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恸》搁叶

4、第二章

　　“嗨，那个……”川矽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半暗半明的角落，做贼般的低音连她自己也受不了。
　　但身后仿佛镭射光束的瞪视让她更不自觉地小心。[天，那群女同学的情绪也太激烈吧？]川矽苦
　　笑，实在是受不了，伸出双手豁出去地想摇醒那趴睡的少年。
　　说来奇怪，明明班上的女生都很喜欢谈论和偷窥这人，却从来没有人靠近过他。
　　突然想起昨天对这少年的一恍惚的错觉，川矽心下有些明白，却还是模糊。
　　[这人，怕是不能随便碰触的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川矽出手可没有半点犹豫。
　　这转学生看上去好梦正甜，似乎不会为任何事而苏醒，半露的脸暴露在阳光下如天使，任谁也不
　　忍心打扰。但为了尽快摆脱后面如毁灭射线的眼刀，她可以说不但打算弄醒他，甚至暗暗发誓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也非要把这沉睡的绝美少年摇醒。

　　义无反顾的双手在即将触及那袭白衣时戛然而止。川矽看到一双跟昨天完全不同的双眸。黑色依
　　然，但如果说昨夜的黑眼是蛊惑的魔魅，如今暴露在阳光下的眼睛却如一滩古井。平静，幽深，
　　沉郁，寒冷，仿佛所有光线都无法照入井底深处，它们是吞噬光的黑洞。川矽的皮肤无法控制地
　　泛起一片片的疙瘩，尖锐的直觉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川矽一时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连移动都不再可能，全身的神经在凄厉地叫嚣着逃跑逃跑，但她
　　根本动弹不能。冷汗一瞬间密布额头，咽喉仿佛被箍紧，川矽无计可想，也不愿意去想她现在的
　　姿态多么可笑。

　　似乎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一瞬间，转学生的脸隐入那一半的阴影，半靠着墙壁，手掌撑起额头
　　，掩去双眼仅余微光睨向川矽，带着慵懒沙哑的声音传来：“有事吗？”
　　所有桎梏全部消失，川矽近乎颤抖地收回手，无力地抚着桌椅大口大口地呼吸。刚才，她连呼吸
　　也不能，那种临死的窒息感让她的神经不自觉地紧绷。阳光开始转移，离开那个角落照向角落之
　　外的川矽，微微高热的温度让川矽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温热的阳光，手
　　掌下桌椅的触感，通顺的呼吸，再再提醒川矽这里是真实的人间。只有那仍然颤栗的皮肤和汗湿
　　的额头昭示着所有的一切又是确实发生。
　　望向转学生那完全隐在阴影中的脸，川矽有种迅速掉头离开，走得远远不再与之接触的冲动。犹
　　豫了一会，她还是小心地开口了：“我，想请你帮忙……关于昨天的猫……”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帮你？”与声音的慵懒相反，他说出的话有着无发错认的冷意。刺骨，
　　寒颤，让川矽不自禁地又打了个颤抖。可她仍然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你昨天没有杀了它，不
　　是吗？”

　　昨天——
　　“那，纪同学，你想怎么做？”他问，脸上是疑问，眼底却是无所谓。
　　即使心里对这个张牙舞爪的怨灵心怀恐惧，但川矽还是记起在它没有受到阵法反噬前，那可怜无
　　辜的样子，所以她努力着忍住害怕：“我想帮它……解脱……”这是她一直以来，没少做的事情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突然又闭上了嘴，侧着头转向路灯转弯处的位置，闭上双眼似乎在聆听着什么。一如他的到来般突兀，他的离去也是骤然而来。转过身，他没有再跟川矽说什么，只是往手上的怨灵拍了一掌，随手扔给了川矽就走了。

　　那时候川矽以为他把怨灵杀了，因为她看出那一掌蕴含着奇异的光，她真的以为这个转学生毫无
　　怜悯地把怨灵杀掉了。但后来她才发现，他只是把它拍晕过去。其实在她开口请求他别杀它的时
　　候，并没有做好他会真放过这只怨灵的准备，毕竟她确实从他眼中看到了厌恶和憎恨。但他放过
　　它了，虽然那一掌也伤害了它，让它至今还不能清醒，却也让它无法伤害川矽。他的离开并没有
　　留下什么害事，因为她相信他确保了这只可怜的猫又暂时无法害人后才离开的。
　　但那只猫又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甚至它因为那一掌的伤害而痛苦着。川矽一直都能接收怨灵
　　鬼怪们的记忆，所以她在一夜的无眠中看透猫又的来历后，为了家中那只被她困在血阵中的可怜
　　怨灵，她才大着胆子找上他，却未曾预料受到他不欢迎的对待。这样的转学生，与昨天夜里的他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昨天的他，惑人、天真、邪魅，今天的他，冷漠、危险、恐怖。仿佛日与夜，如此的不同和诡异
　　。
　　“哼！”他似是讥讽似是轻蔑地勾起嘴角，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深吸一口气，川矽做着最后的努力：“我只是希望你能让它清醒过来，其他的事，我能自己完成
　　！”

　　太阳尚差一线就堕入地平线，秋季的晚空闪烁着粒粒的星光。那盏路灯已经修好，柔和的灯光照
　　出路的方向，背对路灯的转角却更加黑暗。川矽不安地站在楼下，手指紧张地绞缠在一起。即使
　　他似乎答应来帮忙，但川矽还是吃不准他会否遵照诺言。毕竟那人看着就不是在乎承诺的人。最
　　后的一丝天光消失，天地真正地堕入黑夜。川矽似乎又闻道了玫瑰花香，路的尽头出现那个带着
　　妖娆的身影。绝艳的面容，白皙的肌肤，颀长的身姿，那一粒镶嵌般的黑曜石折射着月的光芒，
　　他依约而来。

