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其修远兮：待舟还》左左Bonny

12、第 12 章 我小声地念

　　我小声地念出了写字楼的名字，没想到被弟弟听到了。

　　“姐，你认得这几个字？”

　　“你看不起谁呢？”我佯装生气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我的声音不算小，因为常年在纱厂车间里做工，我的听力被纺纱机器巨大且不断的运作声损伤，说话经常不自觉地放大音量。

　　“楼里面的人都在做什么？”一直以来都待在纱厂的车间里，我很好奇，写字楼里的人都是怎么办公的。那对我来说遥不可及，此前我也从未曾想象过。

　　“对面一整栋都是出版社和报社，就是写写文章，排排版，走走坐坐的，舒服得很。”弟弟看着对面的写字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要是我能在里面上班就好了。”我下意识地说道，说完又有些激动地摇了摇弟弟的手臂，“让我去斟茶倒水也好啊。”

　　一来，我已经厌倦了车间里日复一日的刻板操作，二来，写字楼里工资肯定不会低，如果可以在城里站稳脚，找到一片栖身地，那该多好。

　　飘荡了太久，我已经忘了归宿感是怎么样的了。感觉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自己，每天都在战战兢兢上天会不动声色地把它们都收回。

　　“现在的人都说‘巾帼不让须眉’，姐姐你识字，形象也好，说不定真可以呢。”不管弟弟是不是在打趣我，但他的话，确实在那一刻让我生出了一丝丝的妄想。

　　但很快又幻灭了。

　　城里和厂里不同，城里的水更深，没点人脉，根本就站不住脚。现在的我，连给他们提鞋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向来就不是轻易认命的人，我坚信偌大的香港城里，总会有属于我的一片瓦。

　　小石头来了以后家里的开支可预见地会变大，日本撤离香港英国再次进驻之后，香港的物价被几个家族所垄断并不断地抬高，而纱厂的那点工资不涨反降。

　　钱，是越发的不够用了。

　　周围全是路，我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等了许久的黄包车终于来了，弟弟扶着我坐上去，车夫拉着车，摇摇晃晃地就走了。

　　倘若那时的我有回头，就会发现那刚刚一直停在我和弟弟旁边的黑色轿车，它的车窗缓缓地被摇了下来。

　　车窗里露出的人，正是陆修远。

　　陆修远看着我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二少，怎么了吗？”坐在他身边的人谦卑而恭逊。

　　“你说，我们的报社是不是要多加点新鲜血液了。”

　　“二少，你的意思是……”

　　“下车吧，我临时决定到报社视察一下。”修远从容地抻了抻风衣的衣摆，微敛的眼里，眸色隐晦。

　　仿佛真的只是一次一时兴起的视察。

　　陆修远这一视察，就是整整一天。

　　今天和陆修远见过之后，我们便没有再见面，他在他的风月场、金钱所游刃有余，我在我的华美纱厂任劳任怨。

　　常常一个人崩溃，又常常一个人治愈，成年人的世界不过如此。

　　直到，华美纱厂突然宣布倒闭。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前一秒我们一群女工还在饭堂里嬉笑打闹，下一秒，玉英奶奶就来宣布说下个月纱厂就关门大吉。

　　今天离下个月，只剩下五天了。

　　虽然华美纱厂的生意每况愈下已经不是秘密，但我们也没想到，偌大的一间纱厂，说倒闭就倒闭。

　　上午还人头涌涌的车间，还马不停蹄的机器，下午就都已经陷入了沉寂。

　　我们被赶回了宿舍，领队喋喋不休地催促着我们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并不多，小石头的东西也不多，很快就收拾好，只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接下里该去哪里。

　　同工的姐妹们尚有在香港的家人可以接应，可是我没有。

　　小石头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着什么，还趴在小桌子上抄写着词语。或许他也已经习惯了漂泊，习惯了流离失所。

　　小小的他，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掩饰所有的情绪。

　　“漫漫，你们跟我走吧。”玉英奶奶也把东西收拾好了，只有小小的两个行李箱，似乎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一般。

　　她一边说，一边怜爱地摸了摸小石头圆溜溜的脑袋。

　　玉英奶奶似乎特别喜欢小石头，小石头也莫名的和她很亲近。亲近到我这个做姐姐的，都经常会吃醋。

　　“我在城里有一套旧房，好多年前分配的了，之前租了出去，我刚刚联系让租客搬走。”

　　“那里离城中心近，好找工，离小石头的学校也近，走路就能到。”

　　玉英奶奶的邀请实在是太够诱人，根本容不得我拒绝。

　　感谢玉英奶奶，感谢小石头，让我短暂地在香港有了个家，虽然这意味着，原本的租客没了家。

　　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我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可怜谁。

　　等我们到了玉英奶奶口中所谓的旧房的时候，我有些傻眼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气派而精致的房间。

　　这里哪里是什么旧房，简直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