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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篇 ...

  •   「下」

      “娘子,莫要太过劳累了,这些事放到明日做也是可以的。”

      你伏在案前,将今日诊断过的病例一一记录下来,以积累经验,这是每日闭馆后要做的事。

      “我不累,只是相公夜夜这样陪着我,很无趣吧?”

      “怎么会呢?”白肃真为你斟了杯凉茶,手里的蒲扇还在你背后扇动,他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自己甘愿做这些“无趣”的事了,“我只怕你的身子吃不消,总觉得留给我们日夜过一天少一天。”

      听这话里的意思,明里暗里都是怪你不抽时间陪他,你摇头失笑,“我的傻相公,日子就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不然怎么叫人生苦短呢。”

      他扇风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你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是啊,人生苦短,人怎么只有几十年呢……太短了。”

      你转头去看他出神的表情,他的眉间忽然多了几分忧虑几分愁,你是最不愿意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这幅模样了,索性放了笔,起身站到了他的身后。

      “这是要做什么?”

      “不要动。”

      你把他手里的蒲扇夺过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各放在他肩膀的一边,力道不轻不重的开始揉捏。

      “可有轻松些?”

      原来你是要替他捏肩捶背,弄明白这一点后,他抬起手来摸摸你的指头。

      “娘子有心了。”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你想他一定是笑着的,就像无数个瞬间他对你做的那样,春风拂煦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成亲之后,你和白肃真回了那个养你父母的小镇,把人带到了坟前,好让地下的爹娘安息,并在那里开了一间「保和堂」。你将发生的一切都写于信纸上,寄给了姐姐姐夫。

      又过了一年除夕,「保和堂」算算也要开了快一年了,附近的乡里乡亲几乎都来你们的医馆看过病,不过你知道他们手头紧,就不跟他们要钱了,但是他们又过意不去,时常送几个蛋几斤肉的以表谢意。

      “许娘子啊,你这身子板可得好好补补,还得为你家官人延续香火呢。”

      你送走了来问诊的婆婆,她反而语重心长的传授给你三年抱俩的心得,叫你听了汗颜。

      “王婆,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吧。”

      见状,边上几个大娘们也来了兴致,一并凑过来把你围住。

      “哎呦,怎么不操心,这街坊四邻的,哪个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心慈好善的夫妇,只是过了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大伙儿难免着急嘛。”

      “是啊,好人有好报,怎么说菩萨也得给你们送个一儿半女的,不行,等会儿我得替你们求柱香去。”

      热心肠的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你只讲一个万事不能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她们只当你是没吃够补品,一个接一个给你塞了偏方,哪里知道你还未曾与白肃真尝过鱼水之欢。

      从来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做,就连成亲那天都是以天为证,向地拜堂,他掀了你的红盖头就算礼毕。成亲,这就是你对它的全部理解。

      你偷偷瞄了一眼白肃真,他正整理着药草,却抿起嘴角勾起了轻微的弧度。你觉得应该是听见了的,但还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难道就想看你出糗?

      怎么从前没发现他还有这样的性子。

      当晚,你热了一壶酒,借着酒劲故作嗔怒,问他:“好啊你,瞒了我这么久。”

      白肃真愣了一下,目光闪烁没有作答。

      “你说,你这衣服下藏的是什么!”

      你用手指着他的腹,好像你演的太过逼真,他显然是紧张了起来。

      “你,很早就发现了吗?”

      白肃真滚了滚喉,手不知不觉挡在了腹前。

      你像是得逞般冷笑两声,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对方脸上血色都少了几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这衣服下的……肯定是你的一肚子坏水!”

      听到这话,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在你的脸上看了又看,随后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

      “许娴啊许娴,你真是……得此娘子,夫复何求。”

      你还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今日故意站在边上,明明听见了乡亲们的话也不来帮我解脱一番。你说,你不可恶谁可恶?”

      他笑的累了,干脆把头靠在你的肩头,顺势环绕住你的腰,你感觉到自己正被他收紧在怀中。

      “娘子,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吗?我们还要在一起生生世世,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他的声音沉闷了许多,你伸出手来同样回抱,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心。

      “那就不要醒来吧,让我们继续睡下去。”

      “嗯。”

      你不知何时睡着了,自己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榻上了,身上好好盖着被子,但伸手一摸边上是冰凉的被窝。

      “哥哥,你看你,现在怎么畏手畏脚的,难道连你也有怕的时候吗?”

