指指菜单。
“好嘞。”我把袖子卷起来,碎发别到耳后。
他好像被我的样子逗乐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当我看向他时,他脸颊上酒窝浅浅地浮出来。
“我明天要走了。”我先开口。
少年愣了一下:“去哪?”
“开学了呀。”看他怔怔的表情,我忍不住想逗他,“怎么,你能来上学,我就不能啦?”
“行。”他从沙拉里叉起一些菜叶,送进嘴里,“去哪儿上学?”
“马里兰州。”
“JHU?”
我刚把食物送进嘴里,听他准确说出校名,立刻放下勺子,指向他:“我的天,你也猜得太准了吧。”
“之前考虑过这所学校。”
“为什么没去?”
“没考上。”江晴风含着笑意的眼睛望向我。
“那还是我厉害咯?”
“嗯,小梁同学最厉害了。”
我笑起来,没再掩饰开心。
饭后,江晴风自然地接过我的电脑包。我们散步到维港。
“没在重庆坐到缆车,那就来这儿坐船吧。”我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
江晴风像是有些害羞,目光轻轻飘向别处。
“别躲啦,走吧,上船。”
冬日蓝调时分的维港,对岸中环灯火温柔,风从楼宇间穿过,拂得岸边枝梢轻轻颤动。
冷风让我微微发抖。江晴风将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那一瞬间,衣上的暖意像细细密密的线,轻轻裹住全身。
“小心着凉。”他微微弯下腰,声音在我耳边低低柔柔的。
江清风比我高二十三厘米。他的外套披在一米六一的我身上,几乎像条连衣裙。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因为工作常穿高跟鞋,而他车里始终备着一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他说,不被束缚的小梁,才是真正的小梁同学。)
第二天一早,机场门口,妈妈轻轻抱着我不肯松手。“好啦,暑假我就回来。”
“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啦,拜拜。”和父母道别后,我走向航站楼。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回头,是江晴风。
“诶,你怎么来啦?”
“来送送你呀,小梁同学。”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包装内躺着一个精美的水晶球。
据江晴风的口述那是他从家乡精品店淘来的,我们约定到了马里兰州一定将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2011年5月20日刚过零点,手机微微一震江晴风的生日祝福从窗口弹出。简短的文字,一如往常的作风
“小梁同学生日快乐”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香港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铺满维港波光粼粼的水面,中环的摩天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他应该是在医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拍的,窗沿一角还入镜了一本摊开的《格氏解剖学》。
当时我刚从校图书馆出来,望着深夜静谧的林荫道,远处哥特式建筑尖顶映着稀疏星子,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我不自觉中点开了视频通话,屏幕那端是他清晰的脸,背景是港大医学图书馆那面标志性的落地窗帘
午后阳光将他额前的黑发染成浅棕色,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上。
我向他分享着周边的花儿草儿,树木建筑,介绍到宿舍,我给他指床边的水晶球。
他静静看着,笑了又笑
“梁清,该睡觉了,你不是铁打的”
大三那年,与学长学姐开始创业,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信心后来才惊觉,那些课本上的金融模型与真实市场根本无法比较。
于是我每天教室公寓图书馆,三点一线。
江晴风本科毕业后顺利留在港大继续攻读医学硕士。
我们的联系因彼此的忙碌变得规律而简短。
通常是深夜我离开图书馆的路上,给他发一条学习结束的消息,而他会每日不辞辛劳地寻找着一方天地的有趣拍成照片编成一段段睡前故事向我分享。我们默契地不问辛劳,分享着各自世界里一隅安静的风景。
