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归》郁金裙

72、第 72 章 动乱

　　“奴婢绿簪，回禀公主。未时一刻温叙乔装打扮出府，朝着公主府方向过来。身边跟着一个面生的男子。”
　　容华端起青瓷盏，不紧不慢地咽下茶水，用帕子擦拭过唇角，才抬眼看向绿簪：“她们现在到哪了？”
　　“此刻已入公主府偏殿休息，等待您传见。”绿簪回道。
　　容华挑眉：“让她来见我。那个面生的小子也一同带过来。”

　　公主府实在奢靡，待客的果盘都用红木，镂雕牡丹纹样，里边摆着时下京城富贵人家喜爱的葡萄和蜜瓜。
　　只是此刻几乎进了许云澄的肚子：“难得还能吃到如此新鲜个大的葡萄，还有这蜜瓜当真是又香又脆。”
　　侍女们听许云澄说的这番话，纷纷低头嗤笑。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市面能购买的果子品相如何与藩属国进贡的果子相比，百里加急运到京城，一路用冰小心保存，能不新鲜么？

　　一抹绿衣经过，侍女迅速止了笑声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永宁郡主，郡主久等。公主传见，还请您随奴婢来。”绿簪笑着朝温叙行礼，眼神却在悄悄打量她身边正用帕子擦手的许云澄。
　　绿簪是容华公主府的一等女官，寻常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的，鲜少有被下面子的情况。
　　温叙不说话，看着许云澄慢悠悠地剥着葡萄皮吃着葡萄，全然忽视了堂下的绿簪。
　　弓着的脊梁逐渐发酸，绿簪面色不改，心知这是温叙在替许云澄出气，她也并不着急，耐心等待温叙气消。
　　直到许云澄把最后一颗葡萄吃完，温叙才把目光放到绿簪身上：“不久，有劳带路。”

　　温叙一身打扮让容华险些认不出她是谁。像是见到新鲜事物般，容华围着许云澄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最后才憋出一句：“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了？”
　　“别误会。”温叙摇头，接过容华难以置信的目光，否定她内心的想法：“这位是许云澄，西市香料商人。”
　　简短的介绍话语，让许云澄有些不快，他压下心底的那股怪异的想法，借着行礼的姿势，掩盖内心的失落。这却逃不开自小宫中长大的容华，她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么。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带个香料商人来见我？这副模样？”容华收回打量的眼神，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我？”
　　联想起半月前宫中传出的消息，容华此刻还真有些摸不透温叙的想法和目的。
　　温叙朝许云澄点头，而后回答道：“几日前，我才病好，身边的月娘告诉我，容华公主心善，深感战乱之中灾民生活不易，捐出八十万两银子。此举高尚百姓皆是称赞。”
　　她顿了顿话，视线却瞥向屏风，在那地板上躺着一本皱皱的账本，上面露出的字迹，恰好是某家首饰铺子的记账流水内容。
　　“我正是为这事而来。公主自然是希望这些心意能够发挥最大的效用。京中各家开设施粥铺子地点过于松散，且效率低下，多有人趁机伪装流民身份混吃混喝的，抢占发放的物资，一来浪费资源，储粮毕竟有限，流民人数增多，只怕供给后期吃力；二来流民中的弱势群体只怕是守不住得到的补给，毕竟人心难测。”
　　“你有什么馊主意？”容华顺着温叙的视线看过去，上前两步，抬脚把那账本踢进屏风里头，不悦地问道。
　　“听说公主手下人才济济，就连派出盯梢的眼线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好。”温叙说道。
　　已经发现暗中盯梢的人了嘛。容华心下骂着那群废物办事无用，面上却不见丝毫的心虚：“那又如何呢？”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温叙问道。
　　“没兴趣。”容华快速地拒绝了温叙的请求，双手环抱胸前防备地盯着一旁的许云澄。
　　很明显地提防着这位首次见面身份可疑的香料商人，容华冷哼一声：“本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需要和你做交易？”
　　“不如先听听我出得起的筹码，或许你会改变想法。”

