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花开半夏》自枫来

33、红签日 信

　　“老师。”有人举起手。

　　老赵注意到并用手势示意其他人安静下来：“你说。”

　　“明天可以带相机吗？”

　　不等老赵发言，坐着的同学每个人都重复这句话。

　　江燃兴致盎然，笑道：“明天可以带手机就更好了。”他再睁眼就是白欲的脸庞。

　　不知是不是坐在第一排的缘故，他觉得有人在看他和白欲。
　　笑收敛了。

　　“不同意就偷偷的带。”白欲回应着江燃。

　　相机太模糊了，我会看不清你的脸。
　　江燃含笑点头。

　　其实宛江有不少人带手机，一来是靠着成绩好，老师看到就嘴上说几句不会真的收；二来带手机的人鸡贼点，藏的好没被发现过。

　　手机不可以光明正大在老师面前晃，相机可以争取露一面。

　　“这位同学的建议很好，但我是数学老师哦。”老赵用手推镜框。

　　兔崽子叫起来：“我们帮你上位当上彭哥的同事！”

　　老赵一眼扫去，这么多年班主任他可不是白当的，“你们当中有人带没带手机心里没点数哈？明天把手机带来学校可是有条件的——”

　　等叫天怨地的学生安静，老赵才接着说：“中午手机上交各班班主任，我们给你们充电，宿舍那点插座都不够你们打游戏。”

　　掌声、叫喊混在一块。

　　“同学们回家记得催家长早点睡，他们明天也要来学校的。”老赵完成彭哥交给他的任务就放学生回家了。

　　江燃愣住，身体好像坠入深海了，有点冷。

　　白欲起身摸摸江燃的脑袋：“我们回家吧。”

　　他特地强调“我们”，嘴上说完就牵着江燃的手，他什么也不问，等着江燃回神。

　　学生期待红签日的兴奋剂持续到第二天早读下课。

　　何冥今天可闲不下来。

　　距早读下课还有五分钟，他把白欲、简霖、贺涵一并叫出教室。

　　“白欲你去广播站，七分钟后通知。”何冥把手里的字条交给白欲：“今天我们高三级没铃声，通知的事情交给你啦，我们综合楼见。”

　　“好。”白欲说完之后跑去广播室。
　　“简霖你去彭哥那，红签还没分配好。”何冥把钥匙交给简霖：“放红签的柜子有贴纸。”
　　“一样综合楼见？”简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你跟彭哥一块待着，我们见面了就带你走。”何冥说完就推着贺涵往四班方向前进：“去找他们两个。”

　　最后马萧竹与贺涵去综合楼的接待室摆水，再过二十分钟家长会来到这里。

　　何冥让江燃选择自己的任务：“校门口和接待室你选一个，接待室要演讲，校门口站着就好了。”