那年马里兰州的冬天格外的冷,每日清晨冷风呼啸而过,从屋内出来,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温热的气息飘在镜片上起了层层厚雾。
我将自己套进最厚的羽绒服里,围巾帽子齐齐上阵只露出双眼睛。我开始频繁向他吐糟今年冬天的恶劣天气。
一日,大雪,我躲在家中处理事务。
一阵门铃声。配送员捧着保温箱。签好字将保温箱搬进屋内,拆了包装,逐一拿出,火锅底料、毛肚、黄喉、鸭血......一罐罐密封的香油、小米辣、蒜末,最底下还有一包我想吃很久的贡菜。贡菜旁印有大耳狗的陶瓷电煮锅。
卡片压在锅边,是他力透纸背的字:
“重庆的冬天湿冷,靠火锅;你那里,或许也可以。毛肚别煮老。江晴风”
没有问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陈述,只是告知。一种不容拒绝的、滚烫的关怀。
我将火锅煮起,红汤在小锅里慢慢融化,辛辣的香气,驱散了满屋的冷,清驱走了我一身的疲惫。
蒸汽升腾,扑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迅速凝结成一片白雾,窗外那个模糊而坚硬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我坐下来,拍了张与火锅的合照,发了动态。
没过多久,江晴风打来了视频通话。
我将镜头对准咕嘟冒泡的红汤。
“好吃吗”江晴风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好吃”
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声音变成了唐老鸭
我紧接着夹起一片毛肚在镜头前晃了晃,“看,严格按照‘七上八下’的指示。”
江晴风对着屏幕笑了又笑“辣的话记得喝牛奶哦”
锅里的红汤持续翻滚,蒸汽氤氲。
吃到最后,额头冒汗,鼻涕止不住的往下流。我将毛衣脱下只留了件短袖。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个陶瓷锅,煮完记得等它凉了再用海绵刷洗,还有吃完吧衣服穿上别感冒了,吃完早点休息”
“知道啦江医生”我故意拉长声音戏谑的看着他。
他静了一瞬“嗯”
视频挂断,我拔掉了小锅的电源,温暖充斥着小屋。
本科毕业那年,我选择留在霍普金斯继续深造。
那年秋冬,我再次来到了重庆。飞机降落时,窗外是熟悉的、雾蒙蒙的灰色天空。
与江晴风约在嘉陵江边。夜晚的江岸灯光闪烁,对岸楼宇的霓虹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江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脸颊,我沿着岸边慢慢踱步,
直到我看见了他他站在一盏暖黄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修长。简单的阔腿牛仔裤和篮球鞋,他的怀中捧着束巨大的、正红色的玫瑰花
他双手小心地环抱着花束,低着头,一步步慢慢走着
“江晴风。”我轻轻叫出声。
他闻声抬头,目光穿越稀薄的人潮与光影,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总是温润透彻的眼睛里,霎时间漾开了比江上灯火更璀璨的笑意。
没有犹豫,我迈开步子朝他跑去。
风扬起我的头发和衣角,所有的思念和期待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方向。
他稳稳站定,张开一只手臂,我便直直扑进那个等待已久的怀抱里。大衣的质感微凉,可他怀里的温度却瞬间驱散了所有夜风的寒意。
玫瑰花的馥郁香气猛地将我包围,甜丝丝的,又带着茎叶清冽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走吧,带你去吃饭。”
他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我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力道坚定而温柔。另一只手仍抱着那束醒目的玫瑰。
餐厅藏在南岸一条老巷深处,这里空气中都弥漫着热油爆炒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我们靠窗而坐
“都是按你以前口味点”
他递过消毒好的碗筷又用热水细细烫过一遍,“尝尝,和你在美国惦记的味道一不一样”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他问我在美国的生活,在专业课的学习,又接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再来啊。
