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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霞渡·下 桂子落时人 ...

  •   常笛雨磕完第三个头,额头悬在泥土上方,没抬起来,魂体在暮色里微微发颤。他眼窝里的黑水干了,留下两道深褐色的痕,从黑洞似的眼底一直淌到下巴。

      林嵊站在三步外,没催。他手里捏着那枚铜钱,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铜钱边缘的毛边刮着指腹,触感粗糙,师母那双手把他从废墟里扒出来时,指甲全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也是这样粗糙。

      “够了?”他问。

      常笛雨直起身,魂体比刚才淡了些。他看向林嵊,眼窝里的黑洞深不见底:“你说话算话?”

      “算。”

      “怎么算?”

      林嵊把铜钱收回怀里,掌心引子暗红纹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抬脚向桂林深处走,衣服下摆扫过落满碎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常鸣钰在云槐布的锁魂阵,阵眼是他自己。”林嵊的声音从桂树影里传出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引怨魂入阵,他得燃命封阵。不封,云槐变第二个琼山,他担不起。封了,他神魂大损,我收珠。”

      “我问的不是这个。”常笛雨飘上来,白衣擦过桂树枝丫,抖落几粒黄花,“我问的是,你怎么保证我能亲手把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林嵊停住脚步。

      他转身,暮色从他背后照过来,给轮廓镀了一层灰边,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我不保证。”他说,“我只能保证他进米缸。至于塞桂花糕,得看你自己。你魂体太弱,近不了他的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借珠子的怨气养一养。”林嵊抬起手,掌心引子纹路像蛇一样扭动,“珠子内部万千怨魂,你吞一部分,魂体凝实,能近他的身。但吞多了,你就不再是你,是珠子的一部分。常笛雨,你选。”

      常笛雨僵在原地。

      桂花香浓得发腻,像化不开的糖。他眼窝里的黑洞剧烈颤抖,眼窝边缘的褐色疤痕像活过来似的,在魂体表面游走。他想起米缸里的黑暗,想起母亲咽气时喉咙里那声咕噜,想起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三瓣的脆响。

      “……我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变成珠子的一部分,也好过当他的刀。”

      林嵊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从怀里摸出引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引子递到常笛雨面前。

      “张嘴。”

      常笛雨张开嘴,魂体没有实体,嘴是张开的黑洞,边缘泛着半透明的白光。林嵊把引子凑近,引子表面的纹路像活物般探出,钻进常笛雨的嘴里。

      引子吸住常笛雨的魂体边缘,常笛雨发出一声闷哼,像有人往他这口枯井里猛灌黑水。他眼窝里的黑洞亮起来,亮得发绿,绿光里浮出无数细小的脸,扭曲的,尖叫的,哭嚎的,在他魂体里翻滚。

      “差不多得了!鹤卿”乔砚在旁低喝,“再吸,他魂飞魄散,谁引怨魂去云槐?”

      林嵊收手。

      引子离开常笛雨嘴边的瞬间,常笛雨像断线的风筝往后飘,撞上一棵桂树,树身一震,落下一阵花雨。他半透明的魂体凝实了,像被墨汁浸过的纸,白衣变成灰白,白发变成灰黑,眼窝里的黑洞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舒坦。”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比泡在珠子里舒坦。那些怨魂,在我身体里叫,比我自己叫好听。”

      林嵊把引子收回怀里,掌心被烫出一道红痕。他没看,只望向北方天际。暮色四合,云槐的方向有一缕极细的黑烟,几乎不可见。

      “常鸣钰在看着。”他说,“通过珠子,通过常笛雨的眼睛。他以为我们在落霞渡耽搁,是因为被冥界困住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

      “他知道我吞了怨气?”常笛雨问。

      “知道。”林嵊转身,向桂林外走,“他巴不得你吞。吞得越多,你越像珠子,越听话。可他不知道,珠子里的怨魂不是他的,是癸卯年收的,是林氏的、乔氏的、各家的。那些魂恨他,比你恨得深。你吞了他们,他们借你的嘴说话,借你的手做事。常笛雨,你现在不是他的刀了,是他们的刀。”

      常笛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掌里,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游走,从掌心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他攥成拳,那些纹路在指节间纠缠。
      “……那就让他们说话。”他说,“说够了,该我做的,我做。”

      三人走出桂林。

      落霞渡的江面在暮色里泛着灰光,水色浑黄,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偶尔撞上浮尸,又散开,渡口三条破船还横在岸边。

      乔蓁,乔北杳,周霁和晚晴站在岸边。乔蓁怀里抱着丑娃娃,黑扣子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他看见林嵊从桂林里出来,攥着丑娃娃的手紧了紧,黑扣子眼睛转向林嵊身后飘着的常笛雨,瞳孔位置的红漆似乎深了一分。

