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渡尘》抒桃

39、第三十九章 一千二百岁

　　樾禾敛眉看了纳兰汜半晌，她脸上带着没什么表情的面具，看起来有些肃穆。
　　纳兰汜古怪地看她，这周围的的事物让他觉得陌生，但似乎没有危险，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

　　樾禾冷声道，“你等一会儿。”
　　说完她便转头出了门。

　　相匀三人正在廊下等候差遣，樾禾交代：“他可能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应该是血参的后遗症，问题不大，过几日应该就好了。浮生殿之人不能被外人窥见，即日起你们便可回去，我若有事自会白鸽联系。”

　　相匀思忖一瞬，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拜别樾禾。

　　送走浮生殿之人，樾禾又回了主屋，纳兰汜正坐在床上拆手上的纱布，血肉翻飞的伤口吓了他一大跳，他都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伤口，吓得他眼圈都有些红了。

　　天呐，这大魔头还会哭呐。
　　樾禾目瞪口呆，也不知怎么有点想笑。

　　虽然她戴着面具，但纳兰汜还是瞧出了她是在看他的热闹，气恼道：“你敢笑话我，等我母亲来了，我叫她打你！”

　　“打我？”樾禾觉得好笑，“你母亲是哪位，说来听听？”

　　“我母亲可是王后，我父亲是魔界尊主，你若敢得罪我，必定要你好看！”纳兰汜痛得手都发颤，仍不忘记威慑他人，倒是小小年纪就有做魔尊的样子。

　　不过，鬼方氏圣女从未嫁过老魔尊，这个王后又是谁？
　　樾禾古怪，边去架子上拿捣好的草药边故意说：“我怎么没听过魔界有什么王后，你是骗我的吧？”

　　纳兰汜快要气死了，嚷嚷着，“我母亲是堕城城主郁丞的妹妹郁卿！我是堂堂魔界少主，你真是孤陋寡闻，你姓什名谁，我为何从没见过你？”

　　堕城城主郁丞，魔族王后郁卿，这些名字樾禾从来没听过，不过显然现任城主计钦不是郁丞的儿子，所以改朝换代时大概是尸山血海不计其数，才换来了纳兰汜的魔尊之位。

　　樾禾没理他，径自拉过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纳兰汜警惕，“你干嘛？”

　　“给你上药，”樾禾随口说，“你前几天在我家门口晕倒了，也不知道哪来的伤，是我救了你，我姓恩名人，也就是你的恩人，不过我这个人做好事也不爱留名，等你伤好了就给我叩两个响头说‘谢谢人美心善的恩人大人’，然后赶快滚就行了。”

　　他大概是相信了樾禾的说辞，真以为是樾禾这个善良的好心人无缘无故救了他，所以不敢在对她口出狂言，却也被她的大不敬气得不轻。
　　纳兰汜气得满脸通红，看起来像是打算一口咬死樾禾，他鼓着腮帮子把脸扭到另一侧，不出声，攥着手心也不许她上药。

　　樾禾觉得这个纳兰汜和她原本认识的纳兰汜真是两模两样，骄纵任性，一看就是被家里人惯得不轻，而她认识的纳兰汜狠辣戒备，一看就是被亲近之人坑得不轻。
　　所以纳兰汜到底后来经历了什么，好好的孩子长成了那样。

　　樾禾狐疑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纳兰汜还生着气，却也开了口，只是语气硬梆梆的，“一千二。”

　　一千二百岁。
　　估摸着也就是人类的十二岁。

　　天呐，搞了半天樾禾是在这逗孩子呢。
　　樾禾简直头大。
　　她扶额做了下心理建设，决定对小孩版纳兰汜好一点，别血参药效正猛，一个气血翻涌给他气成脑溢血，那可麻烦了。

　　樾禾咬咬牙，轻声哄道，“我开玩笑的，你觉得不好笑吗，我这人不太会说笑话，你觉得不好笑的话下次我不这样讲了，我给你上药吧，上完药你早点回家，没准你母亲还在等你回家呢。”