      “我并非无情,又怎会不怕?今日着实惊险,我甚至不敢往下想,如果她真的知道了……”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也没办法,纸是包不住火的,你早该明白。”

      “对,我一早就明白……那个东西,你带了吗?”

      “你当真要用这种东西来骗她?”

      “不是骗她,是保护她。妖与人结合,人必定会元气大伤,更何况凡人十月怀胎,我不想要她这么辛苦。”

      “唉……想你成仙路上斩断了多少阻碍,到头来唯独这情关难过。”

      你坐起了身,揉了揉自己睁不开的眼睛,恍惚间听到门外的说话声。

      “相公?是你在外头吗?”

      回答你的是木门的吱嘎声。

      “睡吧,我在这儿。”

      白肃真点亮了烛火,他坐在床沿边上,抬手拢了拢你杂乱的头发。

      你重新躺了回去,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看他用什么东西放在蜡烛上方,点燃了一头。

      “这是什么?”

      他轻轻扇动了两下,片刻就传来一阵好闻的味道。

      “这是安神的香,帮你舒缓劳倦。”

      你深深吸了几口气,果真身体立马放松了下来,你还想叫白肃真一起躺下休息,眼皮子就已经怎么也张不开了。

      一觉睡醒,已是正午,你便匆忙起身,发现白肃真刚从外头回来。

      原来他是去开馆了。

      想起来昨夜你们发生的种种,你还有些不好意思正眼瞧他。

      明明睡下了,过没多久又被折腾醒,他说这是那晚成亲欠的洞房夜。

      飘飘欲仙,恐怕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但第二日除了有些昏沉,身体上倒没什么反应。反观白肃真呢,更是谈笑自若,你只当对方也和你一样,没好意思再提。

      转眼又到了一年仲夏之季,再过不久就是端阳佳节了。你想好了,那日早些关门,回去跟相公喝雄黄,驱五毒。

      日子一天天接近,终于在这天,你让白肃真先会回家准备准备,你在医馆收拾好了就马上回去。

      谁料想在送走最后一个问诊的病人后,一位手持锡杖的老僧立在保和堂前,向你讨了碗水喝。

      你看他帽檐下的脸,似乎有几分印象。

      “大师,我们是不是见过?”

      和尚闻言一笑,“贫僧云游四海,今日故地重游,若施主觉得面善,想必这是早已注定的缘分。只不过……”

      他并没有否认你们没见过,随后话头一转,他的目光犀利了起来。

      “今日重游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贫僧见到了灾祸即将降临此地。”

      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大师此话何解?”

      “妖。”

      “妖?”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你,似乎想要剖开一探究竟。

      “这里妖气冲天,完全笼罩了小镇,越往里走越是浓厚,似乎有个源头就在附近,那股气便指引着贫僧到了这儿来。”

      听这大师的意思是,源头在这里?

      你半信半疑的样子被和尚看进了眼里,他正严厉色的对你说:“许娴,你已妖气缠身,若再拖延,只怕为时已晚,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

      你一下子警觉起来,“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从哪里来?”

      “贫僧只是金山寺的一个和尚,法号法海。”

      他又紧接着说,“那邪物必定是日日与你接触,保不齐就化作了你身边的人,藏匿起来。”

      你默了一阵,因为你能日日接触的,除了你的丈夫再无他人。

      “这里有一金刚降魔杵,你拿了去,以傍身用。”

      “大师?”

      你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布满经文的金刚杵,由金银铜等材料制成,因此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法海将此物授于你,让你近日多加小心魔物,你是百般不解,如果真有他说的这么严重,你怎么还能顺风顺水到今天?

      提了乡亲们送的心意,你心事重重的往回家赶,白肃真又怎么发现不了呢?于是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跟他讲。

      “你说他叫什么?”

      在听到法海的名字时,他明显有些不对劲,心不在焉到拿错了碗筷。你没有追问他这样的原因,也不敢问,你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

      “来,相公,今天是端阳节,我敬你一碗。”

      澄黄的酒液顺着喉咙下肚,你很少喝酒,所以不习惯的咂咂嘴,见对面仍旧看着碗出神,你叫他了一声。

      “没事,没事。”

      你没有注意到他微蹙的眉,也没注意到他咽酒下肚后的异样,他只是平静地放下碗,说想回屋歇歇。

      你尝了两口小菜,味道依旧,也不是吃坏了的原因。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你准备收拾了碗筷再进去瞧瞧他,他说自记事以来就多在阴冷之地生活,可能是不太习惯这里,一下子中了暑。

      想着想着,突然从屋内爆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叮叮当当的东西碎裂声,你隐约间听到了白肃真从喉间发出的压抑喊叫。

      你心头一紧,赶忙跑到屋门前,却发现门早已从里面上了锁,一时情急你边拍边叫:“相公,你怎么了?!”

