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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碎石 这乱局,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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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窑城外,夜色低垂。
龙头帮的战船沿着江岸一字排开,桅杆高耸入云。镇北军的三弓床弩和抛石机整整齐齐架上了甲板。刀枪未卸,斜倚舷侧。铁索绷紧,木架间隐隐透出铁器的寒光。船上的军鼓也已覆上了黑布。
亥时将尽。营中炊烟散净,只余巡哨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中军帐内,油灯将尽未尽,灯芯焦黑,偶尔“噼”地爆出一点灯花。军图铺满长案,几枚铜镇压住边角。
虞明远独坐案前。月色从帐顶缝隙透入,落在肩头,像披了一层薄霜。
已是三月,风中的冷意却仿佛毫无消减。
他的目光落在横卧案上的那柄长槊上——破军。历代镇北将军都曾执此戍边,守土护民。
他伸手握住槊身,木柄沉而微凉。这柄曾随他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重过。
或许是因为那强提气血的药。寻常药物逐渐对他失去了效用,再也无法抑制旧伤引起的咳喘。肩上和腰间的伤也愈合的格外艰难,任凭程老军医想尽办法也无可奈何。
可决战,偏偏就在眼前。
他指节微微收紧,缓缓起身。
长槊在手,衣袍一振。
一个起势。槊锋破空,寒芒乍现,如蛟龙出海激起千层巨浪。紧接着凌空拧身一劈,仿佛流星赶月,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长虹。
第三招,气息已乱。
他身形骤然一窒,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重石。长槊脱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晕眩中他踉跄半跪了下去,紧按着胸口,指节泛白。
喉间忽然一紧,他偏过头去,低低咳了一阵。血气翻涌,腥甜直冲上来。虞明远闭了闭眼,将那口血生生压了回去。良久,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默默抬手抹去。俯身拾起破军,再一次凝视那一线寒锋。
灯光在案几上跳跃。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唤打破了寂静。
“哥。”
齐怀安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帘子上,脸上挂着一个略显勉强的笑。
他其实早就来了。
从帘缝里看见长槊落地,也看见他摔倒,又自己撑着站起来。他几乎要冲进去。脚步已经迈出,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知道。
他不愿人看见。
于是他站在帐外,握紧着拳,逼自己等了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把脸,强挤出一个笑,掀帘走进来。
“伤刚好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虞明远看向他,语气平稳。
“你不也没歇着?”齐怀安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两个桔子,在手里颠了颠,抛了一个过来。“从宗耀那儿顺来的,咱俩一人一个。”
虞明远一把接住,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从宗耀那儿顺来的那个……酸得发苦。他嘴角微微一扯,又把桔子推了回去。
“还是你自己吃吧。”
“怎么了?”齐怀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槊,“担心海岩城?”
虞明远摇头,“尹定坤已死,尹子清成不了气候。有龙头帮助阵,此战无虞。等这一战打完,就能歇了。”
齐怀安轻轻“啧”了一声,在案边坐下。
“要不是当初让尹子清跑了,现在叛军群龙无首,早该降了。”
虞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擒住尹定坤,已经做得很好了。”
齐怀安眼中一亮,笑得坦然。
“那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虞明远看他一眼,也淡淡一笑。“余窑一战,当居首功。”他顿了顿,又缓缓补了一句,“要是没被人拿刀指着,就更厉害了。”
齐怀安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垮,“那是意外!谁知道巫仑崇光那阴孙子从哪块石头底下冒出来的。”说完他撇了撇嘴,又忽然正色。“这功劳,我是不是该换点什么?”
这样直白的邀功,倒让虞明远恍然想起了从前。
那时阿铮还在。怀安与他,两个人但凡立了点功,总要在他面前晃个不停。倒不是真图赏赐,只是非要听他夸上一夸,才能舒坦。
落雁滩后,怀安许久没这样邀功了。
“等回京,我替你向陛下请功。”虞明远说着,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其实他活着回来,已胜过一切功劳。
“一码归一码。”齐怀安抬眼看他,“你是不是也该赏我点什么?”
明远无奈一笑,“想要什么?”
“海岩城。”他声音干脆,“这一仗,让我和宗耀去打。”
帐内一瞬无声。
油灯微微下沉,灯芯短了一截。
齐怀安被俘多日,才刚缓过来就忙里忙外,脸色仍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清亮坚定,无比认真。
虞明远犹豫了一瞬。
齐怀安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哥,让我们替你担一担。别总一个人顶着。”
灯火轻轻摇曳。虞明远握槊的手,缓缓松了几分。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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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宽的确是个将才。有了龙头帮的船队,镇北军如虎添翼。
翌日清晨,石娘子站在最前方那艘绘着黑色龙首的巨船上,振臂一呼:“小的们,今日咱们是兵,他们是贼!随我,斩逆党!取军功!”
