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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22.
      “但我错了。这可能是流淌我血液中两相悖逆的血统在作祟--我父亲对汉人的祟拜,撩发了他征服的欲望。而我母亲对于整个皇室的憎恨,使她只想要把这个华而不实的国度毁于一旦。”
      旋舞讲到这里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左小侍颤危危地挪动步子,向李世唐投来个眼色,后者从他手中接过湿湿的手巾,给旋舞覆在额头上。
      “您舒服点了吗?”李世唐轻声问。
      旋舞闭着眼睛轻轻点头,脸上的绯红稍稍降温,但他的手却固执地抓住李世唐,“你别走。”
      “我没有走啊。”李世唐回答,笑着捏捏旋舞的脸颊,“只是您今天实在太累了。”
      “不--不--”旋舞挣扎着要起身:“我不累!”
      “可你--”
      “其实我的身体从来都不感到疲惫。”旋舞道:“只是心……我的心好累。”
      李世唐笑笑:“您难得把繁重的国事扔在一边,出来散心几天,怎么现在反倒感到累了?”
      旋舞摇摇头:“将军,你曾经感到厌倦吗?”
      “经常。”李世唐道:“永远不会累的是怪物。而人,有时候因追逐而疲惫,有时候则因为满足而疲倦。当你放眼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当江山万里在您面前铺展开来,象幅波澜壮阔的画卷,神来之笔不需再添一点一线。”
      旋舞呵呵直笑:“李世唐,你又在学那些虚伪的大臣们念经了。”
      “能够让你开心的,即使是假话,也要说。”
      “当皇帝的就是因为这些假话才会成为一个瞎子。”
      李世唐摇摇头:“不,不,我从没见过你这样耳聪目鸣的猎手,更加没见过比你更加尽职尽责的皇帝。”
      旋舞一愣,抓紧他的手,急匆匆问:“这句话听来好耳熟!你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说过?”
      “有么?我不记得了。”
      “李世唐,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旋舞把额上的湿巾拨开,望着他问。
      “在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李世唐讨了个巧。
      旋舞咯咯笑起来:“你来了之后,我越发焦头烂额。”

      旋舞,我就是在你的登基大典上,站在所有李氏宗人最后一排,那个衣衫单薄的少年。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鹅毛雪纷飞的冷天,而我们早在冬天到来之前,就被夺去了满身华美的皮裘。不管是那些放置在闺阁之中,如霓裳羽衣般华丽却来不及展示的,还是躺在纺娘的工车之上,还未及绣满龙飞凤舞的,都被一把名为战争的刀,犀利地斩破,满天飞絮、一地碎帛。
      我确定,我早在李氏皇朝还在作最后的狂欢之时,就听到了这巨大宫殿摧枯拉朽般倒塌的声音,就听到战车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我惶恐不安地提醒过我身边那些寻欢作乐的王子们,在他们戏水的荷叶池中,在他们共浴的华清泉水,在他们以采邑三千为一局的赌搏中。
      但不够,我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我几乎不能够确定自己微弱的声音能够被任何人听到。他们奚落我捉弄我,他们把我和同猗人的战争中俘虏的奴隶关在同一房屋,让我们竟日为伴,让我展开诗篇,称颂天朝的伟大,看看这些腰粗腿短的蛮人,怎么能够战胜天朝的勇士。在整个庞大的李氏宗族,李世唐只是一枚文弱、不堪一击的鸡蛋,狂野的马蹄,和铺设在宫城内坚硬的石头,一样可以摧毁他。
      所以皇上,您实在不应该,不应该在浩荡的队伍中,不应该在如春色般谄媚的万千方笑脸中,偏偏挑了我这一张。他除了褴褛的衣衫,以及长期被人欺凌而养就的卑恭神态,一无所有。
      他还剩下的,就是一颗对未来惶惑不安,却又不甘心就此油尽灯熄的心。
      我不知道是我那炽热燃烧的目光,还是我那颤抖的幅度有异,竟会让您从万千人群中注目到,当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卷册之中找到我的名字、念出来,我无法向你言喻我的激动与恐惧。直觉告诉我,这将是催促生命复活的一场波澜,这是歌颂变革的一个嘹亮的声音。
      可当我面对这声音的主人,那竟然只是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孩子,他脸上的稚嫩,他优越的神情,还是象京城中盛开的牡丹一般,娇美,却不能承受风吹雨打。你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哀愁,当你君临天下之时,你所憧憬的是眼前的秀丽河山,你所迷恋的是宝座之上、那份从父亲遗留下来的微微温暖。
      当这个精致的小人从龙椅上走下来--不,他是跳了下来,来到我的身边。只及我腰部的高度,却强硬地要求我低下头来,凑在他的耳边答话。他说: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长大,真想用刀砍下你们这些大个子的腿。

      旋舞和李世唐相视着,忍俊不禁地大笑。
      旋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李世唐也笑:“我还回答?我当时吓得差一点跪下来!因为传闻中,猗人都是会吃人的,更何况是要我两条腿!尤其是你虽然个子小小,气势却一点都不输给那些凶巴巴的武士!我还真怕你把我两条腿砍下来哪!”
