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老婆》谨严

56、寿宴（上） 薛子墨

　　薛子墨坐的是红眼航班。夜航机舱里冰冷浑浊的空气仿佛还粘在皮肤上，他在公寓用冷水洗去一身尘土，连头发都没彻底擦干，便驱车赶往爷爷的别墅。

　　黎明未尽，老宅前廊的感应灯在浓重的雾气里泛着昏黄。

　　刚跨进大门，一道凉凉的声音便从玄关幽暗的阴影里落了过来：“聊聊？”

　　舒雅立在厚重的黑木屏风旁，指尖勾着外套领口，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薛子墨脚步一顿。熬夜带来的偏头痛在太阳穴剧烈跳动，他眼底布满血丝，深深看了她一眼，哑声开口：“好。”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湿润的后花园。雨后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二楼阳台上，姑母薛思嫒正斜靠着栏杆，指尖摇晃着一杯猩红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绯闻的事，一直没机会当面跟你说声抱歉。”舒雅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微凉的风拂过她的发丝，“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也有责任——毕竟苏晓彤曾是我的经纪人。”

　　薛子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曾是？”

　　“我和公司摊牌了，性格不合，没必要强凑在一起。”舒雅嘴角泛起一抹略带嘲讽的苦笑，“正好卿姐愿意接手。”

　　“恭喜。”薛子墨嗓音沙哑，透着浸到骨子里的倦意，“卿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手下就没出过二线以下的艺人。这个时候她愿意递橄榄枝，说明你很对她胃口。”

　　“借你吉言。”舒雅收拢了一下外套，客套却干净利落，“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薛子墨抬眼看她，“不留下来吃个便饭？今天老爷子大寿。”

　　“不了，剧组赶进度，只批了半天假。”

　　“我送你。”

　　“好。”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目送舒雅的车绝尘而去，薛子墨站在原地的冷风里，抬手重重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才转身重新迈进漆黑的宅邸。

　　刚踏入主厅，一道刻意压低却又清脆得刚好能传遍整个玄关的尖锐声线，便冷不丁砸了过来：

　　“子墨，舒小姐呢？我刚刚在二楼还看到你们在小花园里聊得热络，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薛思嫒踩着高跟鞋，扶着红木楼梯慢条斯理地走下来。珠宝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冷光，她脸上的惊讶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里却裹挟着藏不住的恶毒与兴灾乐祸。

　　薛子墨脚步微滞，眼底尚未散去的血丝冰冷如刃。他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太浓，只冷淡道：“走了。让我代她向爷爷说声抱歉。”

　　“走啦？哎呀，这孩子也太不懂规矩了！”薛思嫒啪地一拍手，嗓门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来都来了，怎么连门都不进？这席面还没开就匆匆赶走，传出去别人指不定怎么戳我们薛家的脊梁骨，说我们连顿便饭都不舍得给客人吃！子墨啊，不是姑姑说你，你这待人接物的世故……”

　　“子墨回来了？”

　　一道温润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凭空插入，生生打断了薛思嫒的泼辣。

　　薛母翁婷秀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暗纹大衣款步走近，周身气场从容尊贵。她连半个余光都没扫向旁边脸色僵硬的小姑子，眼里只有疲惫不堪的儿子：“怎么眼眶红成这样？连续飞了几个小时？快上楼洗洗补个觉，等开席了我让仆人去叫你。”

　　“大嫂！”薛思嫒脸色瞬间由白转铁青，这种彻底无视，比当面扇她两耳光还要难堪。

　　薛母这才缓缓转过身，微抬下巴，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腕上的翡翠手镯，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舒小姐提前就跟我打过招呼了，剧组赶进度，她是通宵拍完戏挤出半天假跑这一趟，极给薛家面子了。我们薛家还不至于小家子气到去为难一个懂事的小辈。”

　　薛思嫒被噎得一口气卡在胸口，脸色忽青忽白。刚想发作，薛子墨已经抬起了头。

　　他眼底挂着未散尽的冰霜，唇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弧度：“姑姑，我早就官宣结婚了，您总盯着一个外人做文章不累吗？与其天天操心我的绯闻，您不如多关心关心姑父。听说最近他大手笔地买了个价值五十万的镯子，怎么没见您戴出来让我们长长眼？”

　　“你——！”

　　薛子墨不再看她一眼，径直绕过玄关。那一门之隔的算计与阴谋，瞬间被推开重门后的喧嚣热浪彻底阻绝。

　　浓郁的地暖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名贵茶叶与糕点的甜香。

　　正厅里热气腾腾。薛老爷子一身唐装正坐在上好的红木太师椅上，与几位老友悠闲地品着普洱。一见薛子墨进来，老爷子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嘴上却重重哼了一声，把茶杯猛地往案几上一拍：“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大明星贵人事忙，连自己家大门朝哪开都忘了！”

　　“爷爷大寿，给孙子十个胆子也不敢不回。”薛子墨眼底的冰霜瞬间融化，嘴角泛起真心实意的笑意。他自然地接过茶壶，姿态恭敬地给几位长辈斟茶，“张爷爷，李叔，祝您二位身体健康，好久不见。”

　　打过一圈招呼，他又折去隔壁暖榻向打麻将的奶奶和长辈们问了安，这才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最里侧影音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隔音门。

　　“轰——！”

　　门缝开启的瞬间，炸裂的游戏音效与狂热的尖叫声如浪潮般迎面扑来！极高的室内温度与年轻人的喧闹气息混杂在一起，将外面的沉闷洗涤一空。

　　“哟，国宝驾到！”坐在沙发正中央的薛子奇一抬头，眼尖地瞧见了人。他顺手把游戏手柄拍给旁边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小表弟，又从茶几上剥了个柑橘，随手抛过去半边，“拿去提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非洲哪个无名矿场搬砖回来，这黑眼圈深的。”

