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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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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心宗从未薄待弟子,只待宗门试炼完成,举行成年礼,优秀宗门弟子可参与宗门事务,可任宗门掌事。
修为及心性极佳者,可竞争长老之位。
沁心宗总共有八位长老。
除去前面五位长老的地位纹风不动,后面三位长老皆是由弟子中的新秀担任。
长老会估论弟子才能和心性,从中选拔人才。
宗主的亲传弟子早已选定,几乎都是在刀剑上淌过血的人。
毕竟,卓然之人不可无削铁之刃。
尹木莲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她的宗主师傅只传授功法,秘法卷轴扔给她,挥袖转身,不再管事,平日里,她还是随着大长老学习,从拜师学艺起,她见过宗主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去重大宗门事务,宗主会在场,其他地方见不到他的身影。
所以,她才唤大长老为老师。
长老的内门弟子是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人数比起亲传弟子要多。
宗门规定了弟子何时须练到何种阶段,不然,亲传就去内门,内门就成外门,外门变为杂役。
左右一句话,宗门不养废物。
宗门信奉的原则就是:自己的事自己承担,不是每次都会有人帮你,若是你有解决事端的能力,宗门绝不多加干扰。
大致是这么个意思,再多的她可记不清。
在这块地上,弱者没有说话的机会,更没有谈判的资格。
没有谁会在意雨夜里盛开的娇花。
新长老需另立山门,按规矩收徒。
尹木莲也不例外。
这个位置不需要多愁善感的人,越是心如磐石,越能稳坐高位。
无人问过她想不想坐在这里,她深知,自己若是没有权利,根本查不出想要的消息。
长老任命书,她坦然接下了。
她打败这一届所有弟子,成为当之无愧的魁首,再加上她历练时的表现,没有人会在明面上反对她。
不过这样做,一定会挡住一些人的路,她不会后悔,毕竟她不仅挡路,还会收过路费。
师兄师姐也未曾放过。
她也许久未曾见过几位师兄师姐了。
大师兄消失了好几年,其他人只当他是去了某个秘境,或者正在闭关修炼,宗门上下,没有一个人担忧他的生死。
大师兄实力卓越,为人处世宽厚正直,从未与人红过眼,与她这种弟子相比,长老更加怜惜尽职尽责的大师兄。
他消失了这么久,关于他的事情,长老一个字也未曾提过,暗中询问弟子,他们只说在三年前大师兄出现过一次,在她院中留下了一份吵人的礼物。
自此之后,再无音讯。
三年前,她还在山下降妖除魔,没有机会探听宗门情况。
反正她一点也不相信这种说辞。
她查不到流言源头,只知道内容,似乎是有人有意放出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以此混肴视听。
长老任命仪式并不复杂,一般是走个流程,交换身份玉牌便可,只有拜师大会才算热闹。
尹木莲环视周围,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缺了大师兄的身影。
甚至椅子都没有为他留出。
以往他坐的位置变成了一个陌生青年,宽脸长耳,见着了她,愣了一会,转瞬朝她点头微笑。
尹木莲冷着脸,迅速收回目光,只当方才看见了一头会笑的猪。
青年遭到了冷落,也不恼,相反,他嘴角笑意愈发浓厚。
台上监司正在唱名,她声音本就洪亮,经过阵法加持,清晰地传到整个训练场。
座下弟子跃跃欲试,尹木莲想起了十年前,她亦是如此鲜活跳动。
眼中闪烁着渴望的目光,期盼自己能夺得头筹。最终,她打败了最后一个敌人,成为宗主关门弟子。
台上又换了两名弟子,其中一位身着玄袍,对面那位身着青袍。尹木莲眼前一阵恍惚,左手抵额,右手紧紧掐住座椅,扶手上的霜华珠生出裂纹,她不得不收手。
幸好,她提前设下障眼法,以她方才的仪态,怕是又要在大长老那里挨训。
尽管她已经独当一面,可在老师面前,还是会气短一截。
不消片刻,两名弟子已经分出胜负,大长老赐给青衣弟子一枚金色令牌。
看席上一片欢呼雀跃,尹木莲胸口却倍感沉闷,心道这么快乐的时光,她怎么却想哭呢?