　　纳兰汜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鼓着腮帮子不动。
　　樾禾直觉他已经顺毛了，于是试探着握着他的指尖摊开手心，纳兰汜果然不再抗拒，她用药匙取了药为他敷上伤口。

　　纳兰汜疼得直冒冷汗，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
　　半晌，他才闷闷道，“我母亲，没有找过我吗？”

　　樾禾瞧他脸色有些伤心，但她肯定要说没找过他的，否则自己不就成了私藏魔界少主，万一这小子一怒之下杀了她怎么办，她现在失了心头血要好久才能恢复灵力，可不敢轻易得罪他。

　　她的沉默在纳兰汜看来已经是回答，他待樾禾帮他缠好纱布，一声不吭栽倒床上，背过身子去。
　　樾禾估摸着他是觉得被遗弃了很伤心，这么大的孩子确实是最需要关注的时候，情有可原，于是她宽解道，“你母亲可能只是不知道你在哪，还没来得及找到你，过两天没准就来了。”

　　纳兰汜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算了，人生在世总是免不了伤心的，又不是亲妈自然不会好好待他，他伤心就伤心吧，伤着伤着就好了。
　　樾禾没理他，收了草药纱布就要出门。

　　纳兰汜警惕，“你去哪？”

　　“做饭啊，”樾禾问他，“你要吃啥不？”

　　纳兰汜咕哝一下，闷闷道：“我想吃蟹酿橙。”

　　“那是什么玩意？”樾禾本就不喜欢做饭，这东西听着这么复杂更是懒得理，于是随口道，“清汤面，要吃等会自己出来吃。”

　　“……”
　　又不给他做，那还问他吃什么干嘛。
　　纳兰汜又开始生气。

　　他生了半天气樾禾也没进来过一次。
　　纳兰汜觉得自己白生气了。

　　他穿上鞋走出去，这小院子简陋极了，虽然很大，但全都是茅草盖的贩子，风一吹没准就倒了，他不太高兴，听到西厢房那头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循声走过去。

　　果然他的恩人在那里。
　　“诶，你到底叫什么？”纳兰汜靠在窗边问。

　　樾禾歪头，一本正经的说，“我叫西施，以前是卖豆腐的，后来懒得卖了。”

　　“……”
　　谁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纳兰汜又问，“这是你家吗？你会医术，可是家里有人从医？”

　　“我爹是大夫，不过他年纪轻轻就没了，”樾禾边下面条边说，“因为他帮邻居家的猪接生，一不小心把猪弄死了，邻居就顺手把他也打死了，然后赔了我一大笔钱，我就盖了这个茅草屋，然后——”她粲然一笑，“坐吃山空。”

　　“……”
　　没一句正经话。

　　纳兰汜看了眼她煮的面，更是糟糕透顶。
　　咕嘟嘟的煮成了满锅白汤，面条都快要融化了，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想来能够做成这样也不容易。
　　他肯定不要吃她做的东西。

　　面条做好了，纳兰汜婉拒道：“我还不饿。”
　　樾禾便只给自己盛了一碗，捞了半天只捞到三根完整的面条，一根面条还不如半个筷子长，樾禾有些尴尬，放下碗说，“巧了，我也不太饿，出去喝点水吧。”

　　往日都是相匀做饭，如今人都走了，剩她自己可真是孤立无援。
　　纳兰汜瞧她这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他只悄无声息的弯弯唇，没好意思光明正大的嘲笑她。

　　但樾禾还是看见了。
　　死小鬼，再敢笑打死你。

　　到了晚饭时，樾禾实在饿的不行，于是便出门去买些干粮烧鸡什么的。
　　回来时发现纳兰汜正坐在家门口眼巴巴的看什么，见她回来才噌一下起身，装作散步似的来回走。

　　樾禾走过去，无语地说，“等什么呢？”

　　“没有啊，”纳兰汜晃悠着胳膊，随口问，“有魔族的人在找人吗？”

