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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11.
      直到今天,李映安看到世唐,仍禁不住激动地对他讲起当年的事情,但他的目光已经没有焦点,瞳孔中是一片浊白的雾,身体削瘦得枯骨一般,只有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按在肩膀上面,还是如鹰爪般霸道有力。
      李世唐始终不明白,当年若是李映安与弟弟盈虚一起守卫宫城,李氏江山也许就不会易姓,但李映安说:“我与盈虚自小便是性格不合,我们在的地方,即便没有敌人入侵,也会掀起战火连绵,父皇故意将我们放逐得一南一北,就是想要让我们永远不要见面,即使有朝一日见面,也是阴阳相隔生死两茫茫。”
      李映安说到此处,又哭又笑,道:“世唐,你知道嘛,最近梦中我时常看到盈虚手握长剑来找我挑衅,说他在地底孤寂了几十年,我却还不来陪他,真是不够兄弟义气……”
      李世唐看他神色黯然,又不知从何开解,李映安咳了几声,挣扎着要从椅子上面站起来,可他的身体早就如枯柴般摇摇欲坠,还未起身就又跌了下去。
      李世唐在心中叹口气。
      李映安却颇有自嘲的心情,打趣道:“世唐,我这小老儿,这一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可以脱离地面,象鸟儿那样展翅在天空飞翔,年轻时候这个愿望怎样也无法达成,没想到老了老了,倒是遂了心愿,从此脚不沾地,到哪里都有人驮着,比鸟儿还不费力。”
      李世唐听得心中酸楚,李映安吩咐左右,道:“先别忙着回那鸟窝,带着我的侄儿,我们到城外去转一圈。”
      又对世唐说:“侄儿,你不来,我一年也出不了一趟门啊。你交给我照顾的那只金丝雀,现在反过来把我圈得死死的,平常我想要出来转两圈,他就说外面风大,又说道路崎岖,死活不让我出来,憋得我浑身难受,哈哈……”
      李映安朗朗大笑,他提到岑香,李世唐心中一阵激荡:“岑香在这里,没有麻烦王叔吧?”
      “麻烦?”李映安大笑:“世唐你是把一个宝贝交在我手中啊!只可惜我老了,天上的鸟儿捉不到,连地上的小雀与我一起都是虚耗青春……”
      “王叔,您是岑香的救命恩人,他罪孽深重,早已是身在黄泉路上的人,若不是王叔肯收留他,恐怕他早被天朝的猎手们追杀,无活路可走。”
      “唉,世唐,岑香与你一样都是天资过人,又心气极高,你们最大的错误便是生在这样一个没落的时代,你们唯一的罪孽是不该生在末路无能的皇族。”
      “王叔你就是早就看到李家的末日,所以宁可在山中修身养性,不过问政事。”
      李映安点点头:“一个可笑的天下,夺去了我所有的亲人,我最爱的弟弟,我不知道他们在盲目追逐些什么。这天下事,我不想管,更加无力去管,如果真要有人嘲笑我是丧门败国的逃兵,那就让他们去说好了,对我最重要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天朝现在姓谁家的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说,即便天子旋舞兵临城下,逼王叔出兵对决,您也会对他不理不睬?”
      李映安哈哈大笑,笑得老泪纵横:“如果旋舞能将盈虚,能将我李家数百口人命还给我,就算让我这老头子给他下跪叩头,我也绝不含糊!”
      “那么这些年来,您又为什么总是和天朝对立?”
      “对立?”
      “对。您一次次诛杀天朝派来的使臣,您还在长江设立河坝船坞,拦截过往船只,你甚至还往京中暗派刺客,在六扇门安插奸细,为的就是监视旋舞的一举一动。”
      “这……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李映安面色惨白,他的惊讶绝不是装出来的。
      “有名有实,有证有据,王叔我绝不是胡说。”
      “怎么可能……我已三年没有下过山……”李映安喃喃道,满脸不可思议。
      “那么岑香呢,王叔平时对他可有严加看管?”
      李映安苦笑道:“我耳眼昏花,而他跑得比飞还快,我哪里看管得住他。”
      “那么,王叔,您知道岑香当年在京师时候的‘万簇园’……”
      “万簇园?”李映安迷茫地问:“不就是一个花园子?岑香很喜欢养花弄草,这就象我喜欢飞禽走兽一样,我也没有多去干涉……”
      “王叔!岑香的养花绝不是为了爱好!他在万簇园中做什么,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那岑香现在哪里?”
      “我……”李映安道:“我不知道……”
      这时候一旁的子陌看不下去了,满脸不高兴地说:“王爷年事已高,他连自己吃没吃过晚饭都不记得,您还逼问他岑王的去向,他怎么回答你?”
      “那你呢?”李世唐突然转过身来,逼视他:“你是岑王的手下,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子陌一脸愤然:“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他转身便走,可李世唐上前一步拦住他:“岑香在哪里?”
      他一声暴吼,将在场的人都震了一震,尤其是李映安,还稀里糊涂,不知道李世唐为何突然发起火来。
      他不知道李世唐心中早已焦急如焚,他知道岑香是没有理智的,今晚的邀请很可能是个陷井。他早对旋舞恨之入骨,若没有李映安的圈束,早已造反不知多少次,如今旋舞竟自动送上门来,根本没想到这南陵国内竟是藏龙卧虎,且虎视耽耽,时时刻刻想的都是下山去吞吃他。
      只是在上一次见面时,李世唐就已对岑香表明自己的立场,倘若他又起兵谋反,自己仍然会站在旋舞一方,将逆贼立斩于马下。
      为什么?不为什么。
      也许这一切的原因都系在旋舞的身上,而他却正因为白天一场莫名其妙的争吵,竟然气病了,到现在还躺在被窝里怄气。
      如果岑香趁自己上山的这段时间下山,袭入军营中,凭他的身手,可以把旋舞象一捧花瓣那样,捏得粉碎。
      李世唐见识过旋舞的三脚猫功夫,他父亲带着猗兵英勇破城杀敌之时,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定跟随他母亲在营中,用纤长柔嫩的手指替战士们缝制披风战袍,他竟可以把剑舞得绣花针那般柔媚,明明从你的颈间捋过,只留下星星点点斑痕,却入骨三分,令人日日夜夜疼得辗转反侧。
      呓梦中有舞,有剑,亦有旋舞挥刀时缎袖中袭来的暖暖醺风。
      醺得他,不入梦,也醉了。

      这样的旋舞,会在岑香愤怒的剑刃之下,连喊叫也不来及。
      这样的岑香,会在弑主杀君的孽障中,不可自拔。
      这样的李世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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