“你怎么了?”
一截修长白皙的手在尹木莲眼前不停摇晃,她不知道三师姐是何时站在她的身边,只记得声音依旧温婉。
尹木莲挥手道:“没事,只是想到一些往事,一时没有控制好情绪。”
额间冒出细汗,她深吸一口气,才缓解胸口沉闷。
“莫不是你的头疼又犯了?”尹若水伸出手背,试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我再为你调一味熏香,免得你又难以入睡。”
尹木莲浅笑:“那就多谢师姐了。”
她从大长老那里出来后,身体极为不对劲。
“你要选弟子吗?”尹若水若有所思道,“今年这些弟子都不错,听守山弟子说,发现了好几个根骨不凡的孩子。”
“到时候再说吧。”尹木莲捂着额头,胸口积压着郁气,“我再看看,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孩子。”
庆典并不太平。
桌上摆了许多花盆,似乎她这个看台,摆放的花卉尤其繁多,周身几乎被浓郁香味萦绕。
往年都是用灵力幻化的鲜花,无色无味,精致漂亮却失去了灵魂。
尹木莲站了起来,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走上了比武台。
她想起来了,那些盛开的花骨朵好像饿了,它们张开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
饿了吗?饿了该吃东西。
吃什么东西?血?
对!血,好吃。
耳边响起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排山倒海,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她这是什么了?
怎么会把柔软的花蕊……想象成……野兽的獠牙?
“嗤——”
尹木莲耳边传来凶兽的咆哮声,她没来得及看,抽出腰间灵剑向前刺去,直到柔软的钝感通过剑身传到她的手臂,她才感觉到不对劲。
太过柔软了,没有一点阻力,不像是刺中皮实甲厚的凶兽。
反而……像是一剑刺中柔软的棉花。
耳边一阵炸雷惊响:“四师弟!”
尹木莲只看见一片白色衣角快速向前奔去,她甚至看不清白衣的主人,眼前只有一片红色,像是沸腾奔涌的液体,黏糊糊的,粘住了她的手掌,又像是不停翻转的甲虫,硬邦邦的,不停噬咬她的手背。
耳边依旧是那个焦急的声音:“师弟!师弟!醒醒!不要睡过去!”
师弟?
谁的师弟?
她好像没有师弟。
她只有师兄,她有几个师兄来着?
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人影重叠,一个人……似乎长了两个脑袋。
那道温柔的声音愈发焦急:“师弟!快!吃下去!”
吃什么?
尹木莲再次抬起头,掀开眼帘,与一双愤怒眼睛对上,周围的人也都是眼神复杂地盯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格格不入,她骤然回神,手中垂下的剑尖在淌血,鲜红浸湿了她脚下的土壤。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久前,她不是还在和四师兄打闹吗?
一个弟子在人群中啼笑皆非地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好戏?什么好戏?
为什么四师兄会躺在三师姐的怀里?
为什么……他的手垂下,一动也不动?
她有许多问题,可已经无人会为她解惑了。
余钟一剑指她心口,周身褪去了往日的随和,眸中只剩冷厉:“夏拒霜,你竟然杀害同门,罪该万死!”
杀害同门?她?谁被杀害了?
尹木莲的瞳仁难得聚焦,她看清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四师兄?不应该是他!不应该是这样!
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余钟一手中拿着一枚影像玉简,瞪了尹木莲一眼,随即狠心往地上摔去,一面水镜徐徐荡开,画面中出现了夏拒霜的身影。
密林之中,青年凌空而至,面色淡然,周围躺着无数青袍弟子。
这些弟子眼眶发红,发冠散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夏拒霜手握长剑,剑尖仍在淌血,他抬起手背擦去嘴角鲜血,扭头问身旁之人:“这些人如何处理?”