　　原来是好奇他母亲有没有派人找他。
　　小纳兰汜竟然是这么粘人的孩子。

　　樾禾不禁对郁卿有些好奇，她问道：“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纳兰汜一怔，摇摇头。

　　“你有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

　　樾禾了然，纳兰汜既非郁卿亲生，自然会更偏袒她自己的儿子，寻常人家都会如此，何况他们出身魔尊膝下，魔尊之位只有一个，纳兰汜登上尊位经历了什么，恐怕不难猜。

　　樾禾说：“没事的，弟弟年纪还小，总是需要人多照顾一些，那你便自己照顾自己，不管别人怎么样，你都是一个好好的人。”

　　纳兰汜没出声，转头回主屋去了。
　　他总是意气风发的，难得有这样落寞的时候。

　　小纳兰汜身世凄惨，却很可爱。
　　两人一道用了晚饭，纳兰汜话多了些，嘟嘟囔囔的，“我知道母亲对我没有对弟弟好是正常的，父亲说我是大人了，不必每日缠着母亲，叫我多多出去历练，我想也是这样，做哥哥总是要承担的更多些。”

　　“胡说八道，”樾禾不高兴，“哥哥和弟弟都是孩子，没有让着弟弟的义务，他要是和你抢东西，你就大胆地揍他，如果你爹娘为了这事骂你那你就听着，下次继续揍你弟弟。”
　　樾禾站在上帝视角里，她知道他父亲母亲的偏袒不是主持正义，纯粹是为了大人们的私心，如此委屈小纳兰汜，樾禾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虽然一切早已经过去，但是樾禾还是忍不住争辩。

　　纳兰汜看她一眼，闷声道：“可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孩子。”

　　樾禾眼皮一跳，他竟然知道。
　　“你、你父亲告诉你的？”

　　纳兰汜摇头，“是我有一次打仗提前回来，偷听到他们说的，母亲希望弟弟能承继尊位，怕我会和弟弟抢，所以祈求父王可怜她们母子，早日正了名分，但父亲不愿意，说是要用我安抚什么人，日后再说。”

　　还能是安抚什么人，不过就是巫族，彼时诛天镜正在巫族手中。
　　母亲不是亲生的也就罢了，亲生的父亲竟也如此算计，樾禾有些生气，吃了一半的饼被放到碗里，她已经气饱了。

　　樾禾看着纳兰汜，凌厉的轮廓此刻看起来毛茸茸的，她忍不住想抱抱他。
　　樾禾问他：“那你想做魔尊吗？”

　　纳兰汜没抬头，眼睛盯着手里直掉渣的酥饼，轻声说，“我只想要我自己的母亲。”

　　樾禾胸口发闷。
　　她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估摸着是她间接导致了鬼方朔惨死，所以会不会，造就如今戒备冷漠的纳兰汜，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樾禾忍不住掉眼泪。

　　纳兰汜吓了一跳，“你哭什么，我用不着你同情。”

　　“没同情你，”樾禾闷闷的，“就是想起我爹害死的那头猪都没能吃肉，太可惜了。”

　　“……”

　　入夜，樾禾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对千年前的事越发好奇，原主到底做过什么，她抱着怎样的动机，若是有朝一日纳兰汜知道了她就是他要找的浮生殿殿主，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樾禾觉得头痛不已，最好的方法，便是他们之间就止于此，长痛不如短痛，否则越陷越深，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等樾禾想清楚时，东方已经隐隐见了亮光。

　　樾禾将今日要用的草药全部捣好，采过的草药放在院子里晾晒，又细心写下药方和注意事项，打算就此离开，他总归会照顾好自己，这失忆之症并不麻烦，只需一两日便会好转。
　　盘算好这些，樾禾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她才恋恋不舍的朝主屋望去。
　　小纳兰汜，你就乖乖呆在这里，过两日一切都会好的。

　　樾禾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你干嘛呢？”纳兰汜站在她身后，幽幽地问。

　　樾禾惊叫出声，缓了缓才声音飘忽的说：“你、你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做饭啊，”纳兰汜拎着扑腾翅膀的野鸡说，“不然以你的厨艺，我会被饿死的。”

　　“……”

　　十二岁的纳兰汜哪来的这些技能。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犹豫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一千八百岁。”纳兰汜高傲的扬起下巴，冷声道，“少来打听本殿的事。”
　　说完，他意气风发地朝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