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十七言语

2、02

　　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的雨，今天可算放晴，小区的大爷大妈们终于能出来打扑克，三三两两的在楼下凉亭围了几桌人。好久没玩，几拨人情绪激动，扑克摔在桌子上的声音在小屋门口都能听见。

　　张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玩了几轮，但运气不好，除了输就是输，一把没赢过，气得他把位子让了出来，喝了口茶，狠狠吐一口茶叶沫子，“最近都什么破点，就没有顺心的事。”

　　陈奶奶坐在一旁戴老花镜摘豆角，抽空看了眼他，“我听说你家对门死人了？”

　　周围人一听死人了，好事的手里牌一扔就过来了。

　　“细说，细说。”

　　上个月，又是救护车又是警车进出小区，小区的人或多或少听说到一点，但具体怎么个经过，还是不太清楚。

　　张大爷将茶杯盖上盖子，放到石桌上，一脸深沉也没卖关子，娓娓道来。

　　“就两个月前，七月十八号下午，我吃完晚饭就去公园下棋，那天输了几盘不服气啊，硬是玩到晚上九点多，平时我都是八点就往家走的。”

　　“往常我家对门是一对夫妻，带着家里亲戚的俩孩子在他们那住宿，高中生，夫妻俩感情挺好的，我和他们还算能说上点话，那天走到家门口我就听见他们屋里有吵闹的声音，仔细一听，是什么‘救命’之类的喊叫声，我一开始以为是男的家暴呢，想要报警，结果手机还没拿出来一个戴口罩的男的推开门就冲出去了，还撞了我一下，我没管他赶忙往屋里看，那场面可真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可吓死人了。”

　　“夫妻俩都躺在地上，男的身上全是血，女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板上也是血，都流到我脚下了，吓得我手机都拿不住，紧忙给120打电话，男的八成是听见我这里有声音，那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当时张大爷边和120那头说位置边走过去看，走到男人跟前时，男人似是用尽全身力抬起染血的手臂，抓住张大爷的衣袖，张了张嘴。

　　张大爷俯下身，耳朵凑近他。

　　男人拼命让自己喉咙说出话来，但也只有呜呜的声音。

　　张大爷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一直在看向自己的妻子，于是忙去探探女人的鼻息，停了两三秒，感受到有气息存在，身上也没有伤口，更像是晕了。

　　男人的情况更糟糕一些，身上多处刀伤，伤口还在止不住地流血，意识也因失血过多而模糊混沌，看着触目惊心。

　　“涛啊，你媳妇好着呢，你别担心。”

　　张大爷打完电话环顾一下四周，他不懂怎么救人，只好在东倒西歪的家具中找到一卷手纸，慌忙地堵住男人流血流得最凶的伤口，手紧紧地按在上面。

　　男人听到妻子还安好的消息后，抓张着大爷衣袖的手瞬间没了力气，重重砸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让张大爷心一惊。

　　张大爷忙去拍打男人的侧脸，焦急喊道：“涛啊，咱快醒醒，别睡啊！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坚持一下就好，你媳妇等着你呢！”

　　逐渐微弱的呼吸和缓慢跳动的心脏让男人不能再动一下，妻子的安全让他敢松出最后一口气。

　　意识迷离之际，他的眼前白花花一片，一个小孩的身影挥之不去，他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可却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这时他这才明确地知道，自己要死了，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后来等救护车拉到医院的时候，那男的没抢救过来……他妻子那天晚上醒的，听说是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张大爷说到这有些说不下去了，他至今难忘那天的遍地鲜血中的夫妻，晚上睡不着觉时，一闭眼就是就是一片红色。

　　“没几天那凶手就抓到了，是一个社会小混混，抓到的时候还在网吧玩游戏，家里父母欠债，前两年都病死了。他自己没钱花就去偷去抢，前几次事小，被抓到了就蹲了两天局子，这次他在别人那借了几万块钱，还不上钱让人找过来了，就又动了歪心思，小两口子也是倒霉，被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盯上了。”

　　周围人听着唏嘘不已，有认识这小两口的已经对那位行凶者唾口大骂，说他这辈子吃枪子算轻的，下辈子肯定被抽筋拔骨，不得好死。

　　“现在这年头真他妈什么人都有，就那街上的小混混，一天天在街上哪都走，要么手里叼颗烟，要么骑那个小摩托炸街，我一遇见我都绕道走，现在都敢杀人了，就这种人死一回真便宜他了。”

　　“那女的就以后自己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一边怀孕一边照顾她们，真造孽啊。”