　　“校门口。”江燃知道在校门口站着是为了迎接家长并且当指路牌。

　　但就自己一个人吗？白欲呢？

　　何冥听到广播声，心想彭哥选的喇叭质量真好，离教学楼够远了竟然还可以隐约听到广播声。

　　江燃不用何冥说也知道白欲在广播中，“他还会来这里吗？”
　　“会的。”何冥跑回综合楼跟白欲碰面了。

　　白欲鼻梁上架着银白色镜框，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站校门口的江燃身上。

　　“我去校门口站着。”白欲把眼镜装进裤袋，撒脚奔着江燃去。

　　综合楼到校门口有两百米的距离，白欲全程冲刺，他一秒也不想看江燃一个人发呆。

　　如果再快一点赢过体育生该有多好，下一秒就可以拥入你的怀里。

　　白欲距江燃还有20米，喘气的间隙见江燃转身了。

　　江燃打着哈欠，半睁开的右眼撞见跑来的白欲，他只向前跑了几步白欲已经出现在他身旁。

　　“扶我一下吧。”江燃伸出左手：“我这边时间还没到呢，不急。”
　　“我知道。”白欲搭手在江燃的右手上，太久没跑步还真有点累。

　　渐渐的，校门口前停满了车辆，一位位家长手捧花束走进校园。

　　白茗到校的时间算是最早的。

　　昨晚得知今天要来宛江参加红签日，白茗连夜去超市挑信封，找花店定制花束。

　　红签日是宛江最隆重的活动，没有之一。

　　白茗在宛江读书的时候，红签日这天她也是负责接待家长的，等了很久也没见着自己的家人。

　　无奈之下她来到学校的公共电话亭，想着多日拨不通的电话可以在今天打通。

　　世上哪来的奇迹，话筒传到耳里的只有机械女音。

　　白茗留意到附近有一位保安在盯着她，她稳住情绪张口闭口，假装在说话。

　　于梓潼我好想……好想你。
　　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

　　“白茗！老师到处找你呢，你要去演讲了。”同班同学找到白茗。

　　白茗闷着头跑去接待室，面对家长时第一个音颤抖了，但后面讲的都很顺利。

　　那天“作业”树挂满了新一代的梦想。
　　千言万思都在白茗郑重地拿起笔化成四个字——好久不见。

　　这是写给于梓潼的，她当时的梦想是再见到她，这句话实现，她们相遇了。

　　只是短暂的相见。

　　有人的红签挂在那，随着风，找不到方向。

　　“我帮您提去接待室。”江燃看白茗提着一个大袋子，也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看着有点沉。

　　“燃儿，敬称就不要用在我身上了。”白茗提着袋子离开：“你们老实待在这工作。”

　　接待工作完成，江燃带着白欲溜到学校百花园。

　　百花园堪称完美，因为没有摄像头并且景色秀丽，是小情侣的打卡圣地。

　　它由石子为地，四周种着不知名的树。
　　校园里有一只叫薛息的小猫会跑来这里打滚。

　　白欲在石椅上坐下，四月适合吹风赏叶，随便吸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叫薛息的小猫从草丛里闯出来，抖着身上的毛发，一跃坐落在白欲的手旁。

　　薛息还跟着白欲去广播室，趁白欲在报广播，它趴在桌子的角落把自己圈起来。

　　现在它直接贴着脸靠在白欲的腿上。

　　江燃蹲下身摸着薛息的脑袋，从脑袋到尾巴全顺一遍。
　　百花园的动物不多。
　　小鸟在地上啄食，蝴蝶入花蕊停留，阳光照地上，石椅上坐着两个少年，一只猫在他们中间喵喵叫。

　　江燃不摸薛息了，薛息就用鼻子碰他的手骨，他说：“它有点像你。”
　　“像你。”白欲拉长末音。
　　江燃举起手机：“你带了吗？”
　　白欲掏出自己的手机：“必须带。”

　　他们相视一笑，昨晚都没商量偷带手机，今天竟然都带着。

　　今天偷偷带手机的不止他们，可以说高三人都带着，除了马萧竹。

　　白欲录视频拍着薛息：“过来我这里。”
　　江燃也跟着录视频：“来我这。”
　　薛息慢慢走向江燃，江燃不禁感叹：“我这叫魅力。”
　　白欲把镜头对准江燃：“停止释放你的魅力。”
　　江燃皮了：“我怎样做，你的眼球才会被我吸引住。”
　　“昨天演的小尬剧。”
　　“……”江燃面红耳赤真情实感发出一个字：“靠！”
　　白欲笑起来：“你演的不错哈哈哈。”

　　江燃看白欲笑得欢快自己却笑不起来，昨天演的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演一遍给我看，我想知道我演的什么。”江燃其实是想看白欲演小尬剧。

　　白欲不顺着江燃来，自来新路：“你知道当时何冥为什么点你不点贺涵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江燃皱起眉，囔囔着：“欲儿我觉得你跟他们学坏了。”
　　白欲忍不住哼笑道：“没有。”

　　顺着声音找来操场，这儿坐满了人，今日日子很好，底下的学生聊的热火朝天。

　　人手兜里有台手机也不敢拿出见光，彭哥正站在台上观望所有人。

　　“那边两个！”彭哥举起话筒，“跑来后台！”
　　底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江燃手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那是他的手机。”
　　“就这么光明正大拿出来了？”
　　“唉，白欲刚刚在藏手机。”

　　议论的声音不算大，至少不会被彭哥听到。

　　江燃找到裤袋把手机塞进去，小声跟白欲说：“我们真跑过去？”

　　站着的位置到后台还有一小段路，全程冲肯定会被人盯着。

　　“跑？”白欲拽着江燃的衣角示意他接着向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跑吧。”白欲准备向前冲，“我数三声，一起跑。”
　　“好。”

