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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冥河渡 黑水无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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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嵊再次在云槐城醒来时,右手掌心的银纹早已烫得不成样子。纹路从腕间爬到中指根,水仙与石榴花缠在一处,乔砚正蹲在边上给他包扎后背的伤,振麟横在膝头,剑身沾着黑水河里的腥气。他手指顿了顿,瞥见那道银纹,没问,只把绷带勒紧了些。
“投资人催债了。”林嵊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什么?”
“姚月舒。”林嵊抬手,银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也就是勾魂使者她在冥界三千年,头一回做赔本买卖。现在利息到期,得去还。”
乔砚系绷带的手停了。他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再去冥界?”
“她过来。”林嵊说,“银纹是门,她推门就能到。但门得两边同时开——我这边得进去,她那边得出来。这叫双向渡,冥界的老规矩知道吗?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那么笨。”( ̄^ ̄)ゞ
林嵊站起身,紫衣下摆扫过青石板。这衣裳是乔砚在他昏迷时给换的,当年从临安带来给林鹤卿,说是乔氏织坊新染的色,叫暮山紫,衬他白。林嵊当时嗤了一声,说乔二公子什么时候改行当裁缝了,转头却穿得比谁都勤。
“怎么开?”乔砚问。
“睡觉。”林嵊说,“魂入冥界,肉身留在这儿。银纹护着魂魄不散,她顺着纹路找过来。简单得很,闭眼就行。”(ᗜ ˰ᗜ)
他说得轻飘,乔砚却知道没那么简单——林嵊的寒毒才压下去三成,还魂丹的残渣还在经脉里游走,这时候入冥界等于高烧的人往冰窖里跳。
“我陪你。”乔砚说,不是商量。
“你陪不了。”林嵊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淡笑,“银纹只认还魂丹的宿主。你想来得先死一回,让姚月舒给你喂颗丹。乔雁庚,你这身子骨,值三千年利息么?”
乔砚嘴张了张,没出声。他想起十一年前琼山废墟里,林嵊魂飞魄散时,他跪在地上抓的那把灰。灰从指缝漏出去,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那时候他发誓再不让这人从他眼前消失,哪怕追到冥界,哪怕碎成墙砖。
“……我在边上守着。”乔砚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闭眼,我睁眼。你进去,我留着守你。一盏茶你不醒,我就敲银纹。两盏茶你不醒,我就割脉引魂。至于三盏茶……反正我就得守着你,哪怕只留在□□边也好,起码可以唤醒你我有的是手段。”
“可不能让别人趁我不在给你拐跑了。”乔砚小声说,不让林鹤卿听见。
“要是三盏茶再不醒你就该准备棺材了。”林嵊打断他,依旧嘴毒,直,“姚月舒的脾气,敲门声大了,她能把门焊死。安静等着,别添乱。”
林嵊找了块平整干净的空地儿躺下,衣摆如云坠地,右手贴着胸口,银纹在青烟暮色里亮成一点寒星。他阖上眼,睫毛裁下一孤淡墨浮在苍白的脸上。
乔砚坐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振麟横在膝头。他看着林嵊的侧脸,一眼,便再也不想移开目光。
“……拉过钩的。”他说。
林嵊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不变。”
银纹亮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把火。青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缠住林嵊全身,光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人形,只剩一团紫影在青石板上微微颤动。
然后静了,但人没了
“……一盏茶。”乔砚咬着牙说。
林嵊睁开眼,站在黑水河,银纹在发烫,但门开了,他跨过门槛,鞋底沾着冥界的灰。
“迟到半盏茶。”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嵊转身,看见姚月舒坐在一块骨头上。玄色长袍拖在地上,袖口暗金色的纹路不游了,死寂寂地贴着布料。她手里捏着一根骨簪,簪头雕着展翅的鹤——林氏的图腾,和她发上带的那根是一对。
“路上堵的很。”林嵊说,“冥界该修修路,黑水河上的骨头都漂到岸上来了。”
姚月舒嘴角扯了扯,她站起身,骨簪在指间转了个圈,鹤翅膀划出一道弧光:“少耍嘴皮子。银纹亮的时候,我正在串魂,串到一半被你拽过来,魂珠散了三颗。三颗魂珠,三百年修为。这账怎么算?”
“算投资追加。”林嵊说,“投资人追加股本,说明看好项目。姚先祖,您眼光不错。”
“先祖?”姚月舒眉心的朱砂痣跳了跳,“我看起来很像你祖宗?”
