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冷饭团· 我不跳了。 ...
-
那个棉花娃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小小一只，惹人怜爱。
苏亦水对眼前的场景，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居然在一个小时内，把房间打扫完了。
不同颜色的假发被他分别放进透明收纳袋里，并且细心地给每个袋子都贴上标签，方便她拿取，周边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展示柜里，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苏亦水斜靠着门板幻想：如果客观上不考虑解放小精灵的政策问题，拥有一只家养小精灵实在是幸福，如果它还会做饭，那更是万幸。
梁崇原把最后那只娃娃郑重地放回架子，柔声问：“还有别的吗？”
“没，没有了。”即便是面对专业素养极高的家政，她也并不想让渡自己的隐私空间。
梁崇原点点头，听话地开始收拾工具。
他的动作没有刚开始那么利落，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后，声音低落：“视频已经发给你了，如果有东西找不到可以查看一下。”
【苏亦水：转账1000/】
梁崇原被她霸道的气势给吓了一跳，连忙退回：“按照我们约定的数额结单就行，用不了这么多。”
“收下吧。”苏亦水一向大方，“我以后可能会长期请你来打扫。”
梁崇原这次不是震惊，而是被她吓到说不出口。
“长期？”
苏亦水却把这理解成职业性的谨慎，她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倚着门框的姿态更加放纵：“对，包月的，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活儿干得漂亮，还体贴入微的家政，价格好商量。”
他知道一个谎要用千百个谎来圆，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荒诞残缺的谎，居然朝着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去。
“这……”他艰难地开口，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推拒理由，“我的时间可能不太固定，恐怕……”
“没关系！”苏亦水打断他，语气爽快，“我时间也挺弹性的，我们可以提前约。看你方便。”她的热情和诚意，此刻堵死他所有退路。
骑虎难下。
他沉默了几秒，知道再推脱只会显得更可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声“好”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梁崇原只能用，帮助她也是在帮助自己这个伪命题，来说服自己。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亦水眼睛弯成了月牙，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到满意。
一个花了小钱得到了态度认真、体贴入微的家养小精灵，另一个则是给自己找到能源源不断提供脏乱环境，帮助脱敏训练的工作契机。
两边都觉得是自己赚了。
她觉得小山师傅犹豫，可能还是因为信任问题，如今这年头就连大公司都会拖欠薪资，更何况是给她个人服务。
苏亦水见他同意后，还颇为认真地在网上找来一份劳务合同，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番后发给他。
“有问题或者有什么其他条件，我们可以商量一下。”苏亦水简直就是绝世好老板。
如此正式严肃的合同，让苏亦水莫名联想到了许多动漫里，缔结契约的场景。
梁崇原点开那份名为《日常清洁服务合同》的文档时，指尖都有些发凉。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甚至贴心地包含了交通补贴和意外保险——一份规范的文本。
他的目光扫过报酬栏那个远超市场行的数字，最后僵在“乙方基本信息”那一栏。
姓名：______
身份证号：______
联系电话：______
每一个空格都像一个张大的嘴，等着将他吞噬。
“小山师傅？”苏亦水见他久久沉默，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梁崇原猛地回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锁上手机屏幕，“合同……我回去仔细看。”
他声音里的干涩愈发明显，“需要……需要一点时间。”
“当然可以！”苏亦水表示完全理解，“有疑问随时问我。”
在他离开之前，苏亦水把玄关处的储藏柜给打开。
她试探地问道：“小山师傅，你能顺带帮我把这些快递盒一起带下去吗？”
梁崇原无奈地闭了闭眼，“可以。”
很难想象这个柜子承受了什么。
苏亦水的拖延症，第一次见面时就可见一斑。
她还特别喜欢收集一些没用但好看的小玩意儿，一点一点把房间填满。比如，厨房里放着的那台水果摇摇机，玄关柜子上放着稀奇古怪的锅碗瓢盆，茶几上的扭蛋机……
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涵，总会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好像在告诉别人：猜猜看我为什么会放在这儿。
而梁崇原认为：这可能就是她随手拆完快递后就放在那儿了。
