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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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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御花园,繁花如海,落英纷飞。
牡丹开得雍容华贵,海棠缀满枝头,柳絮漫天漫地,本该是皇城最明媚旖旎的景致,此刻却处处透着暗流涌动的压抑。
北狄使团入京,和亲圣旨传遍宫闱,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帝王权衡利弊,皇子各怀鬼胎,连后宫的风,都吹得谨慎了几分。
无人知晓,那位刚被册封为和亲公主、素来温顺怯懦的七公主,早已一身素裙,悄然踏入了这片御园深处。
泠月亭隐在层层叠叠的花树之后,被浓密的枝叶环绕,偏僻幽静,鲜少有宫人往来,是整座御园里,最隐蔽的谈话之地。
更是通往文华殿的必经之路。
赵灵宴立在亭中,月白裙衫被春风轻轻拂动,身姿纤细,眉眼温顺,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怯懦无害的模样。
仿佛方才在凝芳院,对着传旨太监字字诛心、桀骜逆骨的人,从不是她。
贴身侍女晚翠跟在身侧,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紧张得手心沁满冷汗,频频望向园外的方向,压低声音,满是忐忑不安:
“公主,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谢大人吗?私会外臣乃是重罪,若是被人撞见,或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扣上秽乱宫廷、私结朝臣的罪名,就算是陛下,也绝不会轻饶我们。”
她一想到那位权倾朝野的冷面权臣,便心底发怵。
谢昭,二十五岁执掌朝堂,手握京畿重兵,杀伐果断,性情冷戾,不近人情,连皇子都要避让三分,是整个大翎朝,最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他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主动等候这样一尊煞神,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赵灵宴垂眸,看着亭下潺潺流水,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笃定淡然:“他会来。”
她太了解谢昭了。
十年蛰伏北狄质子,步步为营隐忍筹谋,心机深沉,城府莫测,他蛰伏在大翎朝堂,从来不是为了俯首称臣,而是伺机而动,搅动两国局势。
如今北狄使团入京,一纸和亲圣旨,看似是两国和谈,实则是皇帝精心布下的棋局。
皇帝想借她这个和亲公主,牵制北狄大可汗,稳固边境安稳,同时敲打暗中蛰伏的谢昭,一举两得。
于谢昭而言,这场和亲,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今日入宫,是必然。
而泠月亭,是他入宫议事的必经之路。
晚翠依旧满心焦灼,蹙着眉低声道:“可就算等到了,谢大人那般冷戾无情之人,怎么会愿意帮公主?万一他直接将我们交给陛下,或者利用完公主就灭口,我们……”
话未说完,园外忽然传来沉稳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黑衣侍卫肃整的步履,由远及近,打破了亭中的静谧。
晚翠浑身瞬间僵硬,呼吸骤然停滞,下意识攥紧帕子,紧张得不敢抬头。
来了。
赵灵宴缓缓抬眸,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温顺的眉眼之下,冷静的算计悄然浮现,周身温顺的气场,悄然褪去几分,多了几分从容笃定。
下一瞬,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色身影,撞入眼帘。
男人一身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冷冽,下颌线条紧绷凌厉,眉眼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伐气场。
周身跟着数名黑衣侍卫,步伐沉稳,气场肃杀,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连春日和煦的暖风,都被这股寒意逼得凝滞。
正是谢昭。
他周身气场冷冽迫人,一路走来,繁花失色,清风凝滞,与生俱来的权者威压,扑面而来。
传闻果然不假,冷漠阴鸷,杀伐狠戾,让人不敢直视。
晚翠吓得浑身发颤,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狂跳不止。
赵灵宴却异常平静。
她抬眸,目光直直望向男人,没有怯懦躲闪,没有卑微讨好,温顺的眉眼间,藏着清醒的冷静与笃定,安静伫立在亭中,静静等候他靠近。
谢昭脚步骤然一顿。
狭长深邃的凤眸骤然扫来,冷冽锐利的视线,瞬间将亭中少女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带着审视、探究、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本以为,这位刚被推上和亲绝路的七公主,此刻应当是惶恐不安、以泪洗面,或是懦弱绝望。
可眼前的少女,身姿纤细,眉眼温顺,面对他周身凛冽的气场,没有半分畏惧,平静淡然,甚至带着几分笃定从容。
那双看似清澈温顺的眼眸之下,藏着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清醒、决绝,还有一丝了然于心的算计。
有意思。
谢昭薄唇微勾,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周身寒意更甚,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泠月亭走来。
身后侍卫紧随其后,刚要上前护卫,就被谢昭抬手制止。
“退下。”
低沉冷冽的嗓音,不带半分温度,磁性沙哑,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众黑衣侍卫立刻止步,恭敬垂首,迅速退至四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将亭中二人彻底隔绝在天地之间。
亭中,只剩下赵灵宴、晚翠,与谢昭三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的张力,无声蔓延。
谢昭缓步走入亭中,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的少女,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铺天盖地,深邃的黑眸冷沉沉锁住她,语气淡漠冰冷,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客套寒暄:
“七公主在此等候本相,意欲何为?”