他会将我讨厌的香菜撇走,帮我去小摊买超多料的冰粉。
结账出来,巷子里倒映黄色灯光,略显安静。青石板路被潮湿的空气浸润得发亮,映着远处朦胧的灯火。他将那束巨大的玫瑰花轻轻递到我面前。
笨拙的从口袋里掏出张纸,他说
“致小梁同学,提笔时,窗外的香港正下着细雨。潮湿水汽攀附玻璃,让我想起马里兰州的雪,重庆的雾,和我们总是擦着季节与昼夜相遇的这些年。
有些话,当面对你说时,总觉得词不达意。隔着屏幕又显得没有诚意,所以我将所有一切我想说的想做的写下。
梁清,我时常觉得,命运最奇妙的安排,不是让我们相遇,而是让我们在各自漫长的跋涉中,一次又一次地认出彼此。从嘉陵江边那个莽撞的黄昏,到维港夜风;从隔着太平洋屏幕两端的火锅,再到每个学习的凌晨……每一次交错,都让我更清晰地看见你——你那股撞了南墙也要把墙研究出纹理的执着,那种在理性模型与感性创造间自在游走的灵动,那种明明很累却还要对着镜头笑说“我没事”的温柔倔强。
你无需改变任何航向,也不必为我放缓速度。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坐标永远为你开放。
这封信的末尾,我想说梁清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印在了我的心里,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江晴风
于香港夜雨声中
他凝视着我,眸子里带着光亮。
我避开他的视线,向前一步,他身上带着阵茉莉清香。“我也是,喜欢你”
说完,我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睛,环抱住他。
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
在马里兰州的最后一年,时间被毕业论文与初创公司撕扯成两半。我几乎以图书馆为家,深夜里在屏幕上跳动的、错综复杂的红色供应链模型,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扎在视觉神经上,带来一种直达心底的颤栗。
有时直到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勉强透过高大的玻璃窗,驱散屏幕蓝光的寒意,我随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坐在楼下那家总飘着烘焙香气的咖啡厅。
点一份简单的早餐,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行人由稀疏到稠密,再渐渐散去,如同潮汐,规律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晨昏。
我静静看着,思绪放空,让咖啡的温热短暂地熨帖过度透支的神经。
随后回到公寓,拉上窗帘,将自己投入一场无知无觉的、补偿式的沉睡。
数据、文献、商业企划……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成功拿下毕业证书,公司也正式进入成长期。
回香港那天,我并没有告诉江晴风。抵达香港的第五个小时,正值晚霞时分,手机振动间是江晴风一如既往的行踪汇报,他说他准备去校外的体育馆,我便从家出发。
沿着港大,触摸着“悠久的历史”,感受着他每天都走的路。心脏跳动的频率和我们之间的距离都在加速,靠近。
从体育馆侧门进入,少年挥舞着球拍,旷阔空间回荡着球拍与球击打的声音。
我悄悄地坐在场地边缘的长凳上,不知过了多久。江晴风朝休息区走来。
他倏然抬头,目光相对。像是电影里精心调整的慢镜头。他僵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
我望着他...用肩上的毛巾胡乱抹去汗水后朝我奔来。
“好久不见啊小江医生,来时路过了家花店”我将藏于身后的一束绣球花递上。
蓝紫色的绣球花,花瓣重重叠叠,簇拥成一个个饱满圆润的花球。
他捧着花,抬起头,重新看向我,浑然不觉间汗珠顺着他优越的鼻梁滑下,我朝他靠近伸手用纸将汗水擦去。
重新抬头注视着他,江晴风眼底映着灯光,映着花影,印着久违的重逢瞬间。
硕士毕业的那年夏日,江清风在市医院规培。
我和合伙人们在深圳将公司落地。公司选址在福田一间 loft 风格的共享办公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数不清的高楼与大厦。
办公区的空气里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以及我们昼夜不熄的电脑主机散发出的热气。