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出现这种想法，是连梁崇原自己都会震惊的程度。
——自己对她居然这么了解？
是她太过简单，还是他过于敏锐。
梁崇原就这么慢慢拿着拼图，拼出了一个好懂的、孩子气的、古灵精怪的女人。
每片拼图的形状都格外清晰。
自从那天后，苏亦水没有继续把快递堆在家门口，她还是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所以，快递盒就以这种形式再度出现在梁崇原面前。
——她其实可以占用那个空间。
梁崇原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过分苛刻了，看见这满柜子的快递盒后，愈发抱歉，他不能用自己规定的条件去要求别人，更不应该让她做出让步。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穿着不合身防护服、神情复杂的男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又自嘲的苦笑。
哪怕是平时对他来说最解压的垃圾分类，也无法抚平这种烦躁的情绪。
此刻，他的脑海里充塞着各种混乱的想法：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份离谱的合同？进退维谷？在她家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双男士拖鞋？厨房也比之前多了厨具？她不是说好了要追我吗？
梁崇原第一次如此厌倦回家，如此忍耐着不愿离开这个让自己抓狂的地方，因为他预感到打开这扇门，那独属于梁崇原索然无味的光景正无聊地等待着他。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羡慕，苏亦水拥有一间很脏很乱的房间。
而房间内，苏亦水心情颇好地哼着歌，重新拿起那只被精心缝合好的玩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细密的针脚。
苏亦水心情大好：“明天我回团里。”
“太好了，你是正好要回来参加这次考核吧。”施可然最近几天已经开始设计图纸了。
《满江红·小住京华》的首演就在十月底，现在主演的人选还未定，时间上可以说是非常赶。
“差不多，排个两三天就行了。”苏亦水已经熟练掌握完独舞选段，只差双人舞。
苏亦水对舞伴的要求极高，能跟上她节奏的男舞者也极少。
施可然：“时间够吗？”
苏亦水：“不够，就是他水平不行，没必要来做我的舞伴。”
“你选舞伴的眼光真……和你挑男人一样。”施可然就是起承转八卦，“一样高。”
苏亦水对着电话那头轻哼：“少来这套，舞伴是工作，两码子事。”
“你这是不打算追了？”施可然打趣。
施可然这个坏家伙，苏亦水明明都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不去无端联想，可她倒好，直接会心一击。
苏亦水的语气都有些气急败坏：“我只是追他，又不是把命给他？”
苏亦水又不是舔狗，她可是有脾气的，谁能接受一个在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男人。梁崇原要是一款热水器，那她早晚把他换掉，整天忽冷忽热。
苏亦水一连去了那么多天的餐厅，就不信他还能不知道。
梁崇原分明就是在逃避！
说好的不想了，结果又是想他想了一个下午。
施可然在那边笑得意味深长：“是是是，我们苏大小姐最有原则。不过说真的，这次考核，范乐灵那边可是铆足了劲，我听说她为了这次的角色，私下加练都快住排练厅了。”
“她努力她的。”苏亦水语气淡然，目光却落在展示柜里那只被缝合的玩偶身上，眼神微闪，“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归寂静。
……
……
清早，她和往常一样在汀南北路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当早饭。
一家关门的乐器店前面红黄相间的砖道累积了不少落叶，是工人早起清扫出来的，踩在上面嘎吱作响，石砖的硬质感透过鞋底，步入早秋。
以往这里会播放一些并不知名的旧唱片，然后，这段旋律会放缓苏亦水一整个早上的节奏。
市歌舞剧团排练厅。
把杆旁，范乐灵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入口，当苏亦水穿着简单的练功服，素着一张脸，踩着点慢悠悠走进来时，范乐灵的视线才有所松动，回到了地板中心的位置。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让开一条空道，投来探究的视线。
苏亦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步轻盈，对那些眼神没有丝毫的抗拒，而是欣然接受。
但凡大家知道她的心里想法，可能会惊掉下巴。
——来吧，迎接你们的王。
她只是表面上正常，心里那个穿着小熊内裤的大叔正在霸占中二之魂。
苏亦水姿态从容地把包放在地上，开始拉伸。
她和范乐灵各站在排练厅中心的两根把杆上，被大门中线分割，眼神在空气中无限纠缠。
任谁都能看出，这场首席之争的激烈。
李文觉拍了拍手，打断了两人的暗流涌动：“好了，都过来。今天我们先过独舞选段，范乐灵，从你开始。”
音乐起，是《小住京华》里一段表现内心挣扎与决绝的慢板。范乐灵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神变得沉静而深远，她的动作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每一个延伸，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故事的重量。那种近乎本能的艺术感染力，让排练厅渐渐安静下来。