“不像。”林嵊说,“您就是我祖宗,镐京林氏第一任家主,原姓姚,后改姓林。银纹上的石榴花,是镐京的族徽。林氏的鹤,是您后来加的标志。师母教过我,林氏祠堂最里层最高的牌位,第一个写的是姚氏月舒,第二个才是林氏开宗。您活了太久,名字被人忘了,只剩一个姚字刻在骨簪上。”
姚月舒僵住,骨簪在指间停了,鹤翅膀对着林嵊,像要飞起来,又像要刺过去。
“……谁告诉你的?”她问。
“祠堂的墙。”林嵊说,“癸卯年大火,地面上的宅子烧光了,地下的密道还在。密道里的墙刻满了字,从三千年前的开宗,到癸卯年的灭门。最后一段是您写的——吾名月舒,姚氏女,创林氏于镐京,后困于冥界,不得归。后世子孙若至,以银纹为引,渡吾残魂,重见天日。”
他顿了顿,右手的银纹在冥界里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
“……我来渡您。”林鹤卿说,“不是还魂丹的利息,是林氏子孙的本分。祖宗困了三千年,晚辈接您回家。”
姚月舒看着他,黑水河在她身后不流,像一潭冻住的墨。河底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胳膊,手指张开,朝天空抓着。她没回头,没挡,那些胳膊却不敢近她的身,像是怕烫,怕光,怕某种比冥界更老的东西。
“……回家。”她重复,三千年太长,长得把声音磨成了锁链的脆响,磨成了魂珠的咕噜,磨成了勾魂使者四个字,再磨成了姚月舒这个没人叫的名字。
“家没了。”姚月舒说,“镐京的宅子烧了,林氏的族人散了,祠堂的牌位成了灰。我回去,回哪儿?落霞渡的桂花?云槐的磷火?还是你兜里那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穿孔处系着褪色的红绳?”
“回我身上。”林嵊说。他抬起右手:“银纹是您的根,根在,林氏就在。您困在冥界,是因为根断了,没地方扎。现在根接上了,扎在我经脉里,扎在还魂丹的残渣里,扎在您三千年炼出来的喂给十八个宿主的丹药里。我活着,您就有地方去。我死了,您再找个宿主,继续等。但在我死之前……”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笑。
“您得教我点真本事。”林鹤卿说,“投资不能白投,股本不能白追。姚前辈,您三千年串魂、炼丹、渡人的本事,总得传下去。传给我,我活着,您就活着。我死了,您换个宿主,继续传。这叫循环不叫白困。”
姚月舒愣住,骨簪在指间转了半圈,鹤翅膀划出一道弧光,停在林嵊眉心前三寸。
“……你真像我。”她说,“你这股疯劲,三千年前的我,也是这副德行。说话直,嘴毒,把自己当棋子,把别人当棋盘。后来困在冥界,才学会绕弯子,学会串魂,学会用七颗魂珠换一盏灯笼的光。”
姚月舒收回骨簪,在掌心一握,鹤翅膀刺进皮肉,是银蓝色的血流出来,。
“……想学?”她问。
“想。”
“疼。”
“不怕。”
“怕没用?”姚月舒嘴角扯了扯,这次笑出来了,“林鹤卿,你这人没意思。前十七个宿主,至少会喊两声。你倒好,一句不怕打发了。行,那就开始。”
她把血按在林嵊右手掌心的银纹上。
银蓝色的血渗入银纹,纹路像活物般扭动,从腕间爬到肘,从肘爬到肩,从肩爬到心口。林嵊感觉到魂被撕开又被缝上的疼,像有人用针穿过他的冥种,穿过他还魂丹的残渣,穿过他碎过又拼起来的所有缝隙,一针一针,绣出一幅新的图。
“这是引魂术,”姚月舒说,“和勾魂不一样,勾魂是硬拽,引魂是软牵。你体内的还魂丹是引子,银纹是线,线连着你和冥界。学会引魂,你就能在冥界和阳间之间走路,不用死,不用散,像串门一样简单。”
血继续渗,纹路继续爬。
“但引魂有代价。”她说,“每引一次,银纹就深一分。深到心脉,你就成了冥界的人,回不了阳间。前十七个宿主,有三个学会了引魂,两个引到心脉,成了墙砖。一个引到一半,疯了,现在还在黑水河里漂着。你……”
“我引到心脉之前,先把您渡出去。”林嵊说,“银纹是您的根,根在我经脉里。我引魂,引的不是冥界的魂,是您的魂。引够了,您的魂凝实了,就能跟我回阳间。回了阳间,银纹断了,我就不再是宿主,您也不再是勾魂使者,重新做回姚月舒。”
