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命 太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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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黑透。
小院被四面高墙圈住，灯火未点，只有天光洒下些许清冷的银色。风从檐角掠过，铜铃轻响，一声一声，散入寂静之中。
尹子清推门而入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原以为阿离醒来必会大闹一场，却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夜空。
像是在看星。
又像是在等人归来。
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幼时，他们曾有一次约好去放纸鸢。那日他迟了，她便这样坐在廊下等他。彼时她不过七八岁年纪，眉眼澄净，笑起来毫无防备。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相处过了。
他喉间微紧，低声唤了一声，“阿离。”
沈郁离回过头来，见他独自一人，便已明白了大半。
“表哥此行……可是不顺？”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尹子清脸色沉了下去。那双原本尚存三分清明的眸子，瞬间被阴霾覆住。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来，声音低而紧，“跟我走。”
沈郁离没有动。
她看着他，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去哪呢？”她轻声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一辈子躲躲藏藏。”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如此偷生，又有什么意思？”
尹子清目光一沉，“我还没输。”
沈郁离轻轻叹了口气。
“没输的人何须争论输赢？”她看着他，“若真如此，表哥也不会此时回来，急着要带我走了。”
檐下铜铃微微一晃。
她的声音如晚风掠过，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海岩城一破，尹氏兵马必然溃散。柳烟桥这一局……应当是你最后一步棋了。”
尹子清瞳孔微缩，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知海岩城——”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沈郁离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明而从容。
尹子清心中骤然一滞。
……已经不重要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更冷了几分，“跟我走。”
沈郁离默默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院门，再次摇了摇头。
“跟你走，然后颠沛流离地逃一辈子吗？”她轻声道，“我不愿意。”
尹子清眉间一紧，语气不自觉带出几分急切，“阿离放心，表哥早已安排妥当。只要你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受苦，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沈郁离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缓缓道，“表哥是要去投奔达钽人了？”
话音落下，空气一瞬凝住。
尹子清脸色骤变，厉声喝道：“阿离！”
这一声带着怒意，也带着被戳破的狼狈。
沈郁离却愈发平静。
“到了这种时候，达钽人为何还要帮你？表哥答应了他们什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尹子清冷声打断，伸手便去抓她的手腕。
沈郁离侧身避开。
这一次，她声音冷了下去，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可我是大晏的公主，自然是要操心的。”
尹子清终于压不住怒意，声音陡然拔高，“大晏气数已尽了！”
沈郁离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懂他为何仍如此笃定。
尹子清胸口起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件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语气急促而执着，“母亲当年曾重金请云台山太微洞玄机真人为我们合过八字。”
“他看过你的生辰，说——”他声音微顿，像是在复述某种早已刻入心中的判词，“此女天生凤命，紫微入垣，乃人间气运所钟。得之可承其运，如得天助。更与我八字相合。天定良缘，不可违也。”
夜风骤冷。
他看着她，目光炽热而执拗。
一字一句，像是在为她定罪，又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你生于皇族，却有凤命在身……这便是天意。天下终会易主。”
“阿离，这是命数！”
院中一片寂静。
沈郁离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天生凤命……玄机真人批命批得如此合人心意，当真体贴周到。”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倒让这所谓的“天命”显得可笑而单薄。“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说，岂可轻信？就算真有天命，又怎是世间凡人可以窥见的。”
沈郁离顿了一下，淡淡道：“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怎可如此冥顽不灵！”尹子清怒极，一步上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无论你信与不信。今日，你必须跟我走。”
一声清亮的鹰啸从高空传来，陡然划破了沉沉夜幕。
两人同时一顿。
沈郁离抬起头。只见漆黑的天穹之上，一道雪白的影子自远处掠来，振翅破风，盘旋不落。
她眼底忽然一亮。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在看星。
她在等它回来。
“太迟了。”沈郁离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尹子清。