      此时回答你的只有不停的撞击声,以及痛苦的呻吟。

      “相公,你应我一声啊!”

      屋子里面的声音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有变大的趋势,你的心也跟着越来越慌。余光瞥到了放在一边的斧子,你一咬牙,就提起来往门把上砸,一直砍到可以看见里面的门栓,才伸手把它打开——

      “啊!!!”

      你愣在原地倒在地上,除了被吓到以外,其他的都无法再思考,仿佛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空,手跟脚被寒冰凝住了般动弹不得。

      那是一条能塞满整个卧房的巨蟒,它通体雪白,锋利的鳞片在灯火下折射出骇人的光芒,周边的家具已经被它压的支零破碎,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你不由自主和那双耀眼的金眸对视,从那里能倒映出你恐惧的脸。

      它就与你这么沉默对视,空气中只有专属于蛇类的嘶鸣,以及蠕动蛇身发出摩擦鳞片的声音,立马就让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腿软到无法站立。

      但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巡视四周,这里除了你一个活人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一个可怕的猜想冒了出来,你发出的声音都是抖的。

      “……你这天杀的畜牲,还我相公来!”

      愤怒与悲痛蒙蔽了你的眼睛,你转头就去拿法海给你的金刚杵,那条白蛇似乎猜到了什么,它静静地望着你。

      你手握金刚杵,疾步向前一刺,而白蟒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金刚杵因为施了咒的缘故,所以才能刺入白蟒的腹,虽然只是没入几寸,也足够令它消受了。

      殷红的血很快染透了鳞片滴落在地,你握着降魔杵的手还在颤抖,抬头就对上了那璀璨如金的竖瞳,不知为何,你从这双眼里感受不到杀戮与野性,反而更多的是平和与温润,莫名让人逐渐卸下防备心。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它还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几乎下一刻,门外就闯进一人,此人正是法海!

      “妖孽,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让你再不能祸害人间!”

      你一见法海亮出金钵,就指着白蟒大声道:“这妖怪吃了我相公,大师可一定要收了去!”

      法海举起金钵欲念咒,但很快有一巨物撞破屋顶掉了下来,你定睛一看,是一条青绿大蛇!赫然是那白蛇的同伙,你吓得后退两步,那青蛇到来的瞬间卷起一阵妖风,它蛇尾一摆抽向了法海,和尚为了躲避只好收起金钵,再一眨眼时,青蛇携了白蛇一道逃了。

      虽然一闪而过,但白蛇那双最后看你的眼里反射出晶莹的光,你怀疑是自己看走了眼,怔在原地半晌后,身后才传来法海的声音。

      “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是一条蛇妖吗?”

      你回头不解。

      “白肃真,就是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贫僧已找他几年,没想到藏在了这里,甚至与凡人成家立业,真是有违天道!”

      你听到那个名字,回想起从前的种种,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你最后用金刚杵刺入白蛇身体的一幕。

      你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念及此,你的嘴张张合合,未语泪先流,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终是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从第一次遇到白肃真开始,你二人相识相知相恋,到最后成了亲,你替人诊治病痛,他便帮你看方抓药,乡里乡亲的都十分羡艳你俩……到了最后,你和他相拥而眠,却只觉呼吸越发困难,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被巨大的白蛇捆住,无法动弹。

      蛇信子时不时吐出,你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对方张开了血盆大口,你才一声惊叫醒了过来。

      你心有余悸地坐起身喘着大气,逐渐平静下来后,你想到了法海说的话。

      “白肃真,就是一条修炼了千年的白蛇。”

      可是,也会有那样温文尔雅的妖怪吗?

      你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太多声音了,比如他已经活了一千年,那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呢?他在看比自己小了九百多岁的你,会不会像看孩子一样?那多年以后,自己病了老了死了,他又会如何……

      你有太多的话想问出口,有很多问题都像炮仗一样在脑袋里炸开。

      但终究到底,还是想找到他,和他面对面,听到他嘴里的回答。

      千年蛇妖白肃真……

      但他更是你的丈夫,你的挚爱,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未伤过一个人的性命,仅仅是因为妖就要被否认所有吗?

