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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路 ...
薛府的确没有适龄的女儿。
薛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薛奕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孩。不止如此,除了她的兄长,剩下的男丁,更是大多连荫官都当不明白。
否则,当年也不会一等薛奕及笄便压着她入宫,为先帝妃嫔。
……她分明才刚及笄,而彼时的先帝,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如今,薛府是败落了。或者说,从九年前强压着薛奕入宫始,显赫一时的薛氏,便已然走上了注定倾颓的道路。
九年前如此,九年后,当薛相早早撒手人寰,薛奕也“死”于宫中后,更是如此。
若要勉强选出一个女儿送入宫去,就只有再往下数,数到她兄长的独女,也就是她的亲侄女……可她的小侄女,如今才不到十岁。
——薛奕塞进箱底的那几件小衣,便是给她的小侄女缝的。
早上融风提起薛府的时候,那一瞬间,薛奕是有些心慌的。
不止联想到自己当年孤伶伶入宫的情形,更是担心,万一融风听见的消息是真的……
薛奕其实相信兄长的骨头硬。相信就算是皇帝要选新人,兄长也不会像父亲九年前那样,被逼着做出送女儿入宫的媚上之事。
甚至薛奕也相信皇帝不会做这样的事。
外人道天子圣明,大多是人云亦云,或是知晓本朝轻徭薄税,平叛安民,才夸上一句。
薛奕却不是。那两年,在包括第一面在内的相处中,她能分明地感觉到,当今的皇帝与先帝不同……他是在乎她的。不仅是她,甚至宫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受到天子的福泽与庇佑。
——可以说,在她心中,这世间,没有比他更无欲无求,更接近圣人的人了。
就算薛府想要送她的小侄女入宫,也得要先问问这至高无上的圣人的意思。而薛奕相信,圣明如当今天子,必然不会首肯。
然而,不知为何,就算明知这一点,薛奕的心底还是莫名地发慌……
也许是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乱想。
这会儿,融风出门去迎客了,薛奕坐在窗边,手里没有事做。
思绪停在这里,她有些发怔地抬头,看着院里的雪景。
白茫茫一片。
停了一早上的雪,还是又开始下了。
远远地,似乎能看见一个身影穿过院中的连廊,在檐下伫足,然后被飘雪掩住了。
却不见应当在引路的融风。
她回过神,决定不再等融风回来,有些笨拙地站起身去会客。镜中映出她自己的模样,不施粉黛,只有脸颊上被热意煨出懒懒的红晕,其实是有些不适合见外人的——虽然翊军营的游质确实是蒲望的多年好友,不完全算是外人——再加上外面又开始落雪了,薛奕犹豫片刻,最终拾起了夫君的外袍,随手披在身上,然后才撩起了门帘。
一阵寒风迎面而来。
薛奕本能地紧了紧蒲望的袍子,然后撑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到檐下。
院里静悄悄的,可是并不平静。
风雪间歇,终于容许薛奕看清廊下的“来客”。
那一瞬,薛奕僵在了原地。
来人并不是游质。
而是另一个……另一个她熟悉得多的人。
……当今天子,周儁。
为什么不见融风和游质?为什么入宫的蒲望与景风还未归?为什么……为什么周儁这个皇帝会造访蒲宅?