　　“大家快来瞧，京兆府颁下新的告示。”告示贴前，京兆府吏使贴了新的告示。“……确保每份物资发放到需要的人手中……即日起，年满十六岁的青壮年编入军队，租借田地给妇孺老弱，分发农具。开设纺织坊生产棉衣……”
　　“这是什么意思？必须干活才能换到救济物资么？”其中一人不解问道。
　　“可是之前不是还都是免费的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变卦了。”
　　人一旦习惯了善意的施舍，就容易其当作理所应当的事了。吏使皱眉，严肃道：“补给发给真正有需要的人，帮助各位重建家园。前方战事紧吃，大家一起努力，共度难关。”
　　很快就有人提出质疑：“那些丧失劳动力的病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
　　“另外，城门会设立救助点，有任何困难和问题去登记，官府核实情况后依据标准发放物资的。别想着不劳而获，你们已经半个月免费领到食物了，多做些长远踏实的打算吧。”
　　那名长史交代完要事，准备坐上马车返回衙门，被人扔了一颗石块，砸中后脑勺。
　　人群突然发生了暴乱。有人叫喊着不接受这一法令，凭什么受苦的百姓流离失所，而贵族们却可以在长安城里大鱼大肉。
　　踩踏声，尖叫声，打斗声以及呵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推搡间守城侍卫不小心动手打伤了人，激怒民众，直接要往城内冲：“放我们进去！我们也是大燕的子民，我们要进城！”
　　城门发生的事情消息迅速传到太极殿。皇帝盯着进殿禀报的人，若有所思。“齐爱卿以为此事如何？”
　　殿前站着以杨相为首的各部大臣，方才正是在商议有关安抚难民的相关对策。此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突然发话，点名户部尚书齐敏回答。
　　齐敏拱手回道：“微臣拙见，难民之所以被迫背井离乡，根源在于北境发生战事，此前早已有解决先例，只是此次难民人数增多，而义仓所储备的粮食有限，自然不能再用旧例。”
　　兵部尚书反驳道：“如何能担保这些人都是从北境来的难民？借口说户籍路引在路途中被人偷了、弄丢了的大有人在，就是为白吃朝廷发放的粮食、享受免费的住所罢了。如今改了规定，那些浑水摸鱼的人自然是不愿意的。”
　　“暂且先稳定民心要紧。还是再放松些标准为好。”另一位大臣见二人隐约有吵起来的意味，出言折中相劝。
　　齐敏摇头：“朝廷所颁法令岂能朝令夕改，威信何在？”户部自然不愿意更改条例，做出退让。
　　“眼下战事未平，万不可再激怒民怨啊。”
　　其中几人皆是摇头表示不赞同。
　　“臣有一言，不知是否可取？”角落里，户部侍郎周轶上前两步进言道。

　　日光渐沉，地牢里却永远透不进一丝自由的光线，随着阴湿、腐烂的味道一起的，是压抑的血腥味和犯人的咒骂与呻吟。
　　几日前天牢混进细作，险些接近拓跋姝，将其杀掉。好在支援及时，细作没能得手。见灭口失败，细作果断自尽，身上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线索。
　　刑部失职，由大理寺接管关押和审查拓跋姝。经过上次的教训，看管人手增加，牢房也进行加固，看上去守卫森严，以为里边关押着穷凶恶极的囚犯，实际上却是在保护只剩半条命的拓跋姝。
　　拓跋姝此刻状况糟糕。每日用药吊着最后一口气，显然不能再进行拷问。她瘫坐于软榻上，面朝北方，依靠彻骨疼痛时刻保持着清醒与理智，警惕燕人突如其来的套话。
　　太阳终于落下，牢房里点起灯烛，发着幽暗的光。每日看守的狱史定时送饭菜和伤药过来，替拓跋姝清洁上药之后又出去。
　　凉风呼啸而过，带进来浓郁的铁锈味和夹杂在风声里扭曲的哭喊、以及隐约的兵刃打斗声。
　　拓跋姝猛地睁眼，仔细倾听牢房外的动静，那阵兵刃打斗的声音仿佛是幻觉，只一瞬便不再出现，她听到有人在往这边靠近，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
　　拓跋姝合上双眼，心念道。又来一批杀手要取我的性命。
　　脚步声渐近，牢房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锁链落地，拓跋姝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莫名的兴奋和绝望刺激着她的五官。
　　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小心地背起拓跋姝，快速地往外跑去。
　　另一人则负责善后，处理痕迹。
　　“你们……是谁派来的人？有什么目的？”拓跋姝强压住喉咙间的针扎感，吃力地问道。
　　拓跋姝趴在黑衣人的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疤似乎在拉扯之间崩裂，渗出的血液粘在囚服上，耳边刮过疾风，疼痛和寒意使她不得不睁开双眼辨认他们撤离的方向。
　　他们走的应该是大牢暗道，两侧石壁狭窄，没见到关押囚犯的牢房，只寥寥几条分岔路口混淆正确的出路。沿途可见倒在地上牢门负责巡守的侍卫，未见缠斗刀伤，是一招毙命。

　　黑衣人轻功了得，片刻间来到天牢外层，在那里准备接应的人给拓跋姝的疑问作了回答：“谁派来的并不要紧，你的命很值钱，我们收钱办事，是来救你出去的。”
　　几人操作行云流水，将拓跋姝带出了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