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神何日不摆烂》壹笺

71、离乡子 几声鹤啸后

　　李溪仆从的话可算是把他二人从那僵掉的气氛里救了出来，李溪忙给那名叫温叶的孩子嘱咐道，稍后仆人会给他送饭过来后，就同杨晓一起逃命般地离开了。

　　直至重新回到走廊上后，杨晓才反应过来向李溪提及：“我看那孩子的身子还很虚弱，稍后给他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呢。”

　　李溪颔首，虽然他二人都懂了些法术，但是对于治疗一脉的，并没有涉猎。既然提到了这里，他便唤了其他的仆人到街上的医馆去请大夫了。

　　这一插曲过后，他们也来到了饭堂，眼看着阿缨已经坐在了盛好了食物的桌前，乖乖地等着李溪。

　　有了温叶那么一遭，他现在觉得像阿缨这样不怎么说话的孩子，其实也挺好的。

　　在饭桌上，杨晓认真地看着阿缨，他对这孩子的好奇并没有一点衰减，尤其是她在山上救下温叶的那一遭，正好，他跟李溪也需要好好想想温叶这个被阿缨捡回来的人日后的去处。

　　“李溪，那叫温叶的男孩，你打算怎么办？”

　　“咳咳。”杨晓冷不丁在吃饭时提起这事，差点让李溪将塞进嘴里的饭喷了出来。

　　在他还未停下的咳嗽声里，阿缨却抢先答道：“叶子，留下。”

　　李溪咳得更厉害了，虽然知道她大概是将那男孩和那只已经不能复原的小鸟弄混了，但她突然这么说还是很惊人的。

　　杨晓却不在意这有些冒昧的提议，转而问她道：“为何要留下叶子呢？”

　　“热热的。”

　　这段对话，跟她之前在马车上时是一样的，联想到今日别云来要阿缨去往承罄山和那登仙之计的事情，杨晓心里对这小姑娘的未来有了些期待。

　　“只要是热热的叶子，阿缨都想留下吗？”

　　听了杨晓的话，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她稚嫩的身躯左胸处似乎还残留着那时被热意包裹跳动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想再次经历。

　　“嗯！”

　　她不仅肯定了，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溪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他头次见她这么明确的自我意识表达。

　　杨晓这下能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她嘴里的留下，其实是“保护”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与去承罄山的目的正好相合。

　　他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李溪，李溪了然他的意思。

　　这次换成李溪对着阿缨问道：“阿缨，想留下更多热热的叶子？”

　　她像刚才那样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这下他彻底没有了阻拦她离开自己的理由了，只是他从没想过，阿缨这样没有心智的女孩子会有想要保护别人的心愿，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他看着自顾自忙着扒饭的养女，想到她刚来自己身边时，是自己一点一点地教会了她如何使用筷子，如何吃饭，如何说话。现在她明明还只是稚童的样子，为何会有种她已经长大的感觉，连他也生出了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啊，真是该死。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道：果然，还是不应该有孩子的。

　　而另一旁的杨晓却没有在意到李溪的神情，只是将桌上盘中的一只蒸的金黄的鸡翅膀夹进了她的碗里，循循善诱般说道：“阿缨，若是想要留下更多热热的叶子，那么就要跟一个白色的哥哥去一个见不到我们的地方才行。”

　　“唔。”

　　其实阿缨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按照李溪所讲的，停下自己的筷子，仰头看着他，听对方将话说完。

　　“所以，阿缨愿意为了更多热热的叶子，成为大岐的将军？”

　　“将军？”她还是像平时那样，只留意到了最后的两个字。

　　“对。”这时杨晓的右手食指指向了自己，“和我一样的将军，为了更多的叶子。”

　　“嗯！”

　　她是在学着杨晓的样子吧，李溪看着她亦用自己的食指指着自己后，再次重重地点了头。

　　“杨晓，我头次觉得你哄小孩子很有一套。”

　　杨晓开朗地笑了两声后，对李溪说道：“那是因为我也很喜欢小孩子。”

　　李溪第二日牵着李慕缨到别云身前后，对面鹤妖所化的男子蹲下身子，视线与李慕缨齐平，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扎着可爱的两个小揪揪。有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白净的脸上还透着健康的粉色，黑咕隆咚的双眼也正回望着自己。可见李溪将她养的很好，只是不知为何，这万年间没有过动静的朝凰弓，会愿意为这小女孩再次显灵，诛杀恶妖邪祟呢。

　　李溪对着阿缨，介绍道：“阿缨这个是别云，你该唤他——”

　　“啊，唤我哥哥便是。”

　　别云想到将来这孩子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师妹，便接了嘴让她唤自己“哥哥”，即使要改口，也会适应一些。

　　李溪并没有对这个称呼有什么异议，在阿缨抬头看他时，朝她点了下头。

　　“哥哥”这两个字，李溪已经教过她很多次了，所以，她很容易地就说了出来：“哥哥。”