      “娘亲。”乔蓁迎上来,声音平稳,“出来了。”

      “嗯。”林嵊没再纠正他的称呼,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戏要开场了,你们先去云槐,提前布阵。”

      “什么阵?”乔北杳问。

      “困龙阵。”林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边角被引子烫得焦黄,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乔氏祖传的困龙阵,我在冥界里想起来,乔砚和说说过。阵眼设在云槐锁魂阵的东北角,离阵眼三里,不能更近,近了常鸣钰会察觉。阵成之后,不管锁魂阵里发生什么,困龙阵能把溢出来的怨气锁在三里之内,不伤百姓。”

      乔蓁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黑扣子眼睛在纸面上扫过,像在读,又像在记。

      “困龙阵需要血祭。”他说。

      “需要。”林嵊说,“我的血,你们先布阵,我随后到。血祭那一步,等我。”

      乔蓁抬头,娃娃的黑扣子眼睛对着林嵊,瞳孔位置的红漆在暮色里像两滴血:“娘亲,困龙阵是乔氏禁阵。用了,你会折寿。”

      “我知道。”

      “那你还……”

      “折寿比燃命好。”林嵊打断他,声音不高,“折寿是慢慢还,燃命是一下子清账。常鸣钰想让我清账,我偏慢慢还。还到他死,我还活着,这就是赢。”

      乔蓁攥着纸,手指关节发白,丑娃娃的黑扣子眼睛垂下去。

      “……好。”他说,“我们去布阵,但娘亲,你得活着来,我们拉过两次钩的。”

      “多大了还这么幼稚。”林嵊嘴角扯了一下,“不变。”

      乔蓁转身,把丑娃娃塞进怀里,向渡口走去。乔北杳跟上,短剑在腰间晃荡,剑鞘上的红绳被风扯得飘起来。周霁和晚晴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林嵊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里。乔砚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手按在剑柄上。

      “困龙阵,”乔砚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只和你提过一嘴吧,怎么还记得?看来我说过的话鹤卿都记在心里呢。”

      “不是。”林嵊说,“是我从冥界的石碑上记下来的。常鸣钰不懂林氏,也不懂乔氏。他以为乔氏的阵法都在地面上,在宅子里,在祠堂里。他不知道,乔氏三百年前出过一位阵痴,把毕生所学刻在冥界一块石碑上,等后人来取,我取了。”

      乔砚转头看他,剑眉下的眼睛在暮色里深不见底:“你骗他们。”

      “我骗常鸣钰。”林嵊纠正,“困龙阵是真的,血祭是真的,折寿也是真的。虽然阵不是你教的,但也是你跟我讲过的,阵是石碑上的。这区别不重要,重要的是阵能用,能锁怨气,能保百姓。”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乔砚:“你信我么?”

      “信。”他说,“可你得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让我知道你在算什么,让我知道我不是只在演戏。”

      林嵊沉默。

      江面泛起一层薄雾,雾气从水面升起来,朝天空抓着。上游漂下来一具浮尸,脸朝下,背朝上,衣服破烂,露出脊梁骨。

      “还魂丹。”林嵊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勾魂使者姚月舒给我的时候,说过副作用。不是失忆,是魂体不稳。失忆是表象,不稳是根子。我的魂是拼起来的,拼得再严,也是碎的。碎的东西,不能用力敲,一敲就散。燃命是敲,折寿是磨。磨比敲慢,可磨多了,也散。”

      乔砚的手攥紧剑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所以你不燃命,你折寿。”他说。

      “所以我折寿。”林嵊重复,“折寿能磨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五年,可能明天就散。但在我散之前,我得把常鸣塞进米缸,得把珠子封了,得让姚月舒自由,得让你……”

      他停住,没说完。

      乔砚替他说完:“让我活着。”

      “让你活着。”林嵊点头,“你活着,我的魂就有地方拼。你死了,我就真成碎片了。”

      乔砚伸出手,握住林嵊的手。那只手在江风里冰凉,皮肤下血液流动,温暖,鲜活,真实。他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只手就变成骨粉,被风一卷,散了。

      “……那我也折寿。”他说,“困龙阵要血祭,用我的血。乔氏的血比林氏的血好用,困龙阵是乔氏的东西,认主。”

      林嵊想抽手,没抽动。乔砚握得太紧,指节发白,像焊死的铁钳。

      “你的血不行。”林嵊说,“你是乔氏嫡系,血太纯,阵会认你为主,不认我。我得是主阵人,才能控制怨气走向。你的血只能当引子,不能当祭品。”

      “那就当引子。”乔砚不松手,“引子也要血,多少都行。你一滴,我十滴。你十滴,我一百滴。总之,我跟你一起磨,磨到常鸣钰死,磨到我们老,磨到……”

      “磨到散?”林嵊打断他,“乔雁庚,你跟我一起散,阿蓁怎么办?北杳怎么办?乔氏怎么办?”