“……你算好了?”姚月舒问。
“算好了。”林嵊说,“从进幻境那天就开始算。您帮我,不是投资,是认亲。祖宗认晚辈,晚辈渡祖宗。三千年困在冥界,您累了。累了,就该回家。家没了我就给您建,林氏祠堂最里层的牌位我给您擦干净。我给您买桂花糕。至于甜不甜的,尝尝再说。”
“……但在此之前,”他说,“您得再教我一样。引魂是走路,走路之前,得会打架。冥界的魂不讲理,讲理的魂都在阳间当好人。您三千年串魂的本事,怎么串,怎么甩,怎么把七颗魂珠捏成一颗,教给我,教完了,我保护您出去。”
姚月舒看着他,抬起手骨簪在林嵊眉心一点,银蓝色的光从簪头涌入。
“……引魂术之外,”她说,“教你锁魂链,不是我这根,是你自己的。银纹为链,还魂丹为珠,七颗珠子串成一根,能锁魂,能引魂,能渡魂。练成了,冥界任你走。练不成……"
她停下话,骨簪从眉心移到心口,银蓝色的光在皮肤下凝成一道细线,像藤蔓,像锁链。
“练不成,你就成了我的第八颗珠子。”她说,“锁在我链上,陪我三千年。林鹤卿,这买卖,你做不做?”
“做。”林嵊没有犹豫。
“不问问代价?”
“代价是利息。”林嵊说。
“……躺下。”姚月舒说,“银纹为床,黑水河为被,冥界的灰为枕头。闭上眼睛,感受还魂丹在经脉里的游走。游走的路径,就是锁魂链的走向。七颗珠子,七个穴位,心口,丹田,咽喉,后脑,脚心各一颗,掌心两颗。串成了,链成。串不成……”
“串不成,就成第八颗珠子。”林嵊接话,已经躺下,紫衣铺在冥界的灰上,“我记住了。开始吧,祖宗。”
姚月舒跪在他身侧,玄色长袍拖在地上。她抬起右手,掌心的光一明一灭。
“……第一颗,心口。”她说,“疼就喊出来。”
“不喊,我要面子。”
“没意思。”
“您教的是本事,又不是戏法。”林嵊闭眼,“要是喊了乔砚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这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怕气散了。气散了,珠子就凝不成。凝不成,就辜负您三千年修为。我不能辜负祖宗,尤其是活了三千的祖宗。”
“不过现在,我不想换灯笼了,”姚月舒说,“我想换一扇窗,窗不用大,能透进桂花香就行。林鹤卿,你答应过的,给我留一扇窗。现在,我先给你开一扇门。门开了,路就有了。路有了,就能回家。”
光按下去,林嵊感到巨疼,像用烧红的针穿过心脏,穿过还魂丹的残渣,穿过他碎过又拼起来的所有缝隙。他忍着没喊,只攥紧双手。
第一颗珠子,在心口凝成。
银蓝色的光,在他胸腔里微微发亮。
姚月舒看着那光,想着三千年了,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修为在另一个人体内生根。不是宿主,是晚辈,是林氏的血脉,是从镐京废墟里再长出的芽。
“……第二颗,丹田。”她说,“忍着。”
“忍着。”林嵊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淡笑。
云槐城的青石板路上,乔砚数到第七盏茶。
他攥着振麟,指节发白。林嵊右手上的光比刚才弱了些,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
“……八盏茶。”他说。
他割破手掌,血涌出来,暗红色的,稠得像熬过了头的粥。他把血按在银纹上,乔氏嫡系的血,纯,热,像炭火。血渗入银纹,光颤了颤,像被风吹了一口的烛火,又稳住了。
“……等着。”他说,“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你变了,我追到冥界也把你拽回来。现在我守着门。门在,你就得回来。不回来,我就把门拆了,进去找你。”
银纹亮了亮,像在回应。
乔砚笑了笑,转瞬即逝。他握紧振麟,剑身幽蓝,映着他眼底的说不清的情绪。
“……快回来泠泠。”他说,“粥要凉了。”
泠泠是乔同学给林同学取的小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