　　她的声音有这个年纪孩童的稚嫩与奶气，加上她原本性格里无知的冷淡，竟让别云这个久居深山、远离尘世的妖仙觉得她亲近可爱，说实在的，他平日里跟师尊和青辞亦是这么冷声冷调地说话。

　　“诶——”他脸上绽开了一抹笑容，然后将右手伸了过去。

　　李溪见此，将自己掌中牵着的阿缨的手，放到了别云伸过来的手掌里。

　　别云瞧着自己手中那小小的一团，放在自己手中时，轻飘飘的像一团云朵一般，心更是要化了，便牢牢地握住，像是怕这小小的手会化掉一般。

　　啊，难怪青辞那么喜欢跟桃花村的那些小桃花妖相处，小孩子什么的，真的太可爱了。加上这孩子还乖乖的没有哭闹，比起那群叽叽喳喳吵得头疼的小妖精更得他喜欢了。

　　明明师尊还没有明确说要收这孩子为徒，但别云确实越看她越觉得喜欢。

　　“阿缨。”李溪出声提醒了一下她，“此去要好好听别云哥哥和他师尊的话。”

　　阿缨同往日般，虽不懂，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下头：“嗯！”

　　别云见她这小兽般点头的模样，更是喜欢了，果然是承罄山人太少太孤寂了吗，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有这么喜欢小孩的一面。

　　向李溪和杨晓道别后，别云便要拉着阿缨离开，李溪不舍地跟着他两一路走到了厅门口，倚在门上，看着被别云牵去的阿缨，那小姑娘背对着他，头上自己好不容易为她学会扎起的发揪，一荡一荡的，还有些头发散了下来，他这糟糕的梳头技术，希望到了承罄山有人可以比自己更好地照顾她。

　　杨晓侧脸看着李溪万分不舍的样子，只觉得若是现在他手中有块帕子，他大抵会咬着，嘤嘤嘤地哭出来。

　　他还是一个人太久了，十二三岁就离开故乡，远赴歌都寻找能见到神明的法子，后来又一个人独自居住在首阳山上参悟天道，杨晓这样的朋友也只能偶尔去看看并不能长留。这么些年下来，他身边留下的也只有这个孩子，或许他早就不再将这孩子视作他的任务，而是神明给予他漫漫求索路上的一个恩典，让他在看不清方向的黑夜里行走时，身边有盏微弱光亮的灯。

　　李溪头次体会到了孩子远行的感觉，当年他的母亲站在村口将自己送走时，是否也是这样眼睛热热的，像有人要将他心给挖走一样，只是那孩子怎么就不回头看自己一下呢。

　　“唔。”

　　别云带着她走到了开阔的院子里，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向她说明，自己待会要变回鹤身才能载着她离开。

　　正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李溪湿热的眼神，偏头，黑色的双眼看向了扒在门上的李溪。

　　虽然没有像自己这样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李溪还是在接触到她眼神的那一刻心里暖成了一团，如果不是阿缨，他真的从未发觉，自己亦是如此的孤独，需要人陪伴。可是，她的成长是要离自己而去的。

　　这时，阿缨与他对视的双眼忽然错开，往一旁侧了一下，李溪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那苍白着脸的男孩正站在廊下，静止地望着要离开的阿缨。

　　阿缨只是看着他，两方皆没有说话。转眼间，别云已经完成了变身，将她驼在自己洁白的背上，张开双翅，向着云端飞去。几声鹤啸后，只从天际缓缓飘下了几根白色的羽毛，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上，随后，在那里生出了白色的蒲公英来，细小的种子随风而去，就像是在提醒院中留下的人，那是同样乘着风离去的阿缨。

　　这个浩大的世界渺小的角落里，先是那年幼的孩子打破了这份寂静，他拖着虚弱的身子，来到李溪身前。

　　李溪瞧见他，被阿缨带走的灵魂亦被唤了回来。

　　他还穿着白色的中衣，站在风里，恭敬地向李溪行了谢礼，并说道：“温叶谢先生收留，将来定会报先生的大恩。如今我身子已经好了起来，也该离开了。”

　　离开？李溪不禁问他道：“你可有去处？”

　　“我——”这孩子沉默了下后，说道，“天地辽阔，我总会找到自己的去处的。”

　　李溪看着这孩子低下的头，他懂事谦逊守礼，和阿缨是两个模子的人。但是，阿缨救下了他，并让自己带了他回来，会不会这也是神给自己的恩赐呢。

　　“不，你不用离开。”温叶抬起头，看着李溪，只见对方直视着他的双眼，笃定地说道，“你已经叫我先生了，还用去哪里呢。”

　　他的话让温叶呆住了，但李溪为了让他放下心来，继续说道：“要报答我的话，就成为我的弟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