　　川矽的家是简单的两房一厅，室内空间用几个大型木架区隔开，木架上摆放着很多奇闻鬼怪的书
　　籍。感兴趣地执起一本描述西方吸血鬼的书，他有趣地望向川矽：“你相信这些东西？”
　　“眼见为实，不是吗？”川矽撇开眼，避过他带着蛊惑的双眸。按着不自觉跳快了拍的心口，对
　　于他让人无法抵挡的艳色无可奈何。
　　哑然，随即他又一笑，自言自语了一句：“那也是。”便不再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书籍了，转过身
　　去看川矽的动作，“我以为会看到一大堆工具，什么圣水啊十字架啊中国黄符啊丹砂啊之类的。
　　你要除灵不是么？”而在客厅被清出的空地上，他只看到黑褐色的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是那只
　　痛苦蜷缩的猫又，周围画着奇怪的花纹。那些花纹鲜艳如新，空气中蔓延的味道让他知道那是什
　　么东西。看着那个半径0.5米的圆圈，他有些惊讶：“你用血来困住那只怨灵？你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怨灵鬼怪对血的欲望和执着超乎一切，血筑成的结界居然能困住怨灵，他也是第一
　　次看到。【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真真奇怪的能力啊……】
　　川矽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半响才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从小就知道我的血能缚住这些东西。
　　”【或许我也是什么东西吧？】
　　他侧了侧头，却没有再问什么。【天生的通灵者，但没有感觉到她的排斥和痛恨，似乎她接受得
　　很理所当然啊。】弯起一抹绝艳的笑，他想到自己，即使如此痛恨这些隐于黑暗的东西，却同样
　　热爱黑暗的自己。

　　今夜的月色姣美如水，一方小室散发着渐浓的血气。川矽大量失血的脸色苍白得近鬼，勉强画下
　　最后一道符纹后已经连站立都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次的确是太过冒险，但已经发动
　　的阵法无论如何也不能停止。她处理好手上划出的伤口，饮尽手上提前备好的牛奶，晕眩的
　　感觉稍好后，示意他唤醒怨灵。
　　他没有质疑她能否完成净化过程，即使这样虚弱的状态下，他也不打算主动帮忙。他只懂杀戮、
　　歼灭。解救这些他痛恨的东西并不是他会去做的。微笑着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交叉而过，发出
　　清脆的“啪”声。蜷缩的猫又终于睁开血红的双眼，身体的痛楚让它发出尖锐的叫声，獠牙暴走，分股的尾巴混乱地拍击着要扑向正面对着它的川矽。血，它要那些温热的血。此刻它只是被嗜血欲望控制的怪物。

　　尖叫一声，川矽难忍恐惧地退后了一步，看着血阵里那些鲜红的符纹化成一条条血藤蔓，缠住猫
　　又欲扑离血阵的身体，死死地缚在阵内。【我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得了的学生啊！！！！】虽然
　　心底悲愤地叫嚷着，她还是咬破手指蹲在血阵边，努力控制着不要被猫又血红狰狞的怪脸吓跑，
　　将带血的手指按上血阵，闭上双眼——

　　黑暗，寒冷，痛苦，憎恨。
　　这是充斥在川矽身边的来自猫又的灵魂深处的感受。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进入猫又的内心，更明
　　白此刻的自己大意不得。通过自己的血结成的阵法，她能接触鬼怪们最深处的灵魂所在。鬼怪之
　　所以存在，是因为心底曾经的光被黑暗淹没了，而堕落成为嗜血的怪物。就如没有任何生物自存
　　在便是黑暗的，要让它们得以解脱，只能让曾经存在它们生命中的光重新亮起。川矽要做的，就
　　是努力在这片黑暗中，找回那被忘记的记忆。
　　但这是极为危险的事。因为在接触鬼怪们堕落了的灵魂时，她的灵魂也会产生共鸣。若无法尽快
　　找到那些被忘记的记忆，她也会被黑暗所吞噬。
　　不知道在这里独自行走多久，她听到了若隐若现的歌声。顺着歌声走去，她看到的是昨夜已经看
　　过的属于猫又成鬼的记忆。残忍而血腥的画面让她几欲呕吐。歌声随着母猫的死去而渐渐消失，
　　她看到还是小猫的猫又眼里一闪而逝的留恋。【啊，歌声！】恍若灵光一闪，川矽跟着渐渐消失
　　的歌声，努力模仿着那段属于猫的摇篮曲。
　　这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她在它灵魂之中，随着她不成调的哼唱，那段被镌刻在它灵魂深处的温暖
　　歌声也重新想起。这个时候不再有恐惧的高跟鞋落地声，没有兄弟母亲的哀鸣声，没有血液横流
　　的滴答声，只有这段属于遥远过去的歌声，再次回荡在这个渐渐褪去黑暗的天地。
　　一直到川矽扶着桌椅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眼光藏着不可思议。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类，自私的人
　　类，为了一只会伤害自己的怪物去冒灵魂被吞噬的险。看向那只此刻回复原先小猫妖样子的猫又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鬼怪居然也有祥和平静的一刻。【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他开始正视这
　　个同班同学。没有待他说什么，一阵他早就熟悉无比的气味传来，那是他寻找了太久太久的味道
　　！突来的不属于这间屋子里面两个人的声音冷冷地飘来，带着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悚意：“
　　看来我要白走一趟了……”

　　回眸，那是连鬼怪都要颤抖的身影。

　　夜的主人，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