酝酿了一整日的细雨，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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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忽然有金铁相击之声传来。
起初是零星几声，很快连成一片。喊杀与惨叫交杂在夜色里，由远及近，骤然撕裂了这座小院的静谧。
紧接着，院门外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飞快远去。
尹子清猛然回头，目光沉沉望向前院，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
打斗声愈发逼近。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黑暗顺着回廊蔓延而来。血腥气被夜风卷起，在细雨中时散时聚，愈发浓重。
他来了。
沈郁离眼底忽然一亮。
夜色之中，尹子清的面色却冷得发青。
“你在等他？”他忽然转头看向她，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
这一刻，她终于在他眼中看见了清晰的恨意。
几乎就在同时，她袖中的发簪已然反手刺出，毫不犹豫地扎入他的胸膛。
“唔——！”
尹子清闷哼一声，手中力道骤然一松。
沈郁离没有半分停顿，趁势挣脱，转身便向前院飞奔而去。
“捉住她！”
尹子清的怒喝在身后炸开。
两道黑影几乎无声无息地追上来，刀光在雨夜中一闪即逝，冷意贴着她的脊背。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雨水随着她的脚步顺着她的发丝滑落，仿佛一只冲破雨幕的雨燕。
回廊尽头，就是院门。
方才守卫已被引走，只要推开那扇门，她就能出去。
就能挣脱这座笼子。
就能见到他。
她伸出手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门扉的那一瞬，一股极重的力道猛然从后方袭来，将她整个人狠狠拽了回去。
下一刻，冰冷的手指已死死扣上她的咽喉。
“你想杀我？”
尹子清的声音贴在她耳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呼吸骤断，她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却撼动不了分毫。气息被生生截断，胸腔仿佛撕裂一般剧痛，喉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原本是对着心口去的。
可惜雨夜太暗，终究偏了几寸。
只伤了他，没能要他的命。
“你杀不了我的。”
尹子清低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他看着她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变弱，忽然一把将她拖起，转身便往回廊另一端而去。
回廊尽头，影壁之后，一尊汉白玉如来佛像静立雨中。
两名死士上前推开佛像，后面立时显露出一个狭窄的暗门。又有两人牵来了马。
尹子清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看向自己，手中剑锋已紧紧贴上她的颈侧。
“你若乖乖跟我走，本不必受苦的。”
他低声道，语气近乎温柔，却透着彻骨的狠意。
“既然不听话……那便只好吃些苦头才行……”
话音未落——
随着一声巨响，院门轰然倒塌！
“阿离！”
熟悉的声音骤然穿透雨幕。
沈郁离猛然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夜色之中，虞明远执剑而入，玄甲黑袍仿佛裹挟着狂风暴雨。数名镇北军将士紧随其后，一齐冲入院中。
看到他的那一刻，即使利刃架在颈上，沈郁离也浑然不怕了。
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身上的战甲染着血，浑身透着凛凛兵戈之气，锋芒如出鞘之刃。唯独看向她的那一眼，急切得几乎无法掩饰。
虞明远一眼便看到了她，还有横在她颈间的那一道寒光。
小公主乌发散乱，衣袍尽湿。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明远……”她无声默念他的名字，下意识向前挣了一步，却被尹子清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从临兴到北地，再到江南。数次离别，刻骨思念，跨过千山万水，经历了战乱瘟疫，终于又回到彼此身边。
他们已经近在咫尺，横在她颈间的利剑却顷刻即可划分生死。
庭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虞明远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握剑的手却仍是稳的。
他很少有这样不安的时候。
“广宁王也会怕吗？”那个名叫小草的孩子曾经问过。
“会啊……”当时他毫不掩饰如此答道。
噩梦中的一幕幕依旧无比清晰。
征战十余载，他这一生早已见过太多生死。
这一刻，却仍是怕的。
但他不能乱。
他要带她回去。
虞明远又向前了一步。视线转向尹子清的刹那又恢复了之前的凛冽如冰。
“尹氏起兵谋逆，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放开阿离。我给你留最后一分体面。受降吧。”
尹子清冷笑一声，一把将沈郁离带上马背。
“想救她？”他高声道，“让所有人退开，你一个人跟我来。”
“好。”虞明远答得没有一瞬迟疑。“我跟你去。”
韩宗烈在后低声喊了一声，“将军！”
这是陷阱。任谁都看得出来。可话到嘴边，却被虞明远一个眼神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韩宗烈的肩。
“让怀安撤人，放他走。”
话落，他已从何飞手中接过墨麒麟的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踏雨而去，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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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以北，桃林以东，清水寺以西，是一片枫林。
深林寂寂，雨声细密。
青瓦白墙的小筑就隐在枫林深处。
尹子清策马在前。
虞明远紧随其后。
雨夜昏暗，他微微眯眼，才勉强锁住前方那一道身影。
先往西，再折向北。不过半个时辰，便至河畔。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唯独岸边灯火微明。几艘乌篷船静静泊着。像是在等着他们。
虞明远刚一下马，刀光骤起，寒意直逼咽喉！
“广宁王当真是重情重义啊……”
熟悉而戏谑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虞明远反手出剑，格挡而上！
“当——！”
火星四溅！
下一瞬，身后风声骤紧。数道刀光已破开了雨幕。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