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冬令时· 想 ...
-
他的表现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系主任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露出了满意的笑：“不错吧。”
苏亦水点点头，她心下已经确认了。
他是一块美玉。
在未经雕琢时就展露出片刻光彩，他年轻的木刻般的身体线条格外突出，尤其是那亮熠熠的笑，看万物都灿烂。
难得的是，他看上去并不浮躁，比同龄人要更稳重一些。
他跳完后也没继续留下来看别人的表现，就只是穿上外套戴着耳机离开了。
苏亦水看完全部人的表演后，在食堂的烤肠窗口前找到他的。
他正戴着耳机，与世隔绝，吃着手上的三明治，对着红色灯光望眼欲穿。
苏亦水买了两根，递给他：“吃吧，你短期内需要增重。”
他似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微笑，并不是因为看见苏亦水，而是对烤肠的虔诚。
“谢谢。”他接过烤肠后深吸一口后，认真慎重地咬下。
苏亦水看他这没见过肉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能影响到他心情的只有食欲——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啊。
“竹逸，明天早上八点，排练厅集合。”苏亦水见他吃完就补充道。
“我？”他还在状况外。
“对。”苏亦水挑眉，用烤肠指着他。
竹逸的脸上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惊喜，而是一种习以为常？
过了半晌，他伸手握拳遮住下半张脸，低低地笑着。
看来他只是反应慢半拍。
竹逸：“那我专业课怎么办？”
“和你们老师商量过了，来剧院也给学分。”苏亦水开始感受到年龄差的带来的代沟了，补充了一句，“对了，最近需要加强力量训练，我可不会为了你减重。”
苏亦水把自己那根烤肠递给他，她也就跟这小孩开个玩笑。
没想到竹逸丝毫不客气，接过来就吃，脸上全是解除体重限制的轻松快意。
解决了人选问题，苏亦水的心情大好。
或许是被竹逸的吃相勾动了肚子里的馋虫，她久违地想犒劳一下自己。
天气骤冷，蓝绿的天没有预兆地暗淡了。
进入冬令时后，夜晚会更加迫不及待，十字路口也因为晚高峰变得拥堵。
苏亦水选择步行去餐厅吃饭，一个人的晚酌，要是加上热量消耗，那再好不过了。
夏天如果属于沙丁鱼、梅子酒，那么到了秋天她会兀自爱上板栗、牛奶棉、热红酒……
“ Le Curieux”上新了秋季菜单。
苏亦水还没品尝过，台风天结束，梁崇原好像也跟着过了境。
二十七摄氏度的天气，并不适合亚麻质地的桌布，她简单把双手藏在桌布底下。
苏亦水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开始下意识选择进入某个地方，幻想他会存在的一些场景，遵循一些不该由自己制定的规则。
比如：他不喜欢雷雨天。
…
今天她大方开了一瓶中度酒，喝完后不至于醉。
“L.她今天在，前台有给你的花。”
“我知道。”
一束包装好看的蓝星花。
在梁崇原的脸上，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他在后厨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半阴影，这半投影似乎才是真实的他的状态，严肃，压抑，不容置疑。
他发了很大的火。
梁崇原不在的这几天，管理出现纰漏，导致一部分食材出了问题，造成了严重浪费。
眼下后厨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
只有一个胆子大心眼活络的人谈起了那让老板另眼相看的苏小姐，试图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梁崇原单膝下蹲，检查橱柜：“我没那么多耐心。”
员工们在下面交换眼神。
他却恰恰是最耐心的人，哪怕是检验食材新鲜度的标签他都要求字体对齐，看不下去，他总是亲自上手整理。
“抱歉，L。”池早万分愧疚，这是她第一次管理整个后厨，还无法做到像梁崇原那么严谨。
梁崇原并没有因此原谅她的失职，他的规则不会因为某个人而轻易改变。
池早知道梁崇原的性格，就主动摘下了帽子。
梁崇原：“你可以选择名下的任意一家厨房，我给你写推荐信。”
“L. 我会改变的。”池早并没有因为被降职而愤怒。
池早最开始受到梁崇原的赏识，才被破格提拔到HD集团名下规格最高的餐厅当主厨，像她这么年轻的女厨师到这个位置自然是饱受争议。
但是梁崇原没有因此优待她，更不会歧视她，只是一视同仁地把她下放到其他厨房。
比起特殊对待，池早需要这样的一视同仁来证明自己。
她会让梁崇原刮目相看的。
苏亦水的用餐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
梁崇原知道她点了什么菜，也知道她开了一瓶酒。