光是独舞这段，范乐灵练了无数遍，技巧无可挑剔，她对自己一直有自信。
独舞结束，李文觉没多说什么，只道：“不错。苏亦水，准备一下。”
范乐灵退到一旁，拿起水瓶慢慢喝着，目光一直放在苏亦水的身上，没有一刻分神。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人的表现。
苏亦水活动完手脚后进入状态，她把空气中一切足以扰乱情绪的东西都屏蔽了，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封闭的真空环境中。
苏亦水的气息逐渐向外散发，她站定在排练厅中央，并未立刻摆出起始姿势，只是微微垂着头，眼帘低敛，整个空间因她的静默而愈发凝滞，所有的目光，包括范乐灵那带着审视与不服的视线，都牢牢钉在她身上。
第一个音符终于流淌而出，低沉而压抑。
就在这一瞬，苏亦水动了。
不是范乐灵那种由内而外、层层递进的情感宣泄，而是一种近乎爆发的、决绝的“起势”，手臂猛地扬起，带动整个身体向上延展，不可思议，她的身体居然带着一种脆弱的、即将碎裂般的颤抖。
这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
范乐灵的演绎是“承受”与“挣扎”，带着古典的叙事感。而苏亦水，她直接撕开了那层外衣，将角色内核的“恐惧”与“不甘”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她认为，不管怎样人在面对死亡的未知时，最深的情绪，一定会是恐惧。
克服这种恐惧的视死如归，称之为勇敢。
这是她和范乐灵最大的分歧。
她的动作幅度极大，跳跃时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劲，落地时却又轻巧如羽，眼神始终定定地望向虚空某一点，那眼神里有迷茫，有愤懑。
音乐转入急促的快板，是内心激荡与外在束缚的激烈对抗，苏亦水的动作也随之变得复杂，一连串的高难度技巧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力量与柔韧在她身上达到了奇妙的平衡。
她的呼吸控制得极好，即使是在最高强度的动作下，也听不到丝毫粗重的喘息，只有动作带起的风声与她脚下木质地板轻微的叩击声。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表现力。
她的面部肌肉似乎都在为这个角色服务，眉心紧缩，嘴角却倔强地轻抿，偶尔一个快速的抬眼，眸光锐利，仿佛能破除一切世俗的偏见。
苏亦水不是在“演”秋瑾，或者说，不完全是，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进行二度创作，诠释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属于女性的共同困境与觉醒。
当音乐最终归于沉寂，苏亦水以一个缓缓下沉、最终伏地不动的姿势结束了表演，蜷缩在那里，唯有微微起伏的肩背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舞蹈消耗了她多大的精力。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
连指导老师李文觉都抱着手臂，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范乐灵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得不承认，苏亦水的演绎……更野，更直接，也更具有冲击力。
那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是她为求稳心切表达出情绪，暂时无法企及的。
不过，苏亦水的几个技巧型动作，失手的概率很大。
苏亦水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额角鬓边已被汗水濡湿，但她脸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平静地看向老师，等待点评。
李文觉没有立刻做出评判，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倾向，这首演的主角，似乎已经隐隐有了归属。
“休息十分钟，然后开始尝试双人舞部分。”李文觉最终说道。
苏亦水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着水，她能感受到范乐灵那边投来的、更加复杂难辨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只是沉浸在刚才舞蹈带来的余韵中，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
周围的男舞者全部都汇聚在一起，他们都是李文觉在之前就删选过一遍的，男首席备选。
李文觉挑出其中一人。
那人的肌肉线条流畅健硕，看上去爆发力很强，他自信满满地走上前。
李文觉示意两位首席：“来，你上场和她们两个人搭一下。”
苏亦水看清那人的脸后。
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我不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冷饭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