　　有对中年夫妻插话进来，女的先说：“诶诶诶，她现在还在这住不？一个人生活多苦难呐，要不我给她介绍介绍对象，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男的瞪她一眼：“说什么呢你，人家老公去世还没到一个月呢。”

　　“都这样了还管这那的，让自己生活更好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到时我遇着她我跟她唠唠，总不能给死了的人守一辈子寡吧。”

　　“什么寡不寡的你怎么说到这了，一天就没个正形，可快别说了，丢人。”

　　“啥就丢人了，婚丧嫁娶不都挺正常的吗……”

　　张大爷突然咳嗽了两声，看了周围人两眼，抓起了扑克牌开始洗牌。

　　陈奶奶向人群外看了一眼，领会了张大爷的意思，继续摘菜，让周围人该干啥干啥去。

　　等大家反应过来时，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已经走到了附近。

　　打眼看过去，一高一矮，一个梳着马尾，一个散着头发，两人都很瘦。

　　陈奶奶等着她们越走越近，快到跟前时，笑着问：“是不是今天就放暑假了？”

　　散着头发的女孩眼神平静，嘴角微微牵动，“是的奶奶，奶奶摘菜呢？”

　　“嗯呢，摘点豆角一会炒点肉吃，宁宁你爱不爱吃啊，你要想吃，做好奶奶给你盛点。”

　　“不用了奶奶。”她摇摇头，又看向张大爷，“大爷，我们先回去了，舅妈还等我俩吃饭呢。”

　　张大爷赶忙回应：“好好好，快回去吃饭吧，放假了就好好休息休息，上学那么累。”

　　大家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两个女孩身上，暗暗打量着她们，气氛有些微妙，但两个女孩面色如常，跟认识的人打过招呼后就走了。

　　目送两人走进单元门里，刚才那对夫妻中的男的问张大爷：“这就是那俩孩子？”

　　张大爷提着的气松了出去，自从入室抢劫杀人那事发生后，他一见到这俩孩子就总能想起来，想问问她们最近情况怎么样，又怕问了之后戳人伤心事。

　　“嗯呢，我听说那俩孩子原本家里情况就不太好，现在又赶上这事，真是糟心啊。”

　　“看她俩穿这校服，重点高中的啊，让这事再耽误学习了。”

　　这栋楼年头长了，楼道内尘土味重，地上的水泥已被踩得光滑，但三楼往下的楼梯这段时间变得有些不一样，地上曾经的血脚印早已清理干净，可从这走过的人，心里总有一些异样，好像空气中还似有若无地飘着血腥味。

　　当时男人的血已经流到了门口，医护人员到达时，从血泊中进去，又从血泊中出来，一来一回间，哪里都是血迹。

　　楼下邻居的声音渐渐小了，徐适宁拉着晓山青走到家门口，看着门牌上的301，晓山青有些出神，心里的恐惧再次涌现。

　　她已经很克制自己不去想了，可越是这样，越是控制不住。

　　刚来到这个家时，她不知道自己能睡在哪里，拘谨地打量这个房间的一切，她以为自己会睡在沙发上，或者更糟糕一点，睡在地板上，但是显然她把自己想的太卑微，也把徐适宁想得太小气，邀请她一起坐同桌的人，又怎么会不邀请她睡同一张床呢。

　　床很小，有时两人都转不开身，晓山青知道自己睡相不好还爱动，为了不打扰到徐适宁，她会努力保持自己平躺着睡一晚上，让大脑努力地去控制身体，但每晚都以失败告终，第二天醒来时，她的大腿准会横在徐适宁的身上。

　　反倒是徐适宁，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对于她的“霸道”也习以为常，甚至为了照顾她怕她掉下床去，让她睡在靠墙那边。

　　最开始时，晓山青每天都有点讨厌自己，占着人家的床，还要快把人家挤下去，但慢慢的也习惯了，因为宁宁笑着和她说：“放轻松睡吧晓晓，你这样紧张，我也睡不好。”

　　她想着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宁宁买一张大床，再买一床大被子，她和宁宁想怎么睡怎么睡。

　　可是现在，晓山青很庆幸这张床很小，因为宁宁总会察觉到她的害怕的情绪，不用刻意靠近，她们就会紧紧挨着，宁宁再用手轻轻拍打她胸前的被子，虽然一言不发，但她就会慢慢安心下来。

　　要是没有宁宁，可怎么办啊。

　　宁宁的话从来都不多，也不怎么太外露自己的情绪，可晓山青能感受到她这些天变得有些不对劲，不是因为话更少了，也不是因为比往日更冷淡了，而是在经历又一个亲人去世后，她却只有这样微不足道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