还不等薛奕想清楚,周儁似乎也发现了薛奕的目光——当然了,这样的死寂下,薛奕出门的声响实在是很容易分辨,何况他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卧房,几乎是像个等着猎物出现的猎手——于是缓缓走出屋檐,一步一步地,跨过这个积着雪的小院,走向薛奕。
随着他的动作,薛奕也终于看清了,这院中绝不是只有皇帝一个“来客”而已。那藏在连廊的阴影处,密密麻麻站着的,全是披袍带甲的亲卫。
其中当然有骗融风开门的游质。
还有一个,原本被周儁袍脚所挡住,此刻,当周儁拎着“它”缓步走到薛奕面前时,她才看清这不是什么物品,也不是旁人——
——正是她身为左卫幢主的夫君,蒲望。
他早上出门前落下的亲吻仿佛还在薛奕的耳畔。
而此刻,蒲望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了。
雪地上深深印着周儁一路行来的脚印,以及蒲望被他拖进门,经过小院,一直到薛奕所住的卧房,那长长的拖痕。
其上泛着一缕一缕刺眼的血迹,渗入白色雪地,又被已经化了的血晕开。
好不刺眼。
薛奕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剧烈地颤抖,于是猛地抬头,和周儁对视。
三年未见,周儁竟然没有什么变化,剑眉星目,同三年前相差无几。甚至连脸上的微微笑意也未改。
这一刻,世界寂然无声,可薛奕的内心已然天崩地裂。她记忆里的那个温润帝王就站在她面前,脸庞俊朗干净……只是手上沾满了她夫君的鲜血。
薛奕一晃神,若不是血腥味太浓,几乎以为还停留在梦中——
——如果是梦,总还能有醒来的时候。
可惜不是。
在她看着蒲望的时候,周儁显然一直在看她。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也许还有许多罪要问,但这一刻,当薛奕闪着水光的双眸与他的相对,他滚了滚喉结,把那些话都收了回去。
“……随朕回宫。”他说,语气温柔,一副既往不咎的气概。
若不是旁边还横着一个生死不知的蒲望,薛奕当真是要要被哄骗住了。
“民女、民女是荥阳薛氏女,去岁与表哥成婚后才、才进京……”她硬着头皮道,“民女不知陛下说的……”
其实薛奕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但她还是勉强完成了这句话。忐忑地逼着自己不低头,就这么直直地与周儁对视。
对面是皇帝,九五至尊,还对她有过救命之恩,这一天……不,上一刻之前,都是她心中最高洁的圣人。
周儁没有答话。
他们就这么漫长地对视着。
勇气渐渐从薛奕的身体中消退,带走了身体的暖意与最后一点知觉。她的双腿开始止不住地发软,然后是变得酸麻——
周儁终于开口了,神情依旧温和,仿若让步。
“行。那更好了。
“朕要你今日就与他和离,随朕进宫。”
话中之意却不似周儁那面上的笑意那样温柔,满是肃杀,直叫人心底没有边际地发寒。
直面帝王的威压,薛奕终于被迫明白——只要他已经拿了主意,再怎么狡辩都无用。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她终于脚下一没踩稳,便猛地朝门槛之外跌去。
……蒲望是逆贼,她更是这个罪魁祸首,也正是先帝死后,那宫中最后几年太过舒适,教人忘却了这宫中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礼教森严,而她,就是那只贪心不足,想要冲破金笼,反被那铁丝刮得遍体鳞伤的鸟雀。
哪怕圣明如周儁,当然也不能宽赦她的罪。
转念间,薛奕虽不言语,心头却是万般想法掠过,已然万念俱灰。
这雪积得真深,不止这一个昼日,恐怕昨夜也下了一整夜。她模模糊糊地想,以她这样沉的身子,恐怕……
这一摔,恐怕也要同蒲望一样,半条命也去了。
罢了,也是她咎由自取,只盼以周儁的性子,哪怕是暴怒之下,也不要牵连她的兄嫂,还有她那个才会叫她名字的小侄女。
薛奕缓缓闭上眼。
哪知,那冰凉的雪却不曾迎面漫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温暖,温暖到有些灼热的怀抱。
陌生又熟悉的龙涎香充盈在她的鼻尖。
——周儁竟上前一步,伸手揽过了她。他们相识近十载,从来都是隔着屏风,当着众人,甚至面对着与这相似的鹅毛大雪,这近十载春秋,他们没有一日,没有一刻,像如此亲密。
“你有胆闹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没胆子——”周儁仍笑着,俯视着她,但很快面色一变,那后半句话也被生生掐断在了喉头,两人离得太近,以至于周儁那手掌不自控地颤了颤,薛奕也能感觉到,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那张可怜的脸去瞧周儁,便见他面上的从容倏地被扯得稀碎,额头青筋隐隐跳出,咬牙,将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你……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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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带带预收《谋反败露的第三年》 是他说: “永嘉,天下男子你若看中了哪个,只管同皇兄说。” 也是他说: “永嘉长公主,恣欲成性,乱宗僭逆,着除宗籍,褫夺封地,贬为庶人。” 还是他说: “……把朕的孩子生下来,朕免你谋逆死罪。” 伪蛊,好皇帝x坏公主 *专栏还有其他预收和完结古言感兴趣可以看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