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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吐真剂· 我好像比想 ...

  •    「支线」

      ——我好像比想象中更喜欢你一点。

      …

      苏亦水:“!”

      她立马疯狂点头。

      这是什么情况!他主动邀请我去家里吃饭?这跟勾引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回了自己家。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梁崇原看见她这个样子,有些后悔。

      他静静看着那个同焦糖卡美罗一样迅速膨胀的后脑勺,有些无奈。

      她冲进浴室,手忙脚乱地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拍到脸上,却感觉脸颊更烫了,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她赶紧用手背压住,却压不住眼底那份雀跃。

      兴奋之余,又拍拍自己的脸:“苏亦水,冷静点!别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喜悦被紧张替代,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目光在一排衣服上飞快地扫过:裙子?太刻意!T恤?太随意!刚才身上那件家居服?绝对不行!

      手指最终停留在一件质感柔软的针织衫上——精致但不过分。

      套上衣服,她又冲到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神晶亮,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有些毛躁,她手忙脚乱地沾水梳理发丝,又觉得素颜不够郑重,拿起口红,手却微微发抖,画了两次才勾勒出满意的唇形,然后又着急忙慌地打开冰箱,把昨晚吃完只剩一半的蛋糕给拿出来。

      “好丑!”她满脸惆怅地看着被自己挖空心脏的蛋糕,“早知道不吃这么多了!”

      苏亦水把蛋糕芯里面的水果布丁馅都挖空了,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奶油花,她只好用刮刀把奶油填补到空缺的地方,想以假乱真,手法粗糙,跟刮腻子似的。

      总算把蛋糕修好了。

      她满怀期待地走到梁崇原家门口停下脚步,刚才的慌乱奇迹般沉淀下来,最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漂浮着奶油蛋糕的香气,这让她空空的肚子不争气地轻响,脸颊又一热。

      苏亦水敲了敲门。

      她对着德古拉家似的黑色大门照了照,微笑一下,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太僵硬。

      “hi~”

      梁崇原打开门后,看到的便是端着奶油蛋糕,闪亮登场的苏亦水。

      苏亦水把蛋糕捧到他面前,玄关灯光雪白,她的眼睛亮熠熠,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人说话,一下子就把整间暗淡的房子照亮了。

      梁崇原从来没有受过这般热情的礼遇,片刻失神,侧过身子,让出甬道。

      苏亦水探头探脑,她对梁崇原的生活环境太好奇了,上半身诚实地往前倾,穿着毛绒拖鞋的脚还是本分地呆在原地。

      “进来吧。”梁崇原接过蛋糕,“谢谢你的蛋糕。”

      得到允许后,苏亦水才敢进一步动作。

      苏亦水:“不用谢啦。”

      她蹲下身子换鞋,其实另有目的。

      梁崇原给他准备的拖鞋是酒店那种一次性的,说明家里没有其他人。

      梁崇原在前面走,她就慢慢吞吞地跟在身后。

      梁崇原:“门可以开着。”

      苏亦水:“?”

      她立马反应过来,梁崇原是为了让她更有安全感?

      “砰——”

      风好似看不惯这僵持的场面,大力把门关上了。

      两个人无言地对视着,空气凝滞。

      台风天的走廊,只要是大胆敞开的门,无一例外,会被风制裁。

      苏亦水倒是坦坦荡荡——该注意安全的是他自己才对。

      梁崇原的家,是苏亦水目前为止,看见过最没有活人气息的房子了,明明和她家是差不多的格局,结果却天差地别,呆在里面,感觉墙壁都渗着寒气。

      “你家好干净啊!”

