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云起》鹤衔笺

1、第 1 章 作为一

　　作为一个助理，我对自己的认知定位十分清晰，并且深有自知之明。

　　十八岁那年，我收到冉家的资助，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顺利进入梦想的T大黎政院进行深造。四年以后，我穿着学士服毕业，穿着一身不是很合身的、新买的西装，走进了冉家坐落在碧溪苑的庄园。

　　冉家是个历史悠久的世家，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以为这种级别的世家，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配套的家仆之类，世世代代为他们服务。所以刚进碧溪苑的时候，我是没想到自己能升这么快的，不到三年，就和坐火箭一样走到了冉家少爷身边的位置。

　　当然，不排除我本人天赋异禀、能力超群的原因。

　　但是除此之外，比起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谨慎细致的性格，我最感谢的，其实是我自己的beta身份。

　　是的，一个走得比大多数alpha和omega都要快的bata。

　　虽然发展到了现在，人类社会文明还是摆脱不了贵贱不等、等级尊卑那一套。按我来说，信息素不过就是一种体味，按照基本的社交礼仪，就应该用抑制剂、信息素颈环等方法，像对付狐臭那样，牢牢的收束自己的气味。而不是像丛林里的动物一样，耀武扬威的用尿液去标记自己的地盘，同类之间每次碰面，都把气味散发出来打招呼。

　　我认为这是一种野蛮而无用的行径。

　　在少年时期里，我看过不少文学作品，在我最喜欢的一个作者笔下，她幻想了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世界。人们只分两种性别，男或者女，而不是由abo衍生出来的、复杂的六种性别机制。在那个世界里，人类没有固定的发情期，也不需要被信息素控制着被迫对某个对象表示臣服、效忠，大家可以听凭自己的心意去追逐喜欢的对象，而不必在乎什么狗屁的契合率。一个天之骄子可以无理由的爱上一个平凡人，而不用先通过奇奇怪怪的“基因筛查”“信息素匹配”，任由所谓的智能系统去为自己挑选一个素昧谋面的伴侣。

　　这是我最理想的人类社会。

　　我从未为自己是一个beta而感到自卑过。截然相反，我一直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由衷的骄傲，我认为不被发情期操纵、不被信息素驱使的beta才是人类最完美、最文明的进化方式，才应该是全人类正常的进化方向。

　　但是非常可惜，alpha和omega过高的生育率，使得这个社会的话语权被这两种人完全的垄断。一对ao的结合，凭借alpha异于常人的体能、和omega几乎无痛的生育过程，轻而易举便可以达到十年八胎的成果，但放在一对beta夫妻身上，光受孕就要努力个三五七年，再加上艰难无比的分娩过程，但凡是疼惜伴侣一点的beta都不会追求多子多福，基本是一旦后继有人就立刻收手了。

　　这是个畸形的社会，身为beta的我如此说道，急需一场变革。

　　当然，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小助理来说，也只能放在心里嚼一嚼舌头。当面对我那位不可一世的老板的时候，我的表现还是低头、微笑，做好一个打工人的本分，拿着我的窝囊费当好一个窝囊废。

　　虽然我平等的讨厌每一位ao，特别是一言不合就用信息素压制别人的alpha，但是对于我的这位直系老板，我有时候很难说出不好的话来。

　　家世优越，容貌英俊，沉默寡言，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没有拿过第二等的成绩，举止礼仪无可挑剔，完美得像一座被精确设定了运行程序的机器。

　　他甚至能够精确的定位到一番长篇大论的报告中每个细微的语病，并且在若干天后的某场会议中一字不错的把它指出来，使得被指责的那一方哑口无言的低下头。

　　跟着这样一位老板，从小助理慢慢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董助，等他什么时候坐上了那个位置，也许我也能水涨船高的往前更进一步，走到一个beta所能走到的极致。

　　这是我坚定不移的跟着冉蕴和的原因。

　　但是，我的“跟着”，不仅仅指在事业上潜心跟随，在生活中尽心竭力，在更私人的方面，我也要和他有所交集。

　　和冉蕴和滚到一张床上是一件非常失控的事。

　　可是却是我向上攀登最快的阶梯。

　　没办法，作为一个beta，第一助理已经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尽头了，但是我的目标远不止此。