      你要去找他!

      “大师?!”

      你在推门而出的时候,遇到了正好到来的法海,他告诉你这里是金山寺,而他正是金山寺的主持。

      “我要去找他,不管他是人是妖,既然我们拜过堂了,那一天是夫妻,一辈子都是夫妻。”

      法海缓缓摇头,“施主莫要蒙蔽了双眼,妖就是妖,注定和人没有结果的,你们这样实属违天逆理!”

      你知道任凭自己怎么解释他也不会相信白肃真虽然是妖,但是个好妖,他的善良心地是有心人才看得见的。

      法海见你不予理会,致意要走,便拦在你的前头,叫人强行带你回了屋。

      “阿弥陀佛,施主莫怪,贫僧也是为了你好,待除去蛇妖,还天下太平之时,你便知道我佛慈悲,怜悯众生之道了。”

      你的力气拼不过这几个和尚,被锁在屋子里后,门上被施了法,你除了坐以待毙外别无他法。

      你才发现,身为凡人的自己是多么渺小。

      在被关了第三天后,你从阵阵雷声中醒来,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即使睡下了,也很快惊醒,原因不外乎其他,只因你一直挂念白肃真。

      “要发大水了!大家快逃啊!”

      屋外逐渐嘈杂,你上前透过窗缝往外看,外头是黑压压一片,滚滚的乌云遮蔽了太阳,时不时有一道白光掠过照亮了天空,接着是轰鸣的雷声,一遍遍炸响在耳边,好像宣泄着怒火一样。

      你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那扇门还是没有解咒,你从窗户缝里叫住一个跑过去的和尚,问他怎么回事。

      “小师父,你们说的发大水是怎么回事?”

      和尚怀里抱着一摞经书,脸急得通红。

      “那山下来了个千年蛇妖,跟我们主持打起来了!说什么要水漫金山……你也赶紧逃命去吧!”

      轰的一声,雷劈断了寺里的树。

      你的猜想不会有错,那肯定是白肃真!

      你的相公来找你了。

      想到这里,你更是用尽了浑身解数要破门逃出去,但奈何你怎样用力,那扇门依旧死死紧闭。

      浪潮的声音就在耳畔,仿佛离你越来越近了。

      你再一次透过窗户,看到了外头被淹没的山门村庄,水位越来越高,再过不久水就会漫进这间屋子。

      你的鞋子先浸在了水中,于是你跑到了椅子上,很快椅子也淹没了,你再站到桌子上。

      你所在的这间屋子几乎被水淹了,外面也不容乐观,一直到水将你送上了房梁的位置,你才艰难的顶开瓦片,将身子探出去。

      看来只有门窗是施了咒的,法海估计也没想到你还能从屋顶逃出去。

      你爬上了屋顶,湿透的衣裳贴着身体令你忍不住发颤,但是放眼望去,哪里还有一片完好的地方,所有屋子都被大水冲的七零八散,大部分人都跑到了高处,你也跟着上去。

      “快看!主持在那儿!”

      你随着那人所指方向看过去,法海稳稳立在一个屋檐的翘角上,而他不远处对面的,正是站在青蛇蛇顶的白肃真。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白肃真,你好好看看这些人因为你而家破人亡的样子吧!”

      法海手持锡杖,俨然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我只要一人换你一座金山,和尚,这笔交易不亏。”

      白肃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从他的一字一句间,都极大忍耐着怒火,你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他,一时间有些陌生的可怕。

      法海严正以待,两手都握上了锡杖,他明明知道对面想要的是什么,但现在看来,势必要鱼死网破了。

      “事到如今,是你逼我的。”

      白肃真两手操控着法术,身后的惊涛骇浪一下子升了百尺高,头顶霎时雷声作作,豆点大的雨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你看着白肃真所在的地方,那下面的水就像是无尽的深渊,像一头蛰伏许久的野兽,下一刻就要吞没了所有人。

      他们各自施法,几乎要斗得地动山摇,法海一面挡住白肃真袭来的滔天骇浪,一面又要防住青蛇的攻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露下风。

      一个已过半百的和尚,对上有着千年修为的蛇妖,纵然法术高强,也会有气力用尽的时候,很快他力不从心,精疲力竭。

      最后一击即将要落到无力招架的法海身上时,你大声喊道:“相公!不要再伤人性命了!”

