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与我同生共死》姜新新

9、结局 等死

　　那把剑是江桦的本命剑，名为天行，剑尖自然不可能对准它的主人，天行剑未曾刺下去，剑气便将持剑的少女弹开，飞回了它的主人手边。

　　失血过多的少女没能在这一击中撑过来，昏死过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至此仿佛一切都离她远去了，无论是尚在燃烧的火光，还是那些崩溃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情绪，都沉没在死寂里。

　　燕无虞恍惚间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躯体上的痛苦逐渐消失，她的思绪也成了一片空白。

　　是回家了吗？

　　怎么和系统和她说的不太一样呢？

　　燕无虞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四周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着破旧的窗户，漏风的大门，卷着地上的稻草四处乱飞。

　　她呆了一瞬。

　　这不是燕府，也不是她家，她就没待过这么破的地方。

　　燕无虞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她是不是又穿了，这次的穿越一贫如洗。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眼前更黑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说话声，少女清脆的声音似乎是怕吵醒了她一样，被压得很低：“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是你伤了燕小姐，但是的确是天行剑把她给弹晕了的呀。”

　　江桦声音肃然：“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好吧，我不该冒险联合妖族与邪修一同攻入燕府，但如果不是他们替我们做那狐妖的试刀石，我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嘛。”

　　“冥顽不灵。”

　　他这小师妹自幼天赋异禀且天资聪颖，但偏爱剑走偏锋，分明再等几日，便会迎来那狐妖最虚弱的时候，他届时必可一击必杀。

　　温樱轻哼一声，却骄傲的仰起脑袋说道：“回去师尊和长老们有得训斥我，师兄现在还不多夸夸我，我已经成功从主院地底下挖出了仙人遗骸，完美完成了我们这次的任务！”

　　所谓狐妖，也不过是他们这次行动，顺手诛灭的妖物罢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当年燕婧宁收集到的一部分仙人遗骸。

　　遗骸中蕴藏着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燕婧宁炼化了数十年时间，也未能完全吸收。

　　知晓这件事的自然不止他们，不少的妖族与邪修，都是冲着这部分遗骸来的，所以此时温樱取走了遗骸，惹得多方觊觎，而他们二人都已负伤，需要修养，才不得已寻了这么个藏身之处。

　　他们是修炼之人，夜视能力极佳，尤其是江桦，在黑暗中他能轻易看见少女得意的表情与闪闪发亮的双眸。

　　他垂眸，淡声说道：“此次任务结束传回师门的日志，我会酌情去写。”

　　这意思其实就是不会把她剑走偏锋完成任务的事情告知师门。

　　温樱欢呼了一声：“好耶，师兄万岁。”

　　“还有一事。”江桦问她：“你是如何那么短的时间里，准确寻到那些邪修与妖物的？”

　　温樱神秘一笑：“这是秘密。”

　　“……”

　　他们两的说话声逐渐从燕无虞耳畔消失，她放空了思绪，歪着脑袋，呆呆的看着那扇只剩窗框的窗户，如同一幅画框，圈着那轮弯弯的惨白月亮。

　　原来她还没有回家。

　　那她要去找娘。

　　燕无虞呆呆地想着，疲倦虚弱的身体没能撑多久，又沉没入黑暗里。

　　丹田里破损的妖丹散发出阵阵凉意，从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腹部透出来，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恍惚间，有人撬开她的唇，喂了她几颗丹药，入口即化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腹中饥饿与与冰冷的身体稍微缓解。

　　少女叹息的声音若有若无：“竟这样狠心……怕是往后都无法修炼了……”

　　燕无虞这一次没有睡好，燕婧宁尖锐的爪子破开她腹腔，喷射的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止不住的哭，眼泪冲刷干净那片血色，她看见了她初来乍到时，牵着她蹒跚学步的女郎。

　　她的神情是那样的温柔，掌心是那样的柔软，她将惴惴不安的孩子纳入羽翼之下，一护就是好多年。

　　娘……娘……

　　燕无虞从过去中猛然惊醒。

　　已经快要天亮了。

　　燕无虞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温樱在熟睡，江桦在入定养伤，两人都未曾察觉轻手轻脚的少女，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间暂避风雪的破庙。

　　冬日里天亮得晚，此时应当还只是凌晨，万籁俱寂。

　　燕无虞不认得这是哪里，但她在一片夜色中看见了一星火光，那块冰蓝的天空浓烟滚滚，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的走，终于在天亮之际走回了燕府。

　　华丽庄严的府邸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了一片焦黑和缓慢腾升的黑烟。

　　不少暗香镇的百姓围在这片巨大的废墟前唏嘘，还有好事者试图在一片断壁残垣中挖出一点金银财宝。

　　燕无虞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温樱换成了一套她的白裙，她披散着长发，踏入废墟中，过于朴素和苍白的少女在这些衣着朴素的百姓中并不起眼。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到了主院，地底的地精损失惨重，土地渗着血，流淌在焦黑的地面上。

　　是地精的鲜血，也是残存的地精本能的吞噬着尸体。

　　没有百姓敢靠近这片会流血的土地。

　　燕无虞在废墟中找燕婧宁的尸身，少女干净的指尖染了黑色的灰，被粗糙的石块磨出血。

　　没有。没有。没有。

　　是被烧成灰了吗？还是被地精吞掉了？

　　燕无虞如梦初醒般的将目光转向地面，她瘫坐在地上，试图挖开黑红的地面看一看，直到保养得宜的指甲断裂，鲜红流淌在同样鲜红的蔻丹上。

　　被砍断了半个脑袋的地精冒出半个头，声音如沙石般粗粝：“妖丹已碎，夫人已经消散。”

