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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盈街 女孩怎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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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弹指一挥间。
时端凝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从小睡眠就浅,也没有赖床的习惯,所以清醒和起床对她来说向来不是难事,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不例外。她利落地换上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又从床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件素白立领曳地披风。拎着衣领的左手轻盈地绕过头顶,披风便正正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下摆还随之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轻轻环住了她的一双玉足。在清晨时分仍有些昏暗的房间里,那朵用银白丝线绣成的荷花随着衣角微微摇动,闪烁着一瞬一瞬的光亮。
她回身系好床边的帷幔,又将一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这才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触感有些冰凉的窗扇。
一场秋雨过后,深山里的气候又寒凉了几分。她甚至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冷意,清幽至极、淡雅非常,那是一种跟盛夏时节十分不同的气味。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是偶尔会有顺着叶脉流向叶尖的雨滴轻轻落地,伴着四散的水珠敲出一声细语。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将窗扇虚掩,只留一线通风,然后一边拢着及腰的长发,一边向铜镜踱去。
她素来不喜粉黛,也不爱首饰,铜镜之前可谓是一片“清贫”,除了一把爹爹亲手做的檀香木梳和一支娘亲刻成的桃木发簪,再没有其他物件可以与这孤独的铜镜相伴了。
“阿姐!告诉你个好消息!”女孩无比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院落中,叫醒了睡意朦胧的清晨,张扬地穿过了深褐色的实木窗棂,飞入了时端凝的耳朵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她那拿着木梳的手没有停下,仍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梳着垂落在身前的长发。
“五、四、三、二、一。”时端凝轻启朱唇,漫不经心地数着。话音刚落,女孩就应声跃过门槛,飞快地向她奔来。一个急刹之后,那小小的身影便灵巧地、不偏不倚地蹲在了她的脚边。一双纤细白嫩的小手扯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着。
山中已然入秋,可眼前这个冷暖不自知的小女孩却仍然穿着夏天的一身短打。每次时端凝劝她多穿些衣服,她总要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正色道“习武之人才不那么怕冷”。此时此刻,不知是因为天凉,还是因为跑了一路,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说吧,什么好事呀?”时端凝放下木梳,转头看向妹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温柔,出卖了她那故作严肃的表情。
女孩眼珠一转,灿烂一笑,虽然房间里并无他人,可她还是装模作样地伸伸脖子,左右看看,然后才露出“放下了一百颗心”的神情,凑近姐姐神神秘秘地说:“阿姐,我晨读时在一本书中发现了一个自古流传下来的铸剑之术,据说依它所铸之剑,削铁如泥、剑气凛然,劈山碎石也不在话下,可这么厉害的一把宝剑,却比寻常之剑还要轻上许多。正好街西新开了一家铁匠铺,阿姐陪我去转转吧。”
看着妹妹这副狡黠的小模样,时端凝忍俊不禁,右手起落之间,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女孩小巧的鼻子。她的鼻尖凉凉的。时端凝微微蹙眉,顺势抓起了她并不怎么暖和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柔声道:“陪你去可以,但是要在你乖乖喝完姜汤之后。”
“怎么又是姜汤呀。”女孩小声嘀咕,一双大眼睛在四下里瞟来瞟去。可是她知道,阿姐向来是说一不二,为了能让她陪自己出去,不喝也得喝。
只是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姜汤,女孩就仿佛已经尝到了它的辛辣。她低着头,用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抠着碗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碗端到嘴边,犹豫一下又放下去,重新下了决心再端起来,就这样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刻钟。
“豁出去了!”她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了下去。一阵灼烧感让女孩不由自主地微微缩起了脖子。她撇撇嘴,可怜兮兮又充满期待地看向姐姐。
时端凝满意地接过空碗,轻轻捏了一下妹妹软软的小脸蛋,“小淘气,走吧!”
“对了!我去叫上阿容姐。”话还没说完,女孩就一溜烟向冉温容的房间跑去了。
冉温容四岁来到春回山庄,现如今已经年方十四了。她向来不喜欢凑热闹,自然也就对那些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地方不感兴趣。更何况,小妹要去的云盈街距离山庄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呢。可是时端凝知道小妹是想让阿容出去散散心,所以也不便阻拦,只好望着她一蹦一跳的背影暗自叹道:“只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她这样想着,弯腰拿起了桌上的空碗,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
可是没过多久,女孩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阿姐,你怎么还不出来呀?阿容姐都已经准备好了!”
阿容居然这么快就答应小妹了?
