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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临近年关, ...

  •   临近年关,京城街道上灯火通明。市集上花灯如昼,即使是普通百姓也愿意上街感受这一年难得的热闹与繁华。
      萧府中,数九隆冬的寒风烈烈地吹着白幡,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安静。
      府中小厮奴婢来往匆匆,裳衫翻飞之间,竟不闻半点私语响动。
      萧家家祠中,烛光映在何碧词面上,泛着白。她直直地跪着,捻着手中的佛珠。
      萧弘安望着她,几度欲言又止,最终道:“马上便要启程了,你当真舍得让楸楸去?”
      何碧词手一顿,捏着手中的佛珠,手指泛着白,隔了会儿,才道:“母亲特意召集了家中族老,指了名儿要让寒儿这个嫡长女去,不就是铁了心要让她去江南。现在母亲魂已在天,其意愿更不可悖逆。难道你想让那些族老们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萧弘安本想说定有别的法子,但听得何碧词的话语,细细斟酌了一番,便也不再多言此事,另起了话头:“听闻今日水路水贼时有,也不知此路是否安稳。”
      “我早已安排了府兵跟着,不必忧心。”
      萧弘安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未曾问过,母亲可曾言明她的嫁妆如何处置?若未曾道,便将大头都给了楸楸带去江南吧。”
      老太太临终前,只将何碧词留在屋内交代了后事。而楸楸此一去,也不知能否归来,多久能来了。
      何碧词听闻此言,嘴角倒是扯了一扯:“母亲留下的嫁妆,她说是容哥儿和昭姐儿一人一半。夜深了,我也乏了。”说着,便站了起来,往外走。
      “你不送一送楸楸?”萧弘安有些惊讶。
      “徒增感伤罢了。”何碧词的声音渐渐消弥在夜色中。
      风又大了些,吹得满室烛光摇曳。萧弘安摇了摇头,朝着楸楸的小院走去。
      小院中,楸楸正坐在软榻上,看着下人们收拾细软。此去江南并不轻松。不过她却是满怀期待。祖母已逝,这府中众人于她,近乎于陌生人。而江南,那是只在书中看过的地方。她终能离开祖母,离开萧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楸楸摇着腿,不知为何,兴奋之余,心中竟有些空落。
      祖母仙逝后,她便从临水别苑搬回了萧府。现在的下人们也皆是由母亲安排过来的。楸楸思量着。
      突然,便闻得院外萧弘安的声音:“楸楸,马上便要启程,你可收拾妥当了?”
      听着,便见他走了进来。
      见楸楸仍往院外看,萧弘安咳了咳嗓子:“你母亲今日在祠堂为你祖母守夜,天寒风大,她身子不适,就先回房休息了。”
      “见过父亲,女儿知道的。”楸楸福了福身,“对了,父亲,此去江南,路途艰险,小厮杂役便要带上许多。这满室的丫鬟怕是带不去。况她们多为京城之人,让她们背井离乡,只怕也不稳妥。”
      “此言有理。带这么多人,反倒惹眼。”萧弘安捋了一把胡子,“那不若先问问她们有哪些愿意跟着你的——想来应该不多——但总不能身边没个丫鬟照应着吧。”
      “也好。”楸楸点头。
      萧弘安便让丫鬟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问了她们。
      谁知,萧弘安的话音落了半晌,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丫鬟们面面相觑,毕竟谁都不愿跟着楸楸这么个不得宠的小姐远去江南,即使江南富庶,又怎比得上京城的繁华。
      楸楸也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感受,她本是松了一口气的,可自从方才父亲来了以后,她便觉不适,现在更觉似有一团雾凝在心头。楸楸决定从此不再抱有虚望了。
      “奴婢愿意跟楸楸小姐同去。”正当萧弘安觉着诧异时,有一个弱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楸楸忘了一眼她,发觉在印象中她几乎从未在她的厢房里,应当是在外面洒扫的丫头。
      倒是萧弘安瞅着那丫头身板弱不禁风,不由有些担心她是否能活着去到江南,若是半途没了,先不说功德不功德,只单说这兆头就够不吉利的了:“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地,在京城可还有亲友?”
