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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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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李世唐,我看错了你,你永远都是一个叛徒!”
“但至少我忠于自己的心!”李世唐握着拳头道:“岑香,你说过,只要我们坚信自己是对的。”
“但显然--”岑香挑挑眼角:“你的坚信与我背道而驰。”
李世唐笑笑:“从来都是这样。”
“对。当我沉浸在满园的花香中吟诗唱咏,你就跟随你的父亲远至北漠封疆,一走就是几个年头,一年又一年,枯木都要逢春,我却怎么也盼不来你的想念。”
李世唐接着道:“当我和那些北猗来的游民交朋礼赞,你却对他们的野蛮和粗莽鄙夷至极,你说他们不配走上天朝的土地,不配同一个李家的公子称兄道弟。结果他们的铁蹄不仅轻易地踏过两国边疆,甚至还狠狠地踩在了我们的脊梁骨上。”
岑香清淡地微笑,重新从花丛中拾出一朵来,放在手中把捏着:“李世唐,你记住,我们会输,不是因为我们的马没有北猗马跑得快,不是因为我们的宝剑比他们的长刀愚钝,不是因为我们的兵士没有誓死如归的精神,而是因为你!你是李家的一条龙,却甘心在旋舞的旗下做一条小小的虫!一条腐蚀良木的蛆虫!李家的王公大臣,李家的泱泱天下,李家的万众朝民,都被你当作贡献给旋舞的礼物,都因为你的摇尾企怜,感到屈辱和可笑!我们为什么有一个这样的将军,我为什么有一个这样的兄弟!”
李世唐幽幽地叹息一声,岑香的嘲弄和辱骂他早就已经习惯,比起三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今天,岑香的仇恨和愤怒经过多年的沉淀,再掺进对他许多的想念,听在耳边不似北寒般凛冽,而是南风般微柔。
“岑香,你变了。”李世唐突然笑起来:“这些年来王叔的调教,对你还是有用的。”
“什么?”岑香皱皱眉,气乎乎道:“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说,我们真的输了。”
“哼哼。”岑香僵硬地笑两声:“我们是输了,你赢了--你和旋舞共有的联盟赢了。但是李世唐你却输了,你永永远远输掉自己的姓氏,输掉一个本可属李家人的,光荣的死亡!”
“你希望我死?”李世唐问道。
“我希望你在旋舞奴役你的灵魂之前,宁死不屈!”
李世唐轻轻一笑,道:“果然……”
“果然什么?”
“旋舞绝不会让我死。”李世唐的笑简直是溢于言表的得意了,他说:“难道人活着,即使是没有任何骄傲地活着,不也比一腔热血洒黄土,一丝魂魄化无烟,来得更有意义吗?”
“象你这般行尸走肉的生活,也叫有意义?”
“你怎么知道我是行尸走肉?”李世唐带着反扑的意味,轻蔑地看着岑香:“我要告诉你,这三年,我活得很好--很好。”
“你一点都不好!”
“你又武断了,岑香--活得不好的是你,不是我。”
“是你!是你!就是你!”岑香激烈地、不容置疑地反驳:“你怎么可以活得好?我怎么能允许你们有一日的安宁!在你将我折磨得遍体粼伤,在他把我的王朝完全覆灭,在你们夺去了我全部的生活和自尊后,苍天为什么还能容许你们幸福地活着!”
“岑香?”李世唐讶异极了:“你竟然……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样想?我应该去祝福你们的幸福,我应该为国家的富足和百姓的太平而高歌?我应该庆幸旧的死去迎来新的诞生!李世唐--你可知道旋舞从我这里夺走了什么?”
李世唐怔然,懵懵地站着,一言不发。
“我恨他……我恨他……我会那么憎恨旋舞,你认为仅仅是因为他毁掉我作为一个王者的野心,一个统率的尊严?”
“除此之外……”李世唐撇撇嘴角:“你与旋舞甚至不曾有一次照面。”
岑香点点头,默然许久,凄楚地苦笑着:“但我从你的眼睛里面,从你的心里面,甚至从你神采奕奕脸庞所反射的光芒里面,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可以看到旋舞的身影!他是你身边如影随形的情人,也是我眼前挥之不去的噩梦幻影!”
李世唐在岑香的话语中,不自觉地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夜色凄迷,他XX(左衣右央)黑衣,连自己的影子都瞧不着,哪里来得旋舞?
“你看不到他的。”岑香苦笑着:“因为他已经弥漫了你整个视野。你甚至听不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因为你的胸腔都被悸恸的心跳占用。有一天你将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因为你的魂魄已经吸附在他的衣袍里面,你宁愿做一条应声听话的狗,罅隙间呼吸的小虫子,只是因为你想留在他身边!”
李世唐的嘴角轻轻颤抖,不以为然的神色表露无疑,但无论他多么轻蔑岑香的胡言乱语,却不得不正视听到这些话时,胸腔中如同被轰炸般的震撼,他蛰伏在心底,从未被挖掘的秘密,从未被窥视过--包括他自己,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时刻,被一个他视为昏庸的家伙,轻描淡写、却是坦荡无坻地召告。
事前并没有人给他打过招呼,让他时时提防小心涉险,让他手握长枪固守心房,因为不远处,不久后,将会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敌人出现。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轻率,至少不该这样残酷。
岑香看李世唐全身僵滞,僵滞中又带着不可抗拒的摇撼,他的面色还是平静如一,就如以往他象个大哥哥那样教导岑香时的平静,但他的脆弱,使他根本无法面对即将来到的、波澜壮阔的感情。
这波澜从来都在,只是李世唐用数以千亿计的沙石,铺天盖地将之掩埋。
“我没有……我没有……”
岑香撇撇嘴角:“我真是佩服旋舞,他的御龙术出神入化,就连统领天兵天将的玉皇大帝都要惊叹于他可以将人降服得这样服服贴贴!”
“我只是在--”
“你只是在忠诚于自己的职责,你作为一名忠君爱国的将军的责任!你要保护你的王,同时守护你那些不堪一击的心!你在保护旋舞不受伤害?不……你只是怕在他受伤的那一刻,你自己先要崩溃!”
岑香望着他,目光中充满同情和怜悯,他说:“世兄,三年前当你将我送进南陵王府,当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你不理会我在你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要你离开我。那时候,王叔和他的守卫把我堵在屋子里,他们不允许我离开一步,因为他们知道我的脚步肯定会追随你而去,而那将是一条不归途。”
李世唐稍稍镇定一些,目光浮动在岑香脸上,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到陌生的蜕变。他知道,岑香是真的变了,以前的他不曾对人事人情有如此敏锐的洞察,更加不会尖锐地刺痛别人的伤口。
但岑香是一把经年久月的刀,曾经生锈,但磨砺后,却更加锋利而残酷。
可怕的是,他看起来却是越发的柔美与可人,他的温柔被山间平淡从容的生活,锈盒般地包裹着,再打开的时候,馥郁无比。
那香气钻进李世唐的鼻子里,穿过五脏六腑的铜墙铁壁,到抵全身,竟然使得他的全身都有种心痒难熬的酥麻,他越是抗拒就越是觉得熬煎。
他的头有点晕晕然,岑香的影像在面前越来越迷离,渐渐的,在一片纯白的底衬下,他象是泼墨在纸绢上的一幅山水画,写意漫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