我的夏日,浸泡在无数个“第一次”里。
第一次以创始人身份与投资人会谈,穿着利落的衬衫裙,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精心打磨的 BP;
第一次带领团队为一个非遗数字化展览攻坚,深夜的办公室散落着图纸和样稿,我们争论、修改、再推翻;
第一次处理工商税务的繁琐文件,对着一堆表格头痛,却也咬着牙逐一厘清。
午后的雷雨常不期而至,暴雨猛烈敲打玻璃窗,旋即又放晴,天空如洗,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彩虹,像是对我们这番折腾的短暂嘉奖。
项目启动的第一周周末,在江晴风的胜券邀请下,我陪他到了一家咖啡点品尝季节限定的甜品。
“快尝尝,这家店招牌饮品”江晴风将杯子移到我面前。
我不停地搅动这杯子,阵阵波纹在杯面浮现。
“欸,想什么恁”
回过神,我看着他身体好像有一根电流迅速穿过
“小江医生”我身体向前倾,带着点邪恶的笑容
“快帮我想想,方案切入点”
我向他讲述了,这次接收的设计任务
他思考了片刻,从医学的角度给出了锚点:“可以从几个经典案例入手。比如,天花病毒模型与美洲原住民人口断崖式下降的数据图。修昔底德对雅典瘟疫的描述,旁边展示伯罗奔尼撒战争结局地图。疫医生面具与教会权威瓦解、文艺复兴萌芽的文献并置。显微镜诞生前后,人类对病原体认知的颠覆;抗生素发现带来的‘黄金时代’及其后的耐药性反思。”
我恍然“展览可以以双螺旋结构比喻成人类,从病毒诞生时间到深入了解每个病毒形成两支线”
“对,可以展示胎盘合胞素的基因来自古病毒,正是它让哺乳动物得以诞生。没有病毒,就没有我们”
我们讨论到夜深,他从医生视角提供的案例、数据,乃至对病患群体心理的洞察,都成了我构思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接下来的几周,团队将初步的空间流线图和装置构思设计了出来,江晴风时不时发来的邮件中夹带这几张手绘的简易解剖图或疾病传播链示意图。
他会提醒我:“展示埃博拉病毒的致死率时,配上医护人员无畏坚守的照片,冲击力会比单纯的数据曲线更具人性温度。” 也会严谨地指出:“这个中世纪瘟疫医生的鸟嘴面具装置,旁边需要注解,当时的认知局限与那种防护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用。”
半年的时间内,在公司所有人的努力下,我们设计了时间墙;显示航班网络、气候变化、森林砍伐与病毒溢出热点地区的动态关系地图;沉浸式病毒传播体验仓......
布展前夕,我最后一次检查二层的每一个细节。在展厅的结尾处,一面巨大的镜墙上,缓缓浮现又淡去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时代的人们与疾病共处或抗争的影像,最终定格在一行缓缓显现的字迹上,那是我们共同推敲定下的句子:
“疾病定义我们的脆弱,而面对疾病的方式,定义我们的勇气与智慧。”
活动项目结束后,我再次全身心投入公司的运营方面报表、融资、会议充斥在我的日常,只是偶尔前去产品部调查,却猛地有中回到本科阶段金融、设计双休的错觉。
一个月后,江晴风博士毕业,毕业典礼如期而至,在充满历史记忆的建筑里,我坐在那,远远观望着他,十一年的临床学习与科研洗去了他身上的少年青涩。
典礼结束,他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拉着我冲向草坪。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微微仰头看着他“江医生毕业怎么会少得了我”
“所以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你想干什么”我说
江晴风从袍服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弹窗消息。
“先陪我去哪个快递吧”
江晴风一边介绍着港大的风景,一边和我聊着近期的趣事。
“梁总最近忙的都没空陪我聊天了”他打趣到。
“好好我最近都陪你好吗”
他点头看着我,眼底带着我看不出的惆怅。
我挣脱他的掌心,向前大跨几步,回头。夕阳照着暖洋洋的夏日,我朝着江晴风露出无比灿烂的微笑。
“想什么呢快跟上我”
取完快递我催促着让他打开包装看看。
“应该是父母寄过来的毕业礼物”
“现在不看看”我从他手里抢过盒子。
“我拆喽”
“行,你来”江晴风揉了揉眉。
精美的包装内一款瑞表“立足”于盒内。
虽然我对表并不熟悉,但简单的字母组合搭配着这款表的品牌表示。让我一眼就认出了它。
我将盒子盖好,递给他。
“梁清陪我吃个饭好不好”
他带着恳求的语气,这是我从未听过的。
“和谁”