      那小丫头还思考犹豫了半刻:“奴婢姓江名引男,家中是京城籍贯。家中亲人早已与我断了音讯。老爷,奴婢的死契都捏在夫人的手中,我定然誓死衷心对待小姐!”说着她还跪在了地上磕起了头。
      楸楸本来听了她的姓名还有点疑惑,听了后面的话就逐渐明白了。萧家乃钟鼎鸣食、积善余庆之家,向来对下宽厚。奴婢一般外来的都签活契,如果签了死契,都会给其家人丰厚的银钱。她一时不知心中何感。
      楸楸赶快将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幼却匍匐在地的小姑娘扶了起来,转头朝父亲道:“父亲,江南地方养人,不必忧心。我就只带她走就行。”
      “合你心意即可,毕竟是你的丫鬟。”萧弘安见楸楸目光坚定,加之对这个女儿的脾性并不了解,只听说有些古怪,便也随她去了。
      楸楸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适才听她的身契在母亲手中,她现在既已是我的丫鬟,还望父亲将她的身契送到江南予我。”
      “这是自然。等明日我便派人送往江南。只怕那身契还比你们先到罢。”
      萧弘安倒不觉古怪,毕竟江南山高水远,下人的身契还是捏在手里为妙。说到这,便又想到一件事:“想来你应该也早已知道了。这次是将你寄养在一位女先生家。那位多年前在京城也是煊赫一时的人物,与你祖母乃是旧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也是你祖母让我们送你去她那里养着我们才知道她竟是隐居到了江南。”
      楸楸虽是与祖母在临水小院避世多年,却也总能从祖母和妈妈们口中听到裴流素这个名字:“我早已知晓了的。祖母临近仙逝的几日,曾给过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裴先生。父亲不必忧心。”
      “母亲的确思虑周全,亦给了我一封信,只让我寄去给裴先生。想来也多半是将你托付给她的话语。”
      萧弘安看着下人们已经快将箱笼和细软物什收拾妥当了,便从袖口中掏出一个轻质红木盒,递给了楸楸:“楸楸,也不知裴先生那处究竟是何种状况。想来裴先生的学识与人品皆是无可质疑的。毕竟你祖母一定要将你送到她身边是有她的道理的。只不过裴先生想来对一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此次时间仓促,裴先生的回信也尚未收到。这木盒中有一个山庄的地契,在那庄子里有咱们家的一个老仆萧云,很是得力。还有一些田产铺子的契纸,你也都带着去罢。或是交给萧云,或是你自己学着着手打理——你如今年岁也渐大,一个女孩子多少也该学着些,将来也好协助夫君管理中馈。”
      听着萧弘安一气说了这么一通,楸楸不由诧异,毕竟她与父亲单只占着一个父女名分,其余一概皆无,远不如他与二弟小妹之间的关系亲近,也难为他能为她考虑至此。她也正为怕与那位先生之间相处不洽而担忧,有了这地契,也算是有了一条退路。于是乎她点了点头:“多谢父亲为女儿考虑。”
      萧弘安见到她稚嫩却已是少年老成,不由又有些心酸涌上心头:“你尚在襁褓便养在了你祖母身边,现如今难得归家几日,却又得去江南为他人所养。终究还是为父对不住你。但无论如何,你需谨记,你萧泽寒,姓萧,乃是定国公的萧。别人要欺侮了你,定然不会让他有好下场!”言语间,身为公侯的威严与狠辣又不自觉流露。
      见楸楸接过,萧弘安又将一沓银票和一枚玉牌塞到了楸楸手中:“这是三千两银票,供你途中花费。若是不够,便用这个玉牌去商行领钱。”
      此时箱笼都皆已被搬到了外面的马车上。萧弘安见楸楸穿的单薄,便对江引男道:“那个丫头,快些给你家小姐拿件大氅和手炉来。”
      此时端斋中,却是不甚安宁。
      “母亲,你分明就是偏心!大姐姐自幼便养在祖母身边,本就与我与小妹不甚亲厚。本以为此次归家便可多多亲近,未曾想母亲您却又将她遣送去江南!为何母亲对大姐姐这般狠心!”萧泽容在堂中嘶吼着,有两个婆子在一旁压着他。
      何碧词本是在厢房中坐着卸下钗环,闻得他的这句话,竟是顾不得仪态,快步出来摔了一个茶杯过去。幸而也只是摔在了萧泽容身边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这可把萧泽容吓得够呛——他还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失态。
      何碧词身着单薄素衣,缓了一会儿才平息了怒气,冷冷地对着在萧泽容身边的婆子道:“怎还不将他拖下去?”
      那婆子方回过神来,又哪敢真把他拖下去?只得将萧泽容半扶半拉着出去。
      “母亲,大姐姐也是您嫡亲的女儿!您为何只偏疼小妹呢?”
      萧泽容虽被拖了出去,但他的声音还在堂上回荡。
      何碧词攥着手,慢慢地朝厢房中走去,继续把发钗给取下。
      没一会儿,她身边的刘妈妈又小心翼翼地向她道:“夫人,容哥儿似是又去寻着昭姐儿到府门那去送大姐儿了。您看要不要派几个婆子去拦着他们?”
      何碧词的手一顿,缓缓道:“无妨,随他们去罢。左右也只能胡闹今天了。”
      刘妈妈倒是松了一口气,她跟了夫人这许多年,却也总是摸不透她的脾性。
      “将我的那件玄黑的大氅拿来。”何碧词对刘妈妈说。
      刘妈妈吃了一惊,她本以为何碧词卸了妆环后是想歇下了,未曾想竟还要出去,也不由得多嘴了一句:“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外面夜寒风凉,可别着了凉。”
      “我去揽月楼,”何碧词顿了一顿,“京城近日颇为热闹,因着老夫人的事儿我还未曾见过,今夜便上去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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