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硬汉将军奉旨成婚后》木溪柃

2、第二章 弟妹？不该

　　沈梦琅很没出息地躲开了眼神。
　　不愧是行伍出身的军人，才偷偷打量他两眼，这么快就被他抓住了。

　　小太监甩起净鞭，噼啪的声音响彻长空，昭示大礼正式开始。

　　战鼓轰然擂响。
　　“咚咚！咚咚！——”，敲起《破阵乐》慷慨激昂的鼓点。

　　鸿胪寺官员拖长声音开始唱礼。

　　“铁甲曜日，天佑大启——骠骑将军颜珽，率玄甲五千，破靺鞨十万于玉门。夜渡冰河如神兵天降，火烧连营引铁甲临川。身被十二创犹奋勇进军，刀折弓断兮犹赤膊血战。箭雨蔽日兮血沃大纛，绝地孤刃处刀斩敌酋。朔风卷地，铁甲凝霜。烽烟撼日，血漫荒疆。有龙城飞将——，捍吾疆土！领兵锋所向——，扬我天威！……”

　　鸿胪寺的唱词很长，沈梦琅听得有些迷糊。

　　不过能明白都是在夸这位颜将军武德赫赫、功勋卓著。

　　在庄严的唱喏声中，颜珽已率精兵行至天子跟前。

　　“哗啦啦”一阵铁甲叩地的声响，将士们尽皆单膝跪地。

　　颜珽以右拳抵心。
　　“征伐十载，仰赖天恩，臣，幸不辱使命！”

　　他眉眼低垂，像是凝着一股永远也化不开的凛冽冰霜。
　　声音低沉，若金铁交击，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将士们跟着齐声高喝：“幸不辱使命！”

　　百来名战士响亮的吼声与一直未停的战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恢弘而振奋的声浪，震人心魄。

　　副将随后献上一匣子，里面装着的正是东靺鞨狼主的人头。

　　萧云霓曾同她说起过这次颜将军的大胜。
　　说这几十年来一直骚扰边境的东靺鞨狼主终于没法再继续蹦跶，被颜将军一刀斩了头！

　　萧云霓说的时候捂着嘴偷笑：“我父皇为了这事特别高兴。听说他做皇子的时候曾领兵和这东靺鞨干过两仗，但都打输了。颜将军能为他一雪前耻，他十分欣慰。”

　　太子亦评价：“此一战，可保北境三十年太平。”

　　显然这些话并非虚言。
　　天子很是龙颜大悦，俯身扶住颜珽的手臂：“爱卿辛苦了！爱卿辛苦了！”

　　君臣相携而欢的背景乐是长长的礼单。
　　布匹绢帛，金银珍宝，林林总总，相当客观，足可见天恩浩荡。

　　不过这些赏赐都不会现在就搬到城楼来，唯一会在这里赐下的，只是那枚羽冠。

　　沈梦琅又紧张，又有一些与有荣焉的兴奋。

　　便听那鸿胪寺官员接着唱喏道：“星坠玉门兮照我铁衣，风扫王庭兮献酋阙下。忠肝义胆，悍勇无双，承德昊天，得诏天子：赐羽冠——，佩三珠！”

　　沈梦琅瞪大了眼。
　　她没听错吧！三、三颗血玉珠？！

　　据她所知，当年老侯爷瞎了一只眼才得到一颗血玉珠，此后天子便再没有赐过血玉珠了！

　　小太监适时掀开托盘上覆着的红绸。
　　果不其然，躺在她手中托盘里的，正是镶了三颗血玉珠的羽冠！

　　沈梦琅心中不自禁发出“哇”的一声感叹。
　　三颗，这得多神勇才能拿到呀！难怪方才鸿胪寺的唱辞这么、这么长。

　　“去吧，沈姑娘。”
　　小太监示意道。

　　恰是旭日东升的时刻，金色晨光从这高挺的男人身后泼洒而来，高大的影子投下，恰将沈梦琅笼罩其间。

　　男人很高，沈梦琅站着才只能到他胸口下侧。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颜珽的甲胄上。
　　但见那铁甲尚且残留洗不尽的猩红血痕，遍布刀砍斧劈的狰狞划迹。

　　透过这些印记，沈梦琅似乎还能想象到眼前男人握刀与靺鞨人血战的模样。

　　心下这一刻忽泛起些异样的感受。

　　颜老将军瞎了一只眼才拿到一颗血玉珠。
　　这位年轻的颜将军一次就得了三颗，那得在战场上多么拼命呀！

　　一瞬间，沈梦琅忽而觉得手心捧着的羽冠都变得沉重起来。

　　像是捧着一个人充满了刀光血影的二十年。

　　她开始对自己刚刚轻佻的小心思感到愧疚，觉得是对这位将军的不尊重。

　　旁边的小太监咳嗽了一声提醒。
　　沈梦琅回神，连忙踮起来脚，给颜珽佩冠。

　　但在她行动之前，面前高大的男人却先她一步俯身倾下。

　　陌生男人的气息突然逼近，高大身影如山岳倾颓。

　　沈梦琅一惊，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在反应过来之前，男人竟俯首将额心抵在了她的指尖。

　　这位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此刻俯首于一个小小女郎的身前，就像猛虎伏首于花前。

　　沈梦琅惊讶地睁圆了眼。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约是这位颜将军见她发愣，误以为她犯了难处，故而俯身下来让她更方便些！