时端凝微挑秀眉,神色一愣,赶忙把碗放进橱柜中,走了出去。只见小妹拉着冉温容的手,正站在门口等她。
今天的冉温容,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满院的深绿中,她着一身莹白色长裙,一袭雪白的、绣有一支红梅的毛绒披肩,让今天的她更加端庄沉静而又艳丽非常。
“容妹,今天兴致这么好,这么快就答应阿懿陪她逛街了?山庄离云盈街可很远呢。”
没等冉温容开口,女孩就朝时端凝吐了下舌头,小声说道:“阿容姐哪像姐姐呀,非得让我喝完姜汤才陪我出门。”
冉温容握了握女孩的小手,柔声笑道:“姐姐这是为你好,怕你体寒着凉呢。”
“知道啦!快走吧!走下山去还得好一阵呢。”女孩向时端凝伸出另一只手,露出甜甜的笑容。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很快便到了云盈街。
虽然正值深秋,但是正午的太阳暖融融的,倒也不觉得冷。小妹想下马车走走,时端凝和冉温容也就由着她了。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云盈街,一路来到街西,直奔女孩说的那家铁匠铺。
远远地,她们便听见了铺子里传来的敲击声。那极有节奏的声音跨越了百步之远才幽幽传来,听起来缥缈空灵,美得像风铃轻响。
三人一步步走近,那声音便一寸寸锋利,似有无边剑气蕴藏其中,正默默积蓄破空之力,静待寒刃出鞘之时,一剑惊人。只一瞬间,就足以让人觉得,原来刀剑相抵的铿锵铮鸣也不过如此。
女孩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阶,在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开口问道。
“师傅,您能照着这个帮我铸一把剑吗?”女孩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给正在打铁的师傅。
可那师傅竟然连头都没抬,只是略一挑眉,高声打发道,“小姑娘,刀剑无眼,可不是女孩子家该用的,快回家去吧!”
女孩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在这片方寸之地上,锋利的不止刀剑,还有隐约闪现在那师傅嘴角上的一丝浅笑。刚刚还在疯狂跳动的心猛地停滞了一瞬,连带着那因难掩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周身的气血在刹那间上涌。
真没看出来,这白胡子老头虽然造得一手好兵器,思想却迂腐至极!
时端凝和冉温容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上前了一步,一左一右拉住了女孩的手。女孩挣脱不开,只好以牙还牙,高声回击。
“你什么意思?女孩怎么就不能用刀剑?你个老顽固,给我听好了!我时端懿,就是要习武!就是要练出个名堂!”
这一嗓子终于引起了师傅的注意。虽然这铁匠铺已经开张三月有余,但他几乎从来没见过要来铸剑的女子,更没见过像女孩这样稚气未脱就敢当面以武为誓,甚至公然与自己叫板的人。
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摆出一副更加不屑一顾和语重心长的说教姿态向女孩看去,准备继续这场嘴仗,劝这不知好歹的小女娃从德向善,迷途知返。
谁承想,这一看,他竟是呆了。意外和惊讶的表情追上了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不屑与轻蔑,一齐凝固在他布满了皱纹的脸上。
只见这离自己只有两步远的小女孩眼眸清亮,一头漆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一身赫赤短打干净利落,虽然身段和样貌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然英气逼人,气度不凡。
大眼是愤怒、不甘,小眼是诧异、震惊。眼看这大眼瞪小眼的形势越来越不对,时端凝忙开口相劝。
“阿懿,咱们走吧,刚刚我们走过来的时候,不是还路过了一个铺子吗?咱们去那里看看。”
只几句话的工夫,那师傅就好像换了个人。没等时端懿说话,他便咧开一张唇干齿黄的大嘴,赔笑道:“哎呦!哎呦姑娘!是小的刚刚说错话了,姑娘大人有大量,小的先罚自己三个耳光,就当给姑娘赔罪了!”
没想到这说赔笑就赔笑的老头居然还能如此硬气,话落手起之时,已经抽了自己三个巴掌。也许是长年打铁的缘故,那只没有眼力价的手在抽自己主子的时候忘了减点力度,险些把那老头打得一个趔趄。
“哎呦呵呵呵呵!姑娘你看这样如何?你把图纸借小的一用,小的免费为姑娘量身打造一把绝世宝剑!”
他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脸,才勉强忍着火辣辣的疼痛,把那双长着老茧的大手重新放回胸前不住地搓着。
时端懿很有耐心地看完了他滑稽的表演,末了才瞪着他那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绝世宝剑?你也配?从你手里出来的刀剑,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就算全天下只剩下你这一家铁匠铺,我也不会再踏进来半步!”
女孩转身就走。时端凝和冉温容礼貌地对那点头哈腰的师傅笑了笑,就急忙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