      乔砚僵住。

      林嵊趁机抽出手,掌心引子暗红纹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转身向渡口走去,衣服下摆在骨粉地面上拖出一道浅痕,风一卷,散了。

      “你留在这儿,等常笛雨引怨魂。”他说,“我去云槐,布困龙阵。阵成之后,你带怨魂入阵,我在阵眼接应。这是棋谱,别走歪了。”

      “林鹤卿!”

      林嵊停住,没回头。

      “……拉过钩的。”乔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百年不许变。你要是变了,我追到冥界,也把你拽回来。”

      林嵊嘴角扯了一下。“和小孩一样幼稚。”他说,“不变不变。”

      他继续走,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常笛雨飘在原地,眼窝里的暗红光芒一明一灭。

      乔砚转头看他,振麟出鞘三寸,剑光映着常笛雨灰白的脸:“你引怨魂。引多少,怎么引,他说了算。我不管你吞了多少怨气,也不管你身体里有多少魂在说话,你引歪了,我剑下不留魂。”

      常笛雨嘴角往上扯,眼窝却更深,暗红光芒在黑洞里跳动。

      “长渊仙君,”他说,声音里带着千万个重叠的回音,像有无数张嘴同时开口,“你剑下留过的魂,还少么?”

      乔砚剑光一闪,振麟抵住常笛雨咽喉。剑气穿透魂体,在灰白的脖子上割出一道细痕,黑水从痕里渗出来,这是怨气,浓稠得像墨。

      “不少。”乔砚说,“所以不差你一个,引魂,现在。”

      常笛雨抬起半透明的手,按在振麟剑身上。剑气割破手掌,黑水涌得更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把脸凑近乔砚,眼窝里的暗红光芒几乎贴上乔砚的鼻尖。

      “……你恨我。”他说。

      “恨。”

      “为什么?”

      “因为你塞玉简给阿蓁,引他去南漫山。”乔砚的声音平静,“因为你装疯,装被魂引控制,让我们分心。因为你是常鸣钰的刀,哪怕你现在反了,你当过他的刀。刀沾过血,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他重复,声音里千万个回音渐渐平息,只剩一个,干涩,沙哑的哭声,“那就别洗了。脏着,脏得明白。”

      他转身,向江心飘去。
      “常鸣钰在珠子里的那具壳,“他飘到江心,回头,眼窝里的暗红光芒最后一次亮起,“养了二十四年。那具壳不是他的真身,是他的执念。他把执念炼成壳,壳在珠子里,真身在外头。你们杀了他的真身,壳还在。壳在,珠子就不完整。不完整,就封不住。林鹤卿知道么?”

      乔砚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知道。”

      “他知道还让你去云槐?”

      “因为壳在珠子里,真身在云槐。”乔砚说,“杀真身,壳无主,珠子才能打开。打开不封,引怨魂入云槐,让真身燃命封阵。这是他的棋谱。”

      常笛雨笑了,笑声从江心传过来,被风吹散,像无数片碎纸。

      “……他还是刀。”常笛雨说,“只不过,从常鸣钰的刀,变成了珠子的刀。刀打开珠子,刀引怨魂,刀让常鸣钰燃命。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棋手不用入局。他入了局,就是棋子。棋子算得再清,也是棋子。”

      “……他不是棋子。”他放轻声音,“他是刀,也是棋手。刀在棋手里,棋手在刀上。他算得清自己,才算得清别人。常笛雨,你不懂这个,因为你只当过刀,没当过棋手。”

      常笛雨的笑僵在脸上。

      他眼窝里的暗红光芒彻底暗下去,只剩黑洞,深不见底。他转身,没入江心,身影在黑水里若隐若现,像一页被水洇透的纸,沉下去,又浮起来,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乔砚独自站在岸边。振麟剑身上的污痕被江风吹干,变成一道褐色的疤。他抬手,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他想起林嵊的话,刀沾过血,洗不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里似乎也嵌着洗不净的东西,褐色的,干涸的,像血,又像别的什么。

      上游又漂下来一具浮尸,脸朝下,背朝上,衣服破烂。乔砚没看。他转身,向云槐的方向走去。
      而江底,常笛雨沉入珠子核心。万千怨魂在周围涌动,他张开嘴,引子残留的暗红纹路在魂体里游走,他吞了一口怨气,又一口,魂体越来越凝实,眼窝里的黑洞越来越深。

      “……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千万个重叠的回音,“跟我走,去云槐去常鸣钰那儿。让他听听,你们的声音。”

      怨魂们响应了。万千张脸从黑水里浮起来,扭曲的,尖叫的,哭嚎的,像一片倒生的树林,跟着常笛雨,向云槐的方向涌去。

      而云槐的方向,黑烟渐浓,指向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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