      白肃真收回手,他望向了你在的方位,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你身边。

      你看着他,只是短短数日不见,那种眼里的光彩就被一种黯然替代。在不久之前,他眼中明明还凝着刺骨的冰,这会来到你面前,已经化为柔情的水。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经历了千年岁月的蛇妖,但纵然你们相隔千年,妖人有别,他还是白肃真,白肃真在你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代名词,他是你的夫,你一生的伴侣。

      只因他也这么待你,才让你相信万物有情有义。

      “娘子……”

      他低声唤你,像从前许多个瞬间那样,这次他上前拥你入怀,你们用这个怀抱相互诉尽了思念。

      你的手摸到了一片濡湿的触感,低头一看,那是他腹部的伤口开裂,正在缓缓渗出了血。

      你回想起来,这是用金刚杵刺伤的伤口,并非普通的伤,肯定要花更多的精气修为来复原。

      一想到这是你导致的,你就内疚到不行,更何况当初还把他当成妖孽来骂,他那时更是伤透了心吧。

      白肃真注意到你的反应,用手轻轻捧起了你的脸颊,“你无需自责,怪我当初瞒你在先,娘子说的对,我怎会如此可恶?但我只是怕你知道后会……”

      你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只是用一个怀抱来回答对方,你们的缘分从很早就结下了,不会这么容易就斩断的。

      “当心——”

      小青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你抬起头来望去,那是小青化为人身蛇尾后,被法术压制在地上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

      法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来到了白肃真身后,他稍稍恢复了元气,扛着重伤的身体,企图用手里的金钵将白肃真收进去。

      你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可以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和速度,一把推开了白肃真。

      伴随着一道金光,和白肃真几近绝望的呐喊,你成为了被收进金钵的人。

      “你这卑鄙的和尚!!”

      你被收进去后,虽看不见外头的景象,但还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已苦苦劝许娴多回,既然她如此顽固,只能由贫僧亲手断了你二人孽缘,好让世间以平衡制道。”

      白肃真用一种冷静的口气和法海谈判,但语音中的细小颤动还是暴露了他慌乱的心,因为他知道,一旦进了金钵,一刻钟内便会化为虚无,不返六道轮回。而这金钵是由佛祖所赐,除了他再无别人可用。

      “你要我如何做,才肯放了她。”

      法海显然是没想过局面变成了这样,但事到如今,这不失为另一个时机。

      “以一换一,紫金钵一开,必定要换另一人进去。”

      你在里面听的一清二楚,但无论你如何喊叫,外面都不会应你半分。

      “好。”

      你听见白肃真答应了法海,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你已经重新见到外面的绿水青山。

      “相公?相公!”

      你意识到什么,立刻去法海跟前苦苦相求,求他把白肃真放了出来。

      “阿弥陀佛,妖就是妖,施主迷途不返,终会酿成大错。”

      “佛说慈悲为怀,敢问何处慈悲?”你眼里噙着泪,哽咽着说:“我可以吃斋礼佛,也可以此生不再和他相见,但求大师放了他吧!他并未伤及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啊,看在我们救治的那些百姓份上,请您高抬贵手……”

      你伏在地上,磕下了一记响头,良久才听到一声叹息。

      法海微微仰头望天,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你不懂的含义。

      “是这样吗?法海明白了。”

      他的声音传到你的耳中,“施主当真此生不再与他相见?”

      你抬起脸,抹去未干的泪痕,“如果这样能换他一条生路,我愿意。”

      一语毕,四周的墙砖瓦砾开始震动起来,汇聚在一起后飞向了南面一个固定的地方。

      你跟着转过眼睛,那里有一片湖,湖边上有块空地,石砖泥块就快速粘合在一起,堆在了空地上,一层一层往上垒。

      法海举起了紫金钵,他口中默念咒语,金钵内绽放出一束光芒,随后你看化为白蛇形态的白肃真被送往了空地中心,随着最后一块砖落成,你才看出那是一座宝塔。

      就这样,白肃真被法海镇压在塔下,你和他隔门如隔世,你二人用余生的每个日子,在塔下静静相伴彼此,直至你化为一具白骨。

      “小青每次见我都说老太婆、老太婆的,好歹我也是他的嫂嫂,回头你可要好好教他如何尊老爱幼。”

      “这里的树原来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只有这片湖还和当年一样。”

      “还好你没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现在应该只有我认得你,你都认不出我了吧?”

      “相公,我已经要走不动了,以后就由小青来陪你说话了。”

      “我走了啊,相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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