直白的质问,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警告。
他太清楚深宫公主的心思,攀附、算计、拉拢,层出不穷。
可这位刚被册封为和亲公主的七公主,寻他的目的,只会更加直白危险。
赵灵宴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端庄的宫廷礼,温顺有礼,声音轻柔平静,不卑不亢,从容淡然:“见过谢大人。冒昧在此等候,是有一桩交易,想与大人商议。”
交易?
谢昭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嘲弄,薄唇轻启,语气凉薄:
“公主如今已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拿什么资本,和本相谈交易?”
一个即将远赴北狄、沦为政治牺牲品的公主,一无所有,何谈交易?
晚翠浑身一颤,险些直接跪伏在地,满心惶恐。
赵灵宴神色未变,抬眸直视他冰冷刺骨的眼眸,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我知道,大人是北狄质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亭中空气骤然凝滞。
周遭的暖意瞬间被凛冽的寒意吞噬,谢昭周身气场瞬间凌厉可怖,深邃的黑眸骤然收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刺骨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十年隐忍蛰伏,无人知晓的隐秘,是他最大的底牌,亦是最致命的软肋。
就连执掌皇权的皇帝,都只是隐隐怀疑,从未彻底笃定。
这个深宫中不起眼、素来温顺怯懦的公主,怎么会知晓这个惊天秘密?
晚翠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惊恐地看向自家公主,几乎要窒息。
公主疯了吗?!
竟敢直接点破谢昭的身份,这是在找死!
谢昭缓缓俯身,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赵灵宴,压迫感铺天盖地,冰冷的气息尽数包裹住她,黑眸里杀意凛冽,低沉的嗓音冷得刺骨,一字一句,带着致命的危险:
“你再说一遍。”
只要她再多说一字,今日,她必死无疑。
赵灵宴站在原地,直面他的滔天压迫,没有半分退缩,仰头直视他的眼眸,眉眼依旧温顺,眼神却无比坚定,语气平静无波,清晰重复:
“我说,谢大人,是北狄送来大翎的质子。”
“十年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筹谋,身居朝堂执掌权柄,不过是为了北狄,为了搅动大翎朝局,为了复仇。”
“我说的,对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深藏十年的隐秘。
谢昭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杀意翻涌,指尖微微蜷缩,周身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冷冽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缓缓直起身,周身凛冽的杀意收敛几分,压迫感依旧逼人。
“倒是本相,小看了公主。”
“你知晓这些隐秘,就不怕本相,当场杀了你?”
赵灵宴垂眸,语气平静淡然,条理清晰,笃定无比:“大人不会杀我。”
“杀了我,和亲之事依旧会如期进行,皇帝会立刻再挑选一位公主远嫁北狄,牵制大可汗,敲打大人。大人十年隐忍筹谋,将会功亏一篑。”
“留着我,才是大人最好的选择。”
“皇帝想借我和亲,牵制北狄大可汗,敲打蛰伏的大人。于大人而言,这场和亲,是危机,更是转机。”
“我可以帮大人。”
谢昭挑眉,眸色幽深难测,语气淡漠:“公主打算,如何帮本相?”
赵灵宴抬眸,目光坚定,直视他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我假意顺从圣旨,装作认命温顺,周旋于皇帝、朝臣、北狄使团之间,帮大人搅乱朝堂格局,分化两国势力,帮大人稳固北狄地位,扫清蛰伏路上的一切障碍。”
“而大人,要帮我,撕毁和亲圣旨,让我不必远嫁北狄,彻底摆脱和亲的宿命。”
“我们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互不亏欠。”
“我需要一条活下去的生路,大人需要一场改写格局的棋局。”
“谢大人,这场交易,你做不做?”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仿佛早已算准了他所有的心思。
谢昭深深看着她,黑眸沉沉,锐利的视线将她反复打量。
眼前的少女,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决绝的狠戾与极致的清醒。
她不是温顺可欺的羔羊,是蛰伏隐忍、步步为营的猎手。
这场交易,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
良久,谢昭缓缓颔首,薄唇轻启,冷冽的嗓音敲定这场隐秘的盟约:
“好。本相与你,达成交易。”
“本相帮你,撕毁和亲圣旨,保你不必远赴北狄。你帮本相,搅乱朝堂,分化两国,稳住北狄局势。”
“记住,从今日起,你我是盟友,亦是彼此的棋子。”
“若是你敢背叛,本相第一个,取你性命。”
冰冷的语气,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与威胁。
赵灵宴微微屈膝,温顺行礼,眉眼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算计:“谨遵大人吩咐。”
一场牵扯两国格局、搅动朝堂风云、隐秘无声的交易,就此敲定。
没人知晓,大翎朝最不受宠的弃子公主,与权倾朝野的冷面权臣,早已暗中联手,悄然布下棋局,要掀翻这场强加给她的宿命。
谢昭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留步。”
赵灵宴忽然开口,轻声叫住了他。
谢昭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眸色冷冽:“还有何事?”