      “哈哈,你真有趣,我记得当时还问你一个问题:李世唐,你愿意给我当将军吗?”
      “啊?将军,将军是干什么的呀?”
      “笨蛋!将军是用来给皇上打仗的。”
      “可我从没见过打仗的呀。”
      “这京城打了那么久的仗,你居然都不知道?”
      “这里……这是屠杀,不是打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重现着当年在大殿上面的情景。透过微熙的烛光,透过两人面上那微微醺迷的神采,透过他们两人此时不知不觉紧握的手,他们的记忆在漩涡中纠缠,他们的心防在纠缠中渐渐变得柔软,他们柔软的心意交融,从凝固溶为液态,由汤化水,慢慢地就成了一池搅不开的春水。
      然而李世唐的最后一句话,却仿若穿破记忆的一根长镝,从遥远的旧时呼啸而来,震傈了旋舞柔软的温存。
      他放开李世唐的手,冷冷地问:“你直到今天仍然坚持这个答案吗?”
      李世唐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我从未对此坚定过,而我所禀持的正义也始终游移在宽容与凶残之中,如果旧的殒灭是为新的更生,那么难道那些褪去的皮,那些还鲜活的、上一刻还粘连在血肉之上的皮--他们遭遇就不值得同情吗?如果天下需要一个新的主人,而神赐予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把过去的李氏皇族杀得一干二净?”
      旋舞抽动嘴角,不以为然道:“你还需要我告诉你怎么做--这些事情你在三年前就已经做完了。”
      李世唐悲切地闭上眼睛,道:“我没有办法,因为我无法再眼睁睁看着李家那些忠诚的后人,为了所谓匡扶天道,为了光复汉室而徒劳地搏斗,在坚不可摧的城墙上面撞得血流成河。我不想看到美丽的皇城被一次次愚蠢的战争淹没,不想看到李家的子子孙孙活着,却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只懂得复仇复仇。”
      “李世唐,你为自己留下千古骂名,难道不怕吗?”旋舞问:“不管你如何忠诚于我,不管你在今世建下多少丰功伟绩,在历史的典册之中你永远是个欺世灭祖的罪人,你的同族光荣地死去了,而你死后甚至无法入土为安。如果我是你,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您也认为我很可怜吗?”
      旋舞眨眨眼睛,不语。
      “奇怪,最近常常有人认为我很可怜。”
      旋舞不解地晃晃头。
      李世唐大笑:“当我骑马奔出宫城的时候,守城的卫士说,我象个乳娘般,天天奔波操劳、被榨干最后一滴奶水却连一句‘娘亲’都换不回来,可怜!当我在路上追逐你,一路渴饮露宿,在最低级的客栈都付不出一文钱的时候,客栈的老板说,看我穿得那么气派却是个败兵残勇,可怜!当我从小村中把您抢出来,一个小孩子骂我是赖帐的骗子拐卖人口的贩子,可怜!当我为了此生唯一的坚持,而放弃血脉中对李姓的忠诚时,又有人说我可怜,不仅可怜而且卑微。皇上,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功过成败或许很重要,因为您的名字会被镶嵌在闪闪发光的地方,但光荣并不是我考量幸福的标准。只要我认为值得,倾尽一生付诸性命,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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