　　耳朵静候指令，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可以清楚感受到。
　　白欲深吸一口气：“1——”

　　身边有一股风出现，白欲眼睁睁看着江燃提前开跑：“……”
　　服了。

　　离白欲最近的是十班，他们之间还有一排树挡着。

　　女生：“你们不打算一起跑吗？彭哥在上面的脸色不太好。”
　　“谢谢，我知道了。”白欲小跑。

　　他真想反问江燃：不是数三声跑吗？我就说‘一’你直接冲出去？

　　江燃发觉不对劲时，白欲从身边擦过跑在前边。

　　贺涵朝他们挥手，等两个人都到达后台就是他的吐槽时间：“彭哥真是铁面无私，无差别对待我们每个人。”

　　“你也是跑来的？”江燃有点幸灾乐祸。
　　贺涵点头但语塞，他在心里暗戳戳记恨马萧竹。

　　他跑来后台的时候马萧竹可不在现场陪着，还是马萧竹让他跑过来看看情况，这可好，一来刚伸个脑袋就被彭哥看到！

　　简霖把三个红签递给快炸毛的贺涵：“看到马萧竹和何冥给他们。”

　　“我走了。”贺涵要回接待室，他的手机还交给了马萧竹。

　　彭哥在台上演讲，说来也怪，演讲到一半下起小雨，有外套的同学把外套顶头上立马吸引住周遭的同学躲进来。

　　彭哥前一秒刚说完：“雨后见彩虹。”下一秒雨停了，彩虹淡淡的从教学楼一侧延展出来。

　　每一次下完雨宛如初春，撑起的外套下躲着五六个人，彩虹在一旁相衬刚起床的蓝天。

　　彭哥在台上讲了很久。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今日坐在你们身边的人以后都不一定会再见到，最后的日子珍惜起来……”

　　期间随机抽取每个班的四名同学上台讲话。

　　开头是怯场的女生，但掌声并不会因为表现而消失。

　　江燃推白欲：“你上去嘛，看准时机跑上去！”
　　“我上你也上？”
　　江燃可不怕演讲：“谁怕谁！”
　　白欲来了兴致：“你准备一下吧。”

　　从后台绕到台上是很简单的，等四班同学说完，白欲伸出左脚再小跑到彭哥旁边就可以获得话筒。

　　“我是代表八班的。”白欲先亮好身份。

　　四班摇着脑袋：“哥别介绍了，你声音一出就是你身份证。”

　　江燃在后台听得很清楚，勾起的嘴角被简霖发现后别开脸接着独乐。

　　广播站站长的位置可不是盖来的，白欲心里酝酿好的话字字吐露，听过珍珠之间的碰撞吧，那是清脆的，再感受迎面而来的海风，属于夏季的清爽。

　　白欲讲完深鞠躬，待掌声结束他慢慢道：“下面有请高三四班的江燃，掌声欢迎。”

　　有人在人群里尖叫了，起哄的起哄，看戏的看戏，拍手的拍手。

　　少年的爱意不会被高山阻扰，不会因为没风吹进狭小的空间就无法自我生长。

　　“江燃！江燃！”
　　众人齐呼。

　　江燃上台与白欲对上眼，甚至来不及回应，白欲已经走开了。

　　四班紧急撤回一位演讲的同学，有江燃演讲正好四位。

　　“我不讲客套话，从我们班讲起来吧……”

　　高中每一天都不出彩，但你回忆时总会有一瞬间是你现在所渴望却再也得不到的。
　　四班有一个很酷的名：过海班。

　　俗话八仙过海，四班班主任从分好班就开始讲八仙过海的故事，江燃听了两年倒背如流。

　　“如果高考结束，那就祝各位友人——江湖再见。”

　　底下热烈的掌声再次出现。
　　江燃鞠躬感谢。

　　剩下的班级派人一个个上台演讲，有人在台上吐槽见到班主任最心虚的一次，有人在台上分享某一次与同桌上课的冒险之旅。

　　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当它被你讲出来，过去注定在了历史。

　　一阵阵掌声拍出掌尖，比浪花更加响亮，比鼓声更加长久。

　　“红签日正式开始。”