      这是她发出的第一声赞叹,声音在空旷里有轻微的回响。

      梁崇原把蛋糕放在岛台上。

      “你可以先坐。”

      她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和他本人的气质很符合,硬装居多。

      墙面是大面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原本灰冷的色调加上冷硬的射灯,深咖色质地的厚重木桌孤零零地立在客厅,桌面是未经打磨的原始木纹,边缘甚至保留着树木自然的轮廓。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金属门框、落地窗的黑色型材,将整个空间统一成一个整体,反射着从整面落地窗透进来的、经过高楼过滤的冷调光。

      除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唯一的软装是那张巨大的黑色皮质沙发,方正的造型没有任何曲线。

      这里不像家,更像是实验室,干净,却干净得近乎凛冽;简约,也简约得不容置喙,原始又直白。

      他像一个奉行极简主义的悬疑小说家。

      空气中除了煎制牛排的香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苏亦水坐在岛台边那仅有的一个凳子上,问那个系着围裙的男人:“需要帮忙吗?”

      苏亦水撑着下巴,认真地观赏着面前的男人,完全没有害羞的打算。

      梁崇原低头筛面粉:“不用了。”

      “梁崇原,你要不要先尝尝,奶油快化了。”苏亦水挖了一小勺蛋糕看向他,眼神纯善。

      苏亦水看上去人畜无害,实则精得要命,会不遗余力地给自己创造优势,梁崇原带着手套并不方便,只能由自己亲手喂了。

      梁崇原看了一眼蛋糕,头也不回地转身,打开了冰箱门。

      “你可以放冰箱。”

      苏亦水:“?”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苏亦水只好作罢。

      更加认真大胆地观察起面前这个男人,他做菜时会把手表摘掉,黑色的围裙把腰腹勾勒出来,衬衫袖口解开被挽到手臂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手臂,往下流。苏亦水识趣地把视线转移到他手中的厨具上,如果再不控制点,她只怕会更下流。

      天空骤亮,一道惊雷响彻。

      又是一场短时间内无法停歇的暴雨。

      苏亦水:“你是在做蛋糕吗?”

      她没做过,只是看过别人做蛋糕的视频,打奶油,分离蛋清,筛低筋面粉,这些都是制作戚风蛋糕的步骤。

      ——他这是在为我做蛋糕?

      “嗯。”梁崇原不能用他只是心血来潮当作借口。

      苏亦水看着他在那边忙活,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请缨:“梁崇原,我可以帮你打发奶油。”

      做蛋糕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就是冰箱里恰好有鲜鸡蛋、淡奶油……

      梁崇原有些无奈:“先洗手。”

      她太过热情,他也只好退让半步。

      苏亦水兴致勃勃地跑到他边上的水池洗手,这个岛台是按照他的身高设计的,苏亦水洗手的时候溅了点水。

      梁崇原抽了面纸递给她。

      苏亦水的学习能力很快,她拿到工具,简单看了几眼就学会如何操作了,只要重复一个动作就行,准备好后,信心满满地开始工作。

      嘀嗒,嘀嗒。

      厨房里只剩下定时器旋钮的声音,还有苏亦水手上搅拌器的嗡鸣。

      这对梁崇原来说再好不过,他可以专注眼前的摆盘,不用分心去应对苏亦水。

      就像现在这样,保持着手臂不动,聚精会神时,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梁崇原能看清顺着她的脸侧的弧度下来,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

      梁崇原愣怔了一瞬,移开视线。

      她似乎感受到了脸上的灼热,凝住了神,一动不动的。

      梁崇原:“可以吃饭了。”

      夜晚的黑暗愈加黑暗,不知是何原因,屋内的制冷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或者是某种因子在疯狂发酵。

      室温升高。

      苏亦水:“嗯。”

      她哑声了,脑子也像这发泡奶油那样乱成一团。

      进展这么快的嘛?真的不是婚后生活吗?玩乙游时,比起那种节日限定卡,她更喜欢能展示老公日常的卡面,这种贴近生活细节卡面才真实动人。

      梁崇原摘下围裙,扶了扶眼镜,接过苏亦水打发到一半的奶油,对她说:“可以先冰起来,等会儿玩。”

      “?”