　　这世上属于燕婧宁的痕迹，哪怕是一具尸身，都已被抹去。

　　燕无虞倒在了地上，仰面看着干净湛蓝的天空，空洞的眸子里泪珠大颗滚落。

　　“系统……”她呢喃着。

　　除了给她颁布任务从来不会理会她的系统，这一次依旧没有理她。

　　为什么要骗她，娘的结局是这样呢？

　　骗子。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就这样等着她最后的结局吧。

　　燕无虞闭上眼，了无声息的躺着。

　　中午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了，意识模糊的燕无虞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沉重的身子被拉了起来。

　　“大小姐……”哽咽的女声自耳畔传来。

　　燕无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唇色发白，声音沙哑：“沉璧……”

　　“静影，快来，快来，我找到大小姐了！”

　　静影的身影从废墟中探出来，她三两步跑到燕无虞旁边，破涕为笑：“我们就知道，小姐一定会回家的。”

　　“你们来做什么啊……”

　　她们扶着她往外走，沉璧一边走一边说：“小姐对我们有恩，如今小姐遭此大难，我们怎么能置之不理？”

　　燕无虞不知道她哪里对他们有恩。

　　静影和沉璧都是因为家境贫寒被卖给人牙子的，燕婧宁牵着年幼的孩子挑选侍女，孩子指了两个最瘦弱的女孩做她的侍女，她的玩伴。

　　燕无虞已经不记得了，但她们不会忘。

　　她们扶着燕无虞走出那片废墟，沉璧想把燕无虞带回她家，燕无虞挥开她的手，虚弱的声音透着不耐：“不要管我。”

　　燕婧宁行事嚣张，虽不曾鱼肉过乡亲，但得罪了不知多少修为高深的散修与妖物，这两个行事百无禁忌的群体，很有可能会向她寻仇。

　　她都要死了，没必要拖累其他人。

　　静影沉璧知晓她的性子，她神情厌烦她们也没有放弃：“小姐若是不愿意和我回家，你就去静影家吧。”

　　“我家也不行的话，我们去找间客栈好不好？”

　　“不对，我们得先去医馆。”

　　“……”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心疼的掉眼泪，用干净的帕子小心擦去她指尖的鲜血，将她脸上的灰尘拭去，理顺她散乱的长发，帮她编成漂亮的辫子。

　　燕无虞使劲的推开她们，腹部的伤口因为她反抗的动作又渗出血，在一片白中很是显眼。

　　两人立刻就不敢动了。

　　燕无虞就地靠在身后的焦黑的墙壁上闭上眼。

　　静影和沉璧在旁边嘀咕着说了几句话后，抹着眼泪离开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倒在地上的燕无虞一开始无人问津，后来她倒的时间长了，便有人好奇的看着她窃窃私语。

　　“好像是燕府的大小姐。”

　　“燕府也不知是闯进了什么歹人，燕夫人已经遇害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真可怜啊。”

　　看见半死不活的燕无虞，好几个打算过来报复的邪修和妖物都摇摇脑袋走了。

　　今天天气很好，冬日暖阳普照，但稍晚些时候，入夜之前温度便降了下来，鹅毛大雪飘落，很快地面上就又积了层雪。

　　燕无虞瑟缩着身子，身上厚实的白裙和体内的丹药都失去了作用。

　　她就要死了。

　　燕无虞默默的想，委屈的吸了吸鼻子，继续闭着眼等待死亡降临。

　　又有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静影将厚实的被褥垫到燕无虞身下，又盖了一层在她的身上。

　　沉璧撑起两把巨大的油纸伞固定在燕无虞头顶和身前，宽厚的伞面挡住了呼啸的寒风。

　　燕无虞睡得迷迷糊糊的，没睡着，但也没醒，她以为她在做梦，此刻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最后一刻感受到的虚假温暖。

　　静影蹲在她旁边给她身上上药，大到腹部狰狞的伤口，小到脖颈上那道已经不值一提的口子，都没有遗漏。

　　沉璧捧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的喂给她。

　　燕无虞小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她们很有照顾大小姐的经验，好在大小姐一如既往很配合她们的照顾。

　　……

　　是回家了吗？

　　燕无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棕黄色的伞，静影守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昏昏欲睡。

　　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暖暖的，伤口虽然还是很疼，但已经不流血了。

　　她还没有回家。她还没有死。

　　燕无虞拨开身上的被褥，吃力的爬起来往外走。

　　后半夜过来交接的沉璧见燕无虞醒了很是惊喜。

　　燕无虞没理她，换了个凉飕飕的地方重新躺下等死。

　　静影和沉璧想趁她睡着了再故技重施一次，但燕无虞后来怎么也睡不着了，就那样呆呆的睁着眼，从天黑到天明。

　　两人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短短两天，原本健康的少女被折腾得消瘦了许多，倒在冰天雪地里，如同一抹虚弱的游魂。

　　从街上走过纯朴热情的暗香镇百姓看见她，也从无视变成了施舍。

　　这天傍晚燕无虞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就摆着一只焦香酥脆的烧鸡。

　　燕无虞：“……”

　　已经三天了，她还没有在系统安排的剧本下死去，然后回家。

　　她的身体被冻得发麻，胃被饿得抽痛，伤口未能得到继续的治疗开始发炎，她眼前一片模糊时灵光乍现。

　　系统已经骗过她一次了，会不会骗她第二次呢？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却没有办法回家呢？

　　意识到这一点，燕无虞原本死水一般的眸子陡然间绽出了愤怒的火光，无尽的生机忽然自她眼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