赵灵宴抬眸,眉眼温顺,语气平静淡然:“为免惹人猜忌,日后若无必要,不必刻意相见。我们只暗中互通消息,各司其职,避免引人窥探,破坏全盘计划。”
一旦两人频繁接触,必然会被皇帝、朝臣盯上,到时候计划未行,便会满盘皆输。
谢昭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淡淡颔首:“公主心思缜密,甚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侍卫,大步离去。
玄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尽头,凛冽的气场渐渐消散,亭中压抑的氛围终于褪去。
晚翠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石凳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尽数浸湿,惊魂未定地看向赵灵宴,声音发颤:
“公主……我们……真的和谢大人达成交易了?”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她们会死在泠月亭中。
赵灵宴缓缓抬头,望向男人离去的方向,温顺的眉眼彻底褪去,眼底只剩下冷冽的算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嗯。交易已成。”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弃子。”
晚翠依旧满心不安,蹙着眉担忧道:“可公主,谢大人那般狠戾冷绝之人,我们和他合作,真的安全吗?万一他反悔,或者利用完我们,直接灭口……”
赵灵宴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袖摆,语气平静无波:
“不安全,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在这深宫,在这朝堂,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互相牵制,彼此利用,才能长久安稳。”
“谢昭需要我,就绝不会杀我。”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布局了。”
晚翠连忙起身,紧张询问:“公主打算怎么做?”
赵灵宴转身,望向巍峨深远的皇城宫墙,眸色幽深,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缓缓开口:
“第一步,继续扮演温顺认命的公主,让皇帝、朝臣、所有人彻底放松警惕,以为我已经接受和亲,不再反抗。”
“第二步,暗中联系谢昭,配合他放出消息,让北狄使团内部产生分歧,大可汗与使团首领意见相悖,让和谈出现裂痕。”
“皇帝想要安稳和亲,若是北狄内部先乱,这场和亲,自然难以成行。”
“第三步,搅动后宫纷争。后宫嫔妃各怀心思,皇子之间争斗不休,我要借着和亲之事,挑拨各方势力,让朝堂陷入内斗,无暇顾及和亲。”
“第四步,等待谢昭出手。他会在最合适的时机,拿出证据,证明和亲背后,藏着北狄大可汗的巨大阴谋,和亲不是安稳和谈,是引狼入室的陷阱,皇帝若是执意和亲,只会引火烧身。”
“到时候,和亲之事,不攻自破。”
条理清晰,步步算计,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纰漏。
晚翠听得目瞪口呆,彻底震惊于自家公主的筹谋与城府。
原来公主早就将一切计划周全。
赵灵宴垂眸,眼底冷冽坚定,语气淡漠决绝:
“父皇弃我,朝臣算计,所有人都等着我远赴蛮荒,成全他们的安稳荣华。”
“可他们不知道,温顺的羔羊,被逼到绝境,也会露出锋利的獠牙。”
“我不会认命,更不会牺牲自己,成全这群凉薄之人。”
“这场和亲,注定不会成行。”
“我要活着,留在皇城,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掀翻所有算计我的人。”
晚翠看着自家公主决绝的模样,心中的忐忑渐渐散去,只剩下坚定与热血,重重点头:“奴婢都听公主的!公主去哪,奴婢去哪,奴婢一定帮公主!”
赵灵宴微微点头,淡淡道:“走吧,回凝芳院。好戏,才刚刚开始。”
两人转身,缓步离开泠月亭。
春日暖阳洒落,繁花依旧盛放,皇城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一纸和亲圣旨,牵扯两国博弈,搅动朝堂风云。
温顺弃子公主,冷面隐忍权臣,隐秘结盟,暗中布局。
一场关于命运、权谋、算计、博弈的大戏,就此拉开序幕。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注定的和亲,早已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改写。
远嫁蛮荒的命运,注定不属于赵灵宴。
而属于她的,是逆风翻盘,执掌命运,掀翻棋局,成为自己命运棋局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