他身旁之人冷冷道:“不过是一群废物!杀了便是!”
耳边传来无数惊疑不定的声音:
“他竟然真的杀害同门?!”
“他一定是魔族奸细!混入宗门图谋不轨!”
尹木莲想要说话,喉中却呕出一口鲜血。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她的血竟然是红色!
她望向三师姐,留给她的只有沉默。
曾经敬佩敬畏的目光变成了鄙夷愤怒的言语,化作三千利刃,狠狠扎进她心底。
她看见身份玉牌在大长老手中碎成玉屑。
她听见二师兄在宣布她的罪名,昭告宗门乃至修真界。
她闻到了血腥气,从她身上散发的、充满香味的血腥气。
冰冷银光闪烁,编织成一张密网,从各个方位向她飞来,她张开嘴,才发现自己想说的话早在现实面前尽数搅碎。
她失去了声音!
“来人,押她去行刑堂!”
江有汜站在高台之上,像是回到最初的时候,她是最后上台的弟子,拼着最后一口气,打完最后一个人,他站在那个地方,用那种震惊又失望的目光看着自己。
现在看来,那不是失望,而是遗憾,遗憾事情没有照着他的走向进行,遗憾自己失去了一把利刃。
却又庆幸,利刃也不属于别人。
她之前并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位长老。
几位弟子已经提剑向她靠拢,他们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尹木莲只在抓捕魔族的同门身上见过。
她好像……现在才看清他们。
剑尖离她越来越近,她闭上眼,像是放弃了抵抗。
那些弟子握紧了手中剑,不敢大意。
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怎样的手段,或者怎样的法器,吐血说不定只是掩饰。
尹木莲睁开眼,近处的弟子看见后,心中警铃大作。
尹木莲又吐了一口血,全身染成了红色。
不!她无罪!她何罪之有?!
尹木莲想拔剑反抗,腰间灵剑却卡在剑鞘中,她怎么使力都拔不出。
一抹温热的鲜红顺着青年嘴角滑落,滴在手背,恍惚之中,她看见了雪地里开得正艳的梅花。
毒!是毒!
毒药封住了她的经脉!让她不能言语!让她失去灵力!
尹木莲骤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眼底闪过愤恨。
穷途末路时,她未曾哭过,此时此刻,心如刀割。
身后飞来一根青色藤蔓,形成一个巨大的青茧,所有弟子的刀剑符箓都被挡在外面,藤蔓围住她的身体,迅速往后拉扯。
尹木莲双眼微沉,眼前场景如同飞花落叶一般向后退去,滞空的感觉褪去后,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昏迷之前,她只听见一句:“若此人再以沁心宗之名行事,格杀勿论!”
雨水顺着发丝流到肩膀,再沿着弯曲的脊背,滑落到地面。
空气里的浮尘黏在了树叶间,脚步踏过,无数水珠混着浮尘滚落,遁入草丛,消失不见。
身后夜空陷入死寂,青年终于得到喘气的机会,后退几步,背靠古木,顺着冰凉的树干滑落。
剑尖的那抹红色,时刻提醒着她方才做了什么。
尹木莲擦干血泪,眼神逐渐锐利,似一柄尖刀,划开黑夜。
她要活下去!
她的泪水和血水是至宝,能引来贪婪之人的窥探。
如今她不缺血,还缺一滴泪。
青年扯下右耳玉玦,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举过头顶,正要掷地,不料树上窜出一道白影,叼走了她手中的东西。
“回来!”尹木莲眼眶微红,额间冒出薄汗,“给我回来!”
那是一只狐狸,一对白色犬耳挺拔竖立,听到身后脚步声,跑得过快了。
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而且这只狐狸专门往灌木丛里窜。
若不是毛发显眼,尹木莲根本找不到狐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