      “我做得不好嘛?”

      她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弄完的,这话跟苏女士打发小孩两块面团当橡皮泥有什么区别?

      梁崇原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接过她手中那盆打发到一半、形状有些狂野的奶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做得很好,但奶油需要稳定,先冰一下,口感更好。”

      “哦……”苏亦水将信将疑,看着他打开冰箱门,将那盆奶油慎重地放了进去,紧挨着她那个被“刮了腻子”的蛋糕。

      这个小小的举动,莫名取悦了她。

      餐食已经摆上桌。

      不是浪漫的烛光,依旧是头顶那盏线条冷硬的射灯,但在食物蒸腾的热气中,那光线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点缀着清爽的芦笋和烤小番茄,摆盘简洁利落。

      “吃吧。”梁崇原在她对面递过刀叉。

      苏亦水确实饿了,之前不觉得,此刻闻到香气,肚子立刻诚实地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她脸颊微热,赶紧埋头切牛排,试图用动作掩饰尴尬。

      苏亦水问:“你不吃吗?”

      她才注意到,梁崇原家里只有一把凳子。

      “你先用,我收拾一下。”梁崇原没有给她一起用餐的机会,自顾自收拾厨房。

      苏亦水立即转动脑筋:“我们可以去客厅一起吃。”

      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抬眼看见她恳切的眼神,只好点头。

      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台风天做饭,还挺有感觉的哈?”她试图找话题,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嗯。”梁崇原应了一声,动作优雅而专注。

      苏亦水偷偷抬眼看他。他摘掉了眼镜,眉眼更清晰地展露出来,鼻梁很高,唇线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但此刻,被食物的热气冲散了。

      她注意到他切牛排时,左手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

      “你看什么?”梁崇原没有抬头,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苏亦水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舌头,慌忙找借口:“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做饭很好吃。”这话倒不全是奉承,牛排的火候和调味都无可挑剔。

      “谢谢。”他接受了赞美,依旧言简意赅。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苏亦水起初的豪言壮语在美食面前暂时偃旗息鼓,但饱餐后,那些小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看着对面安静用餐的男人,觉得不能浪费这“独处一室”的天赐良机。

      饭后,梁崇原收拾餐具,苏亦水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是客人。”

      她只好又坐回那个孤零零的岛台凳上,看着他挽起袖子在水槽前清洗。

      水流声哗哗,他挺拔的背影在冷调的光线下,莫名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要尝尝你打发的奶油吗?”梁崇原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完毕,擦干手,从冰箱里取出了那盆奶油和那个修补过的蛋糕。

      “可以吗?”苏亦水眼睛一亮。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一个小勺子挖了一点她打发的奶油,递给她。然后又挖了一小块蛋糕上原本的奶油,并排放在另一个小碟里。

      “尝尝区别。”

      苏亦水依言先尝了自己打的,口感似乎……粗糙一些,空气感不足。再尝蛋糕上的,轻盈、丝滑,入口即化。

      “……好吧,是我技术不行。”她瘪瘪嘴,承认得爽快。

      “第一次,不错了。”梁崇原淡淡道,将那盆她打发的奶油重新放回冰箱,“下次可以教你。”

      下、次?

      苏亦水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走向客厅,留给她一个看不清神色的侧影。

      苏亦水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一点点奶油甜香,偷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擅自吃了一勺奶油。

      一缕发丝趁她不备粘上了奶油。

      烤箱正在运转,昏黄的灯光不断向外膨胀,烤蛋糕胚的香气扑鼻。

      苏亦水这个心急的家伙没忍住,凑上前看。

      他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觉到呼吸。

      厨房内灯光昏暗。

      烤箱内烧制橙红的灯管在温度的波动之下,把四周染成幽幽的黄色,灼热不断蔓延,从她的脸侧到额角,把她脑袋里的保险丝都快烧坏了。

      她呼吸时,在不锈钢上形成一层水雾,那份白色雾气和心脏频率相同。

      不过,周围的湿气快被烤干了。

      她有些口干舌燥。

      梁崇原平常只要装了定时器,从未过多关注烤箱,不过,当他看见苏亦水脸上袒露出那份好奇、惊讶时,莫名地担心起蛋糕——会不会失败?