　　彭哥一句话牵动着无数的声音。

　　“各班班长来后台取红签，拿到红签的同学原地解散。”

　　“作业”树上的红签随着蝉鸣摇动着。

　　就让心跳随风起吧。

　　白欲从高一喜欢上江燃开始就知道红签上要写着什么，“我喜欢你。”

　　江燃抿唇也阻止不了脸红。

　　白欲的红签写着两字：江燃。
　　江燃的红签写着两字：平安。

　　家长从接待室出来的时间跟学生原地解散的时间相碰。

　　白茗找到两个刚写完红签的孩子，轻声轻步绕到他们身后，窥视到红签的内容心里扑通一下，小石子在心里荡起水波。

　　她手上抱着两束花，花比她的脸还大。

　　家长互动环节虽不由学校强制派发任务，但每位家长都会买一束花过来。
　　“燃儿？”

　　江燃回头，花束挡住了赠花者的脸。
　　无论是于梓潼还是白茗，一声燃儿辨不出到底是她们当中的谁喊的。

　　江燃不想接过花，尽管他知道花挡住的是白茗的脸。

　　再慢一点接过吧，让我躲一下，以为是你回到人间看我了。

　　两秒是他的幻想时间。
　　江燃接过花并挽起白欲的胳膊：“阿……”他换上笑容来掩盖自己的愁眉，“妈，给我们拍张照吧。”

　　风是有颜色的，江燃眼眶红了。

　　白欲知道，白茗也知道，但谁也没说。
　　“看镜头……茄子。”白茗摁下快拍键连拍几张。
　　镜头里的江燃笑得欢。

　　“我们三个人来一张吧。”江燃抱着花从兜里拿出手机，一张照片在此生成。

　　三个人绕着操场的红色跑道走了两圈，白茗讲起了于梓潼也谈起过去的宛江。

　　当她知道江燃和白欲被人挂在网上时，都做好了同时转学或者孩子想在家自学后再去高考的心理准备，但宛江就是这么神奇，有人帮着你也是明面上帮着，有人唾骂你，那他们只会召到不利的眼神。

　　一个班级可以为了一个人全员出战。

　　这次的风吹了很久，从那年的四月吹到今年四月。

　　走累了，他们坐到百花园的石椅上休息。
　　花束被江燃反复欣赏，他不舍得用指尖去触摸。

　　藏匿于花的信封即使在明显的位置也没有人取出，还是白茗催着打开的。

　　棕色的信封上画着小图案，一个人分别有两封信。

　　一封是白茗连夜赶出来的，一封是于梓潼生前准备好的，可惜她来不及写完就无法再拿起笔，白茗按着于梓潼的思路和性子，模仿着她的字迹将后续补完。

　　你如此理解她，她如此了解你，怎么还会彼此错过。

　　信纸是有温度的，文字是有情感的，你的每一个笔画都是文字的生命。

　　江燃摸着于梓潼写下的字迹，一字一字的读过去，他不希望这封信有尽头。

　　信里，于店长翻出数年前的事去跟江燃理论：
　　【燃儿你要对自己有点数】
　　【你十岁去玩差点在寺波音那走丢】
　　【初二我带你去玩，你囔囔着不去，竟然还对我说去那里无聊】
　　……
　　【反正呢，傻逼事你都喜欢干】
　　江燃的目光停留了，嘴角的上扬与眼里的泪光都在。
　　【但是——这个很重要哈】
　　【你长成了我年少希望的样子】
　　【开开心心的，话也不少，三观也不差】
　　【你喜欢上一个很厉害的小男孩，白欲】
　　【我跟他妈妈是高中同学哦】
　　……
　　【我的儿子，许你平安，祝你幸福】

　　花店角落一旁的向日葵枯萎了。

　　“草名”最后一朵花彻底失去了生命。

　　白欲读完自己的信，抬起头发现江燃在看他，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们第几次对视了，江燃闯入他的生活，向日葵在白欲心里种的遍地都是。

　　“我真的很喜欢你。”江燃抱着花，如果不是在校园，他想吻上去，所以江燃选择了牵手。

　　白茗看着江燃准备跟自己说话，还不用听就知道江燃要说什么：“你别对我说这样的话，谢谢感谢什么的都不准说。”

　　江燃露出微笑来表达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