　　二十五岁那天生日，恰好是公司年会。我照例端着一杯清澄细腻、浮着气泡的香槟，挂着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的微笑跟在冉蕴和身后。如无意外，这个高脚杯里将一直是我信任的行政部倪之杨在盯着，每一次往里面添加的，就都会是颜色极其逼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酒精度数的“香槟”。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整个公司除了我自己和我私交极好的倪之杨，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是个名副其实的一杯倒。

　　具体原因不知道，到底是酒量太差还是酒精过敏，不知道，总之一杯最基础的气泡就能把我直接撂倒。所以我千方百计把读本科的时候关系最密切的室友倪之杨塞进了行政部，就因为他能永远为我准备好一瓶以假乱真的气泡水。

　　冉蕴和穿着精致的西装三件套，挺括而贴身的剪裁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他一把劲瘦的腰，两边锋利的褶子顺着他笔直的长腿一落到底。我落在他身后半个身位，跟着他在影影绰绰的壁灯里走向年会的大厅，看见他后颈那一块的衬衣下，若有若无露出半个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logo。

　　没忍住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我默默的将头扭到了一边。

　　私人订制的、目前最高端的腺体防护仪，以项圈的形式仔细而妥帖的扣在后颈的腺体上，隐约能看到露出的、花体英文字的logo，掖平在一尘不染的衬衣领口，让人看着就有种心跳脸热的感觉，目光却宛如被磁石吸附。

　　在走进大厅之前，正门的门后，他张开双臂，任我为他别上胸针。我面无波澜的抬着手，手上轻而快速的将那一枚蓝宝的小东西别进胸前的布料，绝对的一百八十度水平线，不偏不倚。我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十分满意，冉蕴和也若有似乎的看了我一眼，尔后收回双手转身进门。在那一瞬间，我的鼻尖若有似无的掠过了冰冷的香气。有一些暗暗的馥郁，又有一些淡淡的草木气息，好似黄昏下月影里浮动的花木香泽，又好似堆雪在枝头的那一点冰冷而细腻的味道。

　　我知道那应该是冉蕴和的信息素味道。他的信息素强度实在太高，即便是严丝合缝的扣着这样先进的颈环，在这种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范围里也不可避免的泄露出来。若是一个omega闻到了，此刻应当已经心旌摇曳、动情不已，可惜我是一个没有腺体的beta，我的颈后空空荡荡，不会分泌让人失去理智、脸红心热的多巴胺激素，这样好闻的味道，与我而言，不过就是冉蕴和多用了一点珍贵的香水。

　　正常人是不应该因为闻了一鼻子香水就发情的，对吧。

　　所以我也只是面色如常的退开了，像一个忠诚的管家，毕恭毕敬的跟着冉蕴和进门。

　　大厅内灯火辉煌，最中间也最瞩目的是一座香槟杯堆垒的喷泉，细细的金黄色涓流从中间汩汩流出，向四周均匀泼泄，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流动的黄金。周边是三五成堆的人群，大厅里流动着悦耳而低沉的音乐，和人群的窃窃私语。而在冉蕴和踏进的那一瞬间，渐渐安静了下来，各方各处的人堆如同忽然被按了暂停键，齐齐往这里看过来。

　　习惯于站在暗处的我早已退开，端着一杯倪之杨为我准备的特别香槟，安安静静站在了角落里。

　　我安静的看着冉蕴和走入大厅，成为人群瞩目的中心。也是在那一瞬间，我的鼻尖闻到了至少十种浮动的信息素香味儿。有奶油橙子味，有雪松味，有甜腻的桂花味......这一刻，在这满满当当的大厅中，alpha和omega们悄然释放了无声的社交讯息，就隐藏在他们的信息素中。不仅仅是情欲，更多的，是有关于情绪、试探和意向，这种细微的变化宛如双方默契的华尔兹，被信息素以特别的隐秘方式无声的释放在衣领、袖口和裙边，而这种讯息，对于我这个beta来说，却什么也察觉不到。对于我来说，它们就真的，仅仅只是香水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