      她靠这么近不觉得热吗?

      眼见着苏亦水的脸被烤得滚烫,直至透明,他才笑着提醒:“苏亦水,你头发这里沾上东西了。”

      梁崇原用手指了指她脸侧的发丝,唇角还是上扬着。

      苏亦水愣住了,一下子僵在烤箱边上,任由温度在脸上攀升。

      梁崇原给她递了一张面巾纸。

      她还是没有动弹,带着百分之一百二的故意成分问:“能帮我擦一下吗?我看不见。”

      这一刻还是她战胜了羞耻心,即便脑子里闪过无数电视剧里女主角唇上沾牛奶男主角帮忙擦掉的画面,但她还是忍住了。

      心机一点又何妨?达到目的就行。

      苏亦水就赌他会看不下去。

      梁崇原从第一次见面就能看出,他对这些扰乱干净整洁的东西都是零容忍,如果此刻脏兮兮的是苏亦水,恐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从家里扔出去。

      他的喉骨滚了一下,慢慢的靠近,紧张地伸出手,垫着轻柔的纸巾,有些微颤。

      她保持着那个位置,只是视线未曾动摇,看着他的眼睛,发尾被牵引着,力度很轻,几乎感受不到。

      一根发,缠人地绕上了他的腕表,收回手,发丝不经意地脱离了。

      苏亦水感受到头皮有一处微弱的刺痛。

      无事发生。

      “抱歉。”梁崇原后退半步。

      她身上的气味,正在固执又不保留地释放着,浸溺着,几乎是闯进来的,不打一声招呼。

      他在家里,却有一种陌生感,梁崇原无所适从。

      那根发丝萎靡地搭依在他的腕表连接处,不依不饶地缠着。

      “谢谢。”苏亦水不想再听见道歉的话,有点霸道地回,“是不是还有不好意思,不用谢,没什么,没关系……”

      梁崇原的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这些话都是他说过的。

      苏亦水的胆子只够壮一下:“梁崇原,你应该并不讨厌我吧。”

      他点点头。

      “那我们算的上是好朋友吧。”苏亦水并不想只是朋友关系。

      梁崇原:“嗯。”

      苏亦水:“以后不许再道歉,其实只要你生气地喊一声苏亦水,我就原谅你了。”

      其实看见你的脸我就已经原谅你了。

      话音落下,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无伤大雅的俏皮话,随即,她目光转向滋滋作响的烤箱,将那片刻的寂静与随之而来的暧昧,都推给了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蛋糕香气。

      苏亦水好像在不厌其烦地试探着他的边界,踩出来一脚划一条线,直到把他画地为牢。

      她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向他,唇边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有烤箱在滋滋作响。

      梁崇原的指尖几乎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上面,似乎仍残留着来自她发稍的黏腻,他沉默了。

      ……

      …

      “叮——”

      蛋糕烤好了。

      “我可以拿出来吗?”苏亦水虽然在制作过程中没帮什么忙,但她还是想掺和一下。

      梁崇原把手套和工具递给她,“注意安全,别碰到烤箱。”

      等蛋糕胚冷却之后,他从冰箱里取出苏亦水提前打发好的奶油放进裱花袋里。

      梁崇原匀速挤奶油,手法熟练,但是速度很慢,挤完四分之一后把裱花袋递给她,轻声道:“试试看。”