号令如雷,万舟齐发。江水被船头劈开,浪花翻涌似雪。风劲帆张,船行若飞,不多时,大军已开至海岩城下。
楼船横海,旌旗蔽空。铁甲映波,帆影连云。海岩城被围在当中,仿若一座孤岛。
号角声起,战鼓随之擂响。
顷刻间,床弩齐射。粗如儿臂的弩箭拖着浓烟,划破长空,钉入城头。砖石崩飞,木制城楼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叛军来不及扑救。紧接着,投石机抛射的流火雷如一片流星般坠入城中。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烈焰击中城墙,将高大的城垣炸裂出巨大的缺口。
借着攻势,无数快舟冲上滩涂。龙头帮的水手们跳下船来,散成一片,往城下涌去。守军来不及放箭,那些身穿褐色短衣的人已借着飞爪爬上了城墙。
城外,镇北军的玄水铁骑列阵以待,白马战旗在风中翻卷如飞。
城门洞开,大军入城。
不到两个时辰,城破了。
这一战,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自虞明远率军南下以来,叛军一败再败。光是听到镇北军的号角,许多人就吓破了胆。临阵脱逃者不计其数。秦泽锋在混战中被齐怀安斩于马下。主将一死,其余人很快就降了。
虞明远踏入海岩城时,战事已然落幕。道路两旁,尸体横陈。齐怀安和韩宗耀正在城墙下交谈。虞明远远远看去,隐约觉得两人神色有些不对。果然一见他走近,两人就默不做声了。
“怎么了?”虞明远猜到肯定有事发生。见没人答话,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看向韩宗耀,“宗耀,你说。”
韩宗耀从来不会和他说谎,只能低着头不出声。
虞明远又说了一遍,“说。”
韩宗耀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将军,有上千名巨灵教教众,在我们攻进来的时候,聚在神堂服毒自尽了……”
上千人……虞明远怔了一瞬,扶住他的肩膀,“在哪?”
韩宗耀焦急地摇了摇头,“将军还是……别去……”
齐怀安也连忙阻止,“将军,这件事就让我们处理吧。别过去了。”
虞明远看着他们二人,目光如铁,声音平静,“带我去。”
听他语气,两人都知道再劝无用了。
神堂大而空旷,只有一扇窗,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正中摆放着一尊巨大的巨灵神石像,怒目睥睨着众生。围绕在神像周围,上千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没了呼吸。尸体相互交叠,铺满地面,许多人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虞明远半跪下来。他脚边是个看上去才不满十岁的孩子,眼睛半睁着,仿佛直直看着他,却早已失了神采。
那张脸莫名熟悉。他忽然想起行军途中遇到的那个携双亲棺椁拦路的孩子。
是他……
当日他们放了他一条生路,他却最终还是死在这场战乱中。上千人,就这样为一个伪神殉葬,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极乐天堂。到底是多深的绝望,才使得他们抓住这虚假的神,当作最后一根浮木,最后一点光明。
虞明远轻轻帮那孩子阖上双眼,目光凝在他稚嫩的脸庞上,久久没有移动。
这一战,已是决战。曙光就在眼前。若他再快一些,会不会……
齐怀安望着他的背影,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实在说不出话来。他们不想他看,是因为他们知道他心思太沉。看了,便难再忘。
几个年轻的军士甚至有人呕吐出来。
这与战场不同。战场上他们面对的都是手持利刃的敌人。而这些人,手无寸铁,只是些被邪教诓骗了的平民百姓。
不知过了多久,虞明远终于起身。
他跄踉了一步。齐怀安一惊,赶忙扶住。他却摆摆手,示意不用。
片刻后,他的声音似乎又一如既往的平稳冷静,“好生安葬他们。他们不是叛军,只是百姓。”
齐怀安低声应了声“是。”又听他说,“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
“将军,”韩宗耀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分不清是悲是愤,“害死他们的,是姓尹的!是那些装神弄鬼,把他们卷入这场战乱的畜生!”
虞明远沉默着点了点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用力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将军!尹子清不在海岩城中!”
虞明远眉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尹子清不在,这乱局,还未彻底结束。
来了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