　　沈梦琅又感动又惶恐，怀着十万分的敬重之情，稳稳将那羽冠为颜珽佩上。

　　晨光下，三颗血玉珠发出莹红的光芒，与颜珽身上洗不尽的血迹遥相呼应，仿佛他二十年所经历的血与火皆凝于其间。

　　沈梦琅发自内心祝福道：“小女子衷心祝愿将军，羽冠永缀三珠，不必再添新红，从此太平安康，永享繁华！”

　　颜珽眉梢微动。
　　一直紧抿着的唇极淡地扯了扯，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你这祝福……”

　　他偏了一下头。
　　沈梦琅看清了他脸上淡淡的笑意。

　　因着这几分微微的动容，颜珽那本来令人惧怕的凌厉眉眼显出几分温和来。

　　沈梦琅不由弯眼也跟着笑起来。

　　晨光下，女郎的笑十分明媚，如春时枝头怒放的海棠。

　　眼眸闪闪发亮，在漏过来的晨光下，如同浮上一层跳动的碎金。

　　颜珽眸光幽深，在面前女子脸上顿了稍许。
　　随后不动声色将女子上下打量，目光从她手腕的镯子一扫而过。

　　如果不是那些梦，他很难想象面前这艳阳一般的少女也会哭得那样伤心。

　　方才他下马后第一眼便注意到她了。
　　不仅因为她容貌明艳，更是因为这张脸实在困扰了他太多日，终于在今日寻到了源头。

　　几月来，他不断梦见眼前这女孩的新婚夜，梦见她在新婚夜上哀怨的哭泣。
　　哭声一直折磨他，让他这不信神佛之人，一度都怀疑招惹了什么艳鬼。

　　直到入京的前一晚，他还在断断续续地梦见这个女孩。

　　这次不是新婚夜，而是一个……抄家的场景。

　　女孩不再穿红，而是一身缟素地跪坐在冰天雪地里。
　　她身边放着的……竟是他的牌位。

　　除此而外，她裙下似乎还藏了什么东西。

　　几个官兵东张西望地行来，粗鲁地将她拉起来推到一旁，露出裙下掩盖的一顶三珠羽冠。

　　女孩死死握住这羽冠，拼命不肯松手，“这是大将军的，你们不能抢走！这是大将军的！”

　　官兵怒斥道：“大将军已经死了！松手！把东西给我们！”

　　争抢间，羽冠崩裂。
　　三颗血玉珠“咕噜噜”滚向不同方向，女孩着急忙慌要捡，却敌不过那几个手疾眼快的官兵，扑了个空。

　　方才还倔强未落泪的女孩，此刻捏着手里仅剩的鸟羽，痛哭起来。

　　梦醒后，女郎哭喊“大将军”的声音久久萦绕耳际，让他太阳穴持续不断突突的疼。

　　他觉得很费解。
　　他与这小姑娘是什么关系？就算他死了，轮得到她来保护他的羽冠？

　　颜珽的目光在那灿烂的笑靥上停顿了半晌，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知怎地，似乎有些惊喜，像个新兵蛋子那样兴奋向他报告。

　　“大将军，我叫沈梦琅！”

　　她歪了一下头，面上的笑有些羞意，在金色的晨光下显出一种欲滴的润泽。

　　“我是……我是大将军未来的弟妹。”

　　颜珽眼眸刹那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格外锋锐。

　　舌尖将这两字转了一转。

　　弟妹？

　　在大婚夜哭成那番模样，原是嫁给了他那不成器的二弟？

　　如此看来，不该做弟妹。

　　*
　　“诶，你是说颜将军特意问了你名字？”
　　萧云霓笑问道。

　　沈梦琅小鸡啄米似的兴奋点头，将自己对颜珽的祝福之语又原封不动地说给了萧云霓听。

　　“你说是不是将军被我话中深意感动，对我好感大增，所以才想知道我的名字！”

　　说到这，她美滋滋想，既然大将军对她颇有好感，那肯定也会十分同意她和颜明宇的婚事吧！

　　萧云霓也被她那祝福逗笑了：“你这到底是祝福人家还是咒人家呀，你知不知道血玉珠是多么荣耀又珍贵的东西？还祝福人家再也拿不到，难道接下来几十年在京中混吃等死了？”

　　沈梦琅反驳道：“多大的荣耀就有多大的风险。你看老将军，为了一颗血玉珠瞎了一只眼，身上还有数不尽的暗病，阴雨天也常是浑身发痛。从你们的角度看，当然觉得这是珍贵的荣耀了，但从我们的角度看，亲人安安稳稳的活着，就算做一辈子的庸人，那也比什么都强！”

　　萧云霓道：“你也是胆子大，颜将军可是和靺鞨狼主贴身肉搏的角色，凶悍的很，万一惹他生气了，可小心你往后的日子！”

　　说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促狭笑道：“哎哟，你还没嫁过去呢，这就成了颜将军亲人啦！”

　　沈梦琅的脸一下飞红：“我这就是打个比方！”

　　萧云霓故意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沈梦琅又羞又气，扑过去挠她的痒：“你还笑我！再笑，你的牡丹绒花我不要给你做了。”

　　萧云霓告饶：“好好好，我不说了。牡丹绒花你可千万要记得给我做，我还要在接风宴上戴呢。”

　　见沈梦琅露出疑惑的表情，萧云霓笑得愈发促狭：“三日后宫里将为颜将军办一个接风宴。”

　　她挤眉弄眼的，“据不可靠的小道消息，颜二打算在这宴会上求一道恩旨！”

　　沈梦琅一下结巴起来：“什……什么恩旨？”

　　萧云霓笑得贼兮兮的：“你说呢？当然是和颜将军成为亲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