      苏亦水接过奶油,除了刚开始没控制好力度挤多了,剩下的很顺利,学得有模有样。

      两个人相视一笑,空调吹出的风都软绵绵的。

      她居然无端生出,想把奶油抹在他脸上的念头,不过很快就打消了,毕竟玩笑要别人觉得好笑才能开,而梁崇原应该不会喜欢。

      蛋糕做完后,苏亦水从冰箱里拿出了她从家里带来的那一块,原本说是交换,现在光吃他做得,苏亦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两个蛋糕放在一起,她修补过的那块显然不够看。

      苏亦水找补:“你尝尝看。”

      “…”

      好巧不巧,薄弋寻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她干脆利落地挂掉,他还是不死心继续打,看着梁崇原疑惑的表情,苏亦水只好接起来,轻声说,“我去接个电话。”

      “嗯嗯。”

      他非常及时地降低存在感。

      苏亦水走到窗边的书架旁,刻意降低了音量,没好气地说:“大哥,你催命呢。”

      “我就想问问你,蛋糕好吃吗?”

      “好吃,没事我就挂了。”苏亦水可不想把宝贵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等下。”薄弋寻的音调提高了,“松本若阳的首场是我们公司接待的,可以约个时间让你们见面。”

      “什么!”苏亦水激动地提高了音量,意识到后又压低嗓子,“当然有时间,盾子我真没白养你。”

      薄弋寻应激似的呵斥她:“别叫!再叫没机会了。”

      他都多少年没听到小名了。

      “好啦好啦。”

      苏亦水瞬间把炸毛给捋顺了。

      说完之后,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

      梁崇原单手端着咖啡,侧身看着她,若有所思,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失落。

      外头的雨一直在下,她的笑却如此心无旁骛,仿佛身边的一切都生动起来,哪怕是他豢养的耐冷的苔藓。

      莫名有种声音,被笑声放大,近在咫尺,在耳边回旋。

      他握着杯柄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凸起,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原本,他真的只是想为之前的失态表达歉意,仅此而已。

      不小心露出了一道缝隙,给了阳光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苏亦水这个人活络的像条鱼,哪里有缝隙就往哪出得寸进尺。

      梁崇原低头抿了一口早已微凉的咖啡,熟悉的苦涩感迅速麻痹了舌尖,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不安。

      可面前这个看似错漏百出、情绪毫无保留、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女人,他居然第一次,有些猜不透。

      苏亦水似乎被他长久的沉默看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

      “吃蛋糕吧。”

      梁崇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奶油状况不是很好的四分之一块蛋糕上,不动声色地往远端推了推。

      他朝她极其轻微地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腕表冰冷的金属边缘在光线下一闪。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问道:“喝吗?”

      —

      雨越下越大,沉沉的夜重压之下。

      玻璃窗出现了一种顶撞、轻薄的声响在黑暗里碰撞。雷电急走,照得一亮一亮,煞时间一切都惊惶逃窜。

      几乎同一时刻,灯全灭了。

      苏亦水的脑子里还在思考如何调戏回来,天公偏不作美,停电了。

      这声雷来得太猛、太急,带着摧毁一切的蛮横。

      苏亦水看不清面前的东西,只能就近摸到沙发边,声音有些颤抖:“梁崇原。”

      苏亦水不喜欢出门,尤其在晚上。

      她有夜盲症。

      在她的视野里,白昼一般的路灯,其实也很微弱。

      她只能通过声音的远近分辨梁崇原所在的位置。

      “唔——”

      苏亦水的脚被茶几绊了一下,顺利地摔进沙发里。

      她打开手电筒,照在天花板上,于她而言,灯光依旧微弱。

      只有电闪雷鸣时她才看得清,几乎在同一时刻,苏亦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梁崇原的变化。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有些急促、浅薄,胸膛细微地起伏着。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沉稳、掌控一切的梁崇原,流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与惊惧。

      这极其失态的反应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雷声余韵还未完全散去,他已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苏亦水,肩膀线条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抬手,指尖有些不稳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欲盖弥彰。

      苏亦水站在原地,心脏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狠狠攥住,先前所有的暧昧试探,都在梁崇原那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和惊惶空洞的眼神中,消散无踪。

      苏亦水看着他僵硬紧绷的背影,一个清晰的认知击中了她:

      ——他是不是在害怕?