但他不知道，苏亦水为什么即便在感情上受了挫还是会选择来这里。
在他以往的逻辑里，那些总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撑不过三分钟热度，被泼冷水后只会产生仇恨的情绪。
于是便惯性认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他宁愿她也是这样的。
苏亦水没有把酒寄存，而是带走了。
刚喝完酒，出门吃风。
梁崇原皱着眉，匆匆披上外套跟了出去，即便如此他也没忘记手里的花。
——她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她为什么故意把珍珠耳环留在座位上？她为什么要逞强，明明脚步不稳，还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梁崇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然后，他看见她停了下来，目光投向路边一座装饰性的矮石墩。
接下来的一幕，让梁崇原呼吸微滞。
她竟试图站上去！鞋跟在粗糙的石面边缘滑了一下，险险稳住，酒精让她失去了平日的精准度，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又倔强的危险。
梁崇原的脚步瞬间加快，几乎要冲过去，但在距离她几步之遥时，又硬生生刹住。
她最终摇摇晃晃地站了上去，纤细的身影在都市霓虹的背景下，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却又异常执拗地立在那里，仰头望着高楼。
终于，她似乎看够了，或者只是觉得冷了，抱着手臂，准备痛快淋漓地跳下来。
梁崇原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摔下来时，骨头与坚硬地面碰撞发出的闷响，这种画面，让他产生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苏亦水安全平稳地落下来了，甚至就连脸上的轻松都像是在嘲笑，嘲笑这个企图英雄救美，却又胆小的家伙。
梁崇原叹了口气。
万幸的是温水湾三号离“Le Curieux”，很近，近到他可以目送她安全回家。
可喝了酒的苏亦水失去了几分警惕心，能允许他一直心存侥幸地跟在身后。
他本不该出现在路灯底下。
光圈把他扩散成层层重影，苏亦水还以为是自己醉了。
居然在这个淹润辽阔的夜晚，看见他。
宴北很大，大到明明住在同一层楼，却可以半个月也碰不见一次；宴北也很小，小到一个路灯底下，能同时存在背道而驰的两道人影。
苏亦水的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冷气。
那突然回温的自尊心，不再允许她主动上前，苏亦水的反应被酒精麻痹了半拍，以至于她现在才分清自己去那家餐厅的目的。
或许喜欢这件事，正在强烈地影响着她，让人产生本不存在的错觉。
不管是自导自演留下的珍珠耳环，自顾自多喝的酒，还是精心准备送他的花，这些都让她后知后觉的自尊心被反复鞭挞。
苏亦水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电梯。
梁崇原没有顺理成章地回家，坐在单元楼底下的长椅上，成了黑夜的一部分。那束蓝星花被他放在身旁，在昏暗的光线下，花瓣像几点倔强的蓝色萤火。
2101那个家，现在不是值得他期待的地方。
指针指向3:21。
梁崇原接到了一个不速之客的电话，通完电话后他还是坐在单元楼底下的长椅上。
诊室外暗的不成样子，夜晚难道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时间吗？
“梁，这是你第一次在规定时间之外，过来。”
梁崇原看上去比他还不满夜晚。
梁崇原照例躺在那个椅子上，把他这些天的经历给吐露出来。
他说自己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他的概括格外具体，包括她额前发丝的颜色，吃饭时眨眼的频率，酒窝的深浅，指甲的宽度……
他已经养成了主动表达的习惯，但是这个对象并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主治医师。
梁崇原，确诊强迫型人格障碍、焦虑症五年，康复四年。
他有OCPD，也包括确保某种关系，某种习惯，不会发生。因为他会依赖所产生的联系，从此以后，就被彻底绑住了，无法接受分离。
现实是他无法强迫任何人活在他的秩序里，只能将自己放逐在亲密关系之外。
对他来说，这样的恐惧已经和肉长在了一起，只会在抱紧收缩中，痛得更加清晰，挑筋断骨。
更可怕的是。
久而久之，他会习惯这种以痛止痛的流血自由。
“梁，你想改变对吗？”
“想。”
“这是你九年以来第一次这么想。”
医师的眉心却愈发紧皱。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冬令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