“今天我父母来香港了,他们想见见你”江晴风半蹲在
我的身旁清理着刚刚拆快递时产生的垃圾。
江晴风极少提及家庭,只说过父亲长年忙于工作,母亲是当年屈指可数的女大学生,对他的教育“有很高期望”。
“走吧”
江晴风带我来到了山顶的一家私人会所,一进门就见江母一席工艺精美的长裙,手上带着温润剔透的翡翠镯子,江父在一身简单的夹克衫,热情地招呼我们落座。
“梁小姐真是年轻有为,独立又能干。晴风总提起你。”
江母为我布茶,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梁小姐不要客气,动筷”江母笑容可掬,为我夹菜。
“谢谢”我双手接过盘子。
“晴风你去找服务员催下菜”江母开口。
江晴风离开,将门关上,空气骤然凝固。
“他小从便有母亲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期望网络,有他作为独子、作为公司继承人,即便他选择了医学也所需要维系的平衡。”
江父开口
“梁小姐,你很优秀,但你们在一起不会是璀璨,而是需要一方燃烧殆尽的“牵绊”与“妥协”
“菜马上来”江晴风推开门。
饭后,我以公司事务拒绝了江晴风的顺风车。
“路上小心”
“嗯”我朝他点了头
独自一人享受着维港的晚风,维港灯火通明,唏嘘的人群,与我擦肩。
我站在维港的夜景下内心好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这么多年他从未提及过他的另一面。
忽然看清了我们之间那道早已存在、却被浪漫与共同成长的光晕所模糊的鸿沟。
维港灯依旧璀璨不灭的,或许在这段我以为亲密无间的关系里,我所站立的位置,或许从来都不在,他那个世
界真正的地图中心。
临近凌晨,我朝江晴风发送了条邀请“明天下午,滑雪场”
他近乎是秒回的信息一个大耳狗比着OK手势的表情。
夜还很长,风仍然在吹,咸涩的空气在呼吸间猛地灌入肺部,呛的直让我咳嗽。
第二天下午,江晴风准时到达滑雪馆。
我略显冒昧的盯着他“在过一个多月就是你生日了,提前祝29岁的小江医生生日快乐”
他好像被我突如其来的生日祝福吓到了,缓了好久才回过神。
“谢谢祝福,走吧,梁教练~”他向滑雪馆指去。
换好衣服站在初级道顶,江晴风双手拽着我的衣袖。
我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假装撩了下袖子。“准备好了吗,出发”
我张开双臂向下俯冲,江晴风没坚持几秒,整个身体倾斜环抱住我,我们一块向下摔去。
“再来”
“膝盖微屈,身体前倾,看前面”
几次尝试,他渐渐找到节奏。我们一起从顶滑下。
“梁教练,不仅滑的好,教的也很好啊”
“那当然”我一脸傲娇的看着他。
“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
“很厉害”我摘了头盔走出雪场“你也是”
换好衣服,我拉着他来到了太平山顶。
他站在观景台边。
“江晴风”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从未叫过他的全名。
他的目光转向我。
“生日礼物”
他接过迟疑地注视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一下“小梁同学”
他顿住,一字一句,郑重且冷静地
“我爱你但是如果是因为我父母让你产生不适,我尊重你的所有想法。”
他向我靠近间,一阵暖流从眼角划过,我们最后一次拥抱,在山顶,泪水浸湿在他胸口。
我们没有争吵,没有挽留。下山时,他依旧走在我外侧,替我挡开夜里横冲直撞的风。
2019年经过没日没夜的努力,终于在北京创立了分公司。
我被公司总董事调去北京当首席执行。
母亲向从前那样陪我一同北上。
飞机爬升,穿越云层,脚下那片熟悉的、山海相依的土地逐渐模糊,最终被白色的云海彻底覆盖。
母亲陪我租房收拾行李,等一切稳定后。我便不能在向从前那样,一遇到不开心就往家跑。
那年短视频发展迅速,意外间刷到了江晴风的视频。
29岁的医学博士凭着自己的专业水平和出色的外表优势,在平台揽粉百万。
我看完他的所有作品,默默合上手机。
很久以后,我受邀作为导师参加了金融类节目的录制。
无意中从一位重庆来的投资人那里听到零星消息。江家的企业进行了重组,江晴风逐渐开始帮助家族处理事务,据说在医疗投资板块表现出了惊人的敏锐度。
那位投资人炫耀着他俩的合影,照片中他神情从平静温和中多出了丝戾气,但是眼神深处,再也寻不到当年在嘉陵江边,捧着玫瑰花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璀璨光亮。
我默默从投资人身后走过,不再去关心关于他的一切。
窗外北京天空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