      在雷声中,她悄然地抓住一道通往他真实脆弱部分的缝隙。

      苏亦水的心脏被揪住打成了死结,不可逆转。

      细微的喘息声。

      她好像在违抗某种东西的意志,直接地冲动地来到他面前,在天空骤亮的瞬间,踮起脚尖,捂住耳朵。

      梁崇原的瞳孔放大,倒映出一个她的面孔,闪电刺目的光灼伤了他的眼睛,身体一下子不受控制僵住了。

      “轰隆———”

      声音比光的传播速度慢,她有足够的契机走向前。

      他的耳朵很敏感,与大脑有着同样的应激反应,此刻,只能清晰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柔软的东西保护着。

      胸口处非理性地跳动,使他无法招架、奄奄一息。

      雷声滚滚,好似劈着大逆不道的他们。

      梁崇原甩开了那双手,两颊因为紧绷凹陷着,眼尾被红晕熏住,苏亦水的指甲尖不小心刮到了,火辣辣的疼,稍微恢复原状后,又措手不及被失落击倒,仿佛天平的一端突然被锯掉。

      “嘶——”
      苏亦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动作使然,她不是有意的。

      梁崇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让她来家里这么愚蠢的决定,断然离开,去了储藏室。

      客厅里只剩下苏亦水一个人。

      苏亦水茫然地坐在沙发中央发呆,她已经在尽量反应了。

      她很担心。

      苏亦水拿起手电筒,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光亮。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在玻璃上,像是某种轻柔的伴奏,雷声也越来越远,似乎运动到了其他区域。

      没过一会儿,梁崇原端着两个人一起做的生日蛋糕走了过来,上面插着蜡烛。

      他去储藏室把家里全部的蜡烛都拿了出来——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白色蜡烛,被他悉数点上,安插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唯一一根彩色的蜡烛插在那个蛋糕上,奇异却又隆重。

      房间被摇曳的烛光点亮了,空气中弥漫着烛火特有的焦味。

      苏亦水的生日早就过了。

      她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的感动,却隐隐约约察觉到,命运即将会有一种消极的走向。

      他闭口不谈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把完整的生日蛋糕递给她。

      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落一小片扇形阴影,梁崇原挺拔的身影在光影中,竟显出几分落寞。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苏亦水,生日快乐。”

      梁崇原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收紧,抬眼时短暂地落在她因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迅速移开,被烫到一般,落在幽暗的窗帘上。

      他总是这样若即若离。

      苏亦水不打算和自己纠结,她接过生日蛋糕,果断地吹了蜡烛,吹散了自己最后那点犹豫不决。

      “听说吹灭一根蜡烛,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我的愿望很多,分你一个。”苏亦水指着一圈的蜡烛对他说。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俏皮,像往常一样,可尾音处的紧绷,出卖了她。

      苏亦水盯着他看:“是愿望,也一定是实话。”

      她的真诚无法动摇。

      她只是想听一个准确的回答。

      梁崇原始终避开视线:“你不用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进她滚烫的心口。

      她只是勇敢,并非莽撞,苏亦水见过他的眼睛,知道什么时候是冷漠,什么时候是柔情。

      这些事实不会欺瞒她,让她无端生出错觉。

      苏亦水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梁崇原。既然喜欢,就会贪心,妄图听见回音,听不见回音,只能掘一口井,埋了自己。

      可苏亦水不相信。

      他就算是块钢筋水泥,也应该会导热,苏亦水不信他能无知无觉。

      只要不是完全麻木、绝情、无感,只要梁崇原对自己半分接受力。苏亦水都能说服自己,继续喜欢他。

      勇气引燃,滋滋燃烧到尽头,她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烛火把人照得分明,也把她眼底强忍的水光和盘托出。

      眼睛酸酸的。

      “梁崇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二十五岁的苏亦水,宴北歌舞团首席,无房无车,有二十万存款,请问她可以追你吗?”