　　薛子墨单手稳稳接住橘子，长腿一伸，毫客气地踢了踢二哥的脚踏：“边去，给我腾个位子。”

　　“啧，大明星刚回来就抢地盘，有没有天理了？”薛子奇嘴上骂骂咧咧，屁股却很诚实地往旁边挤了挤，顺手将保温杯里的热养生茶倒了一杯递过去，嘴里依然没个把门，“我说你悠着点吧，看你这面色惨白、印堂发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拍戏拍到要发——”

　　“发”字还没彻底落音，门忽地被推开，刚好进来送水果的薛母手起掌落，“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地拍在薛子奇的后脑勺上！

　　“大喜的日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薛母瞪了他一眼，那劲道可一点没留情面。

　　薛子奇被拍得脖子一缩，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发丧”这种大不敬的词。他吓得一跳三尺高，赶忙抬手往自己嘴巴上轻拍了两下，对着空气“呸呸呸”地连吐三口：“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爷爷长命百岁！我嘴笨该打，我嘴笨该打！”

　　旁边正在玩手机、难得放松的大哥薛子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划着屏幕悠悠补了一刀：“我看他不是嘴笨，是皮痒了。等会儿开席，把桌上那盘苦瓜全端过去让他一人包圆，清清心火。”

　　“哈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小辈顿时哄堂大笑，小表弟甚至笑得连游戏里的角色死了都没发觉。

　　“子裕，照顾着点弟弟妹妹。”薛母交代了一句。

　　“知道，妈。”薛子裕起身应道。

　　“伯母/舅妈放心吧，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您先去忙，不用管我们。”几个小孩也纷纷从电脑前抬头礼貌招呼。

　　薛母知道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拘谨，交代完便笑着合上门离开。

　　随着厚重的门板关上，室内的喧嚣似乎又被罩上了一层温暖的屏障。

　　薛子墨深深地陷进极其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连续奔波、连轴转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极度疲惫，在这一刻，伴随着满屋子的嘈杂笑闹、漫上脚踝的地暖烘烤，以及空气中酸甜芬芳的橘子香味，像泥沙一样缓缓沉淀了下来。

　　他仰头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地靠进沙发里，缓缓闭上了酸涩刺痛的双眼。

　　“哥，谢了啊，”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倦极后的笑意，“替我吸引火力。”

　　薛子奇翻了个白眼，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压低声音嘟囔：“滚你的吧，从小到大哪次挨打不是我给你当垫背的？而且你那点破事，我可是在‘严刑拷打’之下都守口如瓶，连一个字都没透露。你可给我记好了！”

　　“二哥，辛苦了。”薛子墨闭着眼接话。他回国后直接进了军事基地特训，通讯全程管制。之前闹出那么大的新闻，家里人不闻不问是不可能的，联系不上他，自然只能去轰炸薛子奇。

　　薛子奇摆摆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有舒雅这么一出，家里的某些三姑六婆可就压不住了。”

　　薛子墨瘫在沙发上，微不可察地撩了一下快要合上的眼皮：“我就不明白了。我都到处嚷嚷我已经结婚了，外面人不信就算了，怎么家里也没人信？就算不信，三姑六婆怎么就偏偏盯着我一个人薅羊毛？真要找优质股，不应该去找大哥吗？”

　　“我说你混娱乐圈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傻白甜？这都没看出来？”

　　“滚。”薛子墨凭着本能顺手给了薛子奇一个肘击。

　　“唔！”薛子奇捂着肚子痛呼一声，龇牙咧嘴地凑过来，“大哥虽然是顶级优质股，但他掌握着那群人的钱袋子，谁敢在他面前摆长辈的谱？我呢，虽然也是创业开公司，但在那些老古董眼里，搞游戏的怎么看怎么不稳当。再说了，老话怎么说的？不怕二代乱花钱，就怕二代有野心，风险太高！

　　你再看看你，工作稳定，知名度高，长得帅，有钱，学历好，时间还自由。最重要的是这十年里，你在圈子那种大染缸里还能保持洁身自好！在那些求稳定的老古董眼里，你可比我优质多了。

　　至于你嚷嚷结婚……呵，逢年过节的连个带回来拜年的人影都没有，口说无凭，让人家怎么信啊？”

　　“所以今年，我们可以期待一下夏夏来家里拜年吗？”

　　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刷手机的大哥薛子裕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

　　原本昏昏欲睡的薛子墨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带着几分惊疑的防备看向薛子奇。

　　薛子奇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发誓！我绝对什么都没说！”

　　“还用得着子奇说？”薛子裕连头都没抬，指尖在屏幕上轻划，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除了夏夏，你这辈子还跟哪个女孩子这么牵肠挂肚过？”

　　“夏夏？谁啊？子墨哥的女朋友，还是隐婚对象？！”刚接过手柄的小表弟卫杰瞬间闻到了惊天大瓜的气味，连眼前的游戏杀局都顾不上了，猛地转过头来。

　　“玩你的游戏去。”

　　薛子墨被这群八卦的兄弟盯得头皮发麻，原本沉重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撑着沙发站起身，落荒而逃般往门外走：“我去楼上补觉，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去吧去吧，大明星害羞了！”薛子奇在后面哈哈大笑，转手去抢卫杰手中的手柄，“你不玩是吧？拿来给我！”

　　“别呀哥！我这局马上就要赢了！”

　　少年们的嬉闹与哀号被再次合上的隔音门隔绝在身后。

　　薛子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一门之隔的欢声笑语，紧绷的嘴角到底还是泛起了一抹温暖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