      骄傲会把人烫出一个洞,喜欢会把这个洞连着血肉一起缝上。

      满打满算二十五年,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一个人。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具体的哪个时刻喜欢上梁崇原的,或许是他给房间全部点上蜡烛,端出蛋糕的那一刻,或许在雷雨来临时他流露出的短暂的脆弱,或许比这更早……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

      苏亦水不想留下遗憾。

      …

      ……

      可梁崇原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人。

      他的喉咙发紧,左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久久,没有说话,震惊她的勇敢,也震惊自己毫无反应的身体。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

      苏亦水把积蓄了很久的勇敢一次性拿出来用掉了:“你有你的节奏,我有我的步调,我不会被任何东西打乱节奏,也会尽可能的让你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看见完整的苏亦水。”

      说完后,她的声音依旧在颤抖。这颤抖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交付出去的真心太沉重,苏亦水有些心疼自己。

      她带着昭告天下的目的:如果被苏亦水喜欢上了,那你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么丰厚的条件,他总该答应吧?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打磨过,眼神空洞,对着空气陈述,”我有点累了。”

      他搬出了一个最冠冕堂皇,最不堪一击的理由——他累了。

      将所有的可能都推诿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苏亦水先是极其轻微地愣了一下,没听清一般,或者说,没理解那句轻飘飘的话有多大能耐。

      随即,一种尖锐的酸意毫无预兆地从鼻腔直冲眼眶,逼得她立刻垂下头。

      她不敢看他,怕看一眼,自己强撑着的身体会被大卸八块。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这句话她说得极快,带着仓皇的意味。

      苏亦水转身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倒了茶几,茶几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只当没听见,固执地朝门口走去,肩膀擦过他身侧的空气,带起一阵风。

      风,吹散了烛光营造出的虚假温暖。

      在她转身的刹那,梁崇原的手臂下意识太高了一毫米,几乎是本能,手臂紧绷,更用力地垂回身侧。

      走到玄关,她弯腰穿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停顿了好几秒,背影单薄得随时会融进阴影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走到他面前,端起那盆蛋糕,转手又放下,用食指挖出一勺她亲手打的奶油。

      她的眼神清亮,里面没有委屈,没有祈求,只有近乎残忍的平静。

      指尖带着微凉的奶油,勾起他的下巴,顺着下颌线,缓慢地、刻意地向下滑去,滑过他的喉结。

      最终,将那抹白色,以最任性的模样,抹在了他的脸颊上。

      “梁崇原,”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心尖,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人还是要忠于自己的感受。”

      她看穿了一切,口是心非也好,言不由衷也罢。
      总之,苏亦水并不想让他睡个好觉。

      说完,她收回手,甚至没有去看自己在他脸上留下的“杰作”,只是将沾着残余奶油的指尖,轻轻在自己唇上点了一下,尝了尝。那动作,无辜的挑衅,纯粹的诱惑。

      然后,她转身,这次再也没有回头。

      背影依旧单薄,带着一种燃烧殆尽后、洒脱的美感。

      这条没有灯的路,终于是一个人走了。

      开门,离开,关门。

      那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一声叹息。

      直到隔绝了那个空间,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苏亦水才终于允许自己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用力地蹭过眼角。

      那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被倒进异物,酸涩的汁液浸透了每一个角落,胀得发痛。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也很坚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吐真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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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狗:隔日更新,晚十二点准时 戳专栏会掉落幸运饼干_(:_」∠)_喜欢的话,收藏一下吧~~ 完结校园文《饼干盒与七剑客》中二病也要谈恋爱!《饼干盒与七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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