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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更始 晏虽旧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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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四年腊月初三,先帝沈晟崩于紫宸殿,享年六十有六。新君沈洵诏礼部依天子礼治丧,葬明陵,拟谥“愍”,定庙号“穆宗”。
旨意传出,宫苑内外顷刻素缟如雪。比起万寿节时的金碧辉煌、丝竹盈耳,这场国丧显得异常简素冷清。灵幡白幔在寒风中瑟瑟抖动,香烛青烟袅袅,一切繁复仪节皆按部就班,却难觅几分真切的悲恸。
当夜子时,赤虹贯月。钦天监急报:“此革故鼎新之象。”翌日廷议,沈洵朱笔圈定,改元“更始”。
晏虽旧邦,其命维新。新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江南叛乱未平,而北方还有来自达钽的威胁。在这新旧交替的凛冬里,“更始”二字显得格外沉重且意味深长。
先帝宾天后七日,沈洵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素服徒步,前往北望楼行祭告之礼。依制,女子不得入内参与祭礼。永安公主沈郁离倒因此偷得了片刻清闲。
昭华宫的偏殿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正能看到小莹儿在院子里把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虞明远率军出征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回府交代一声。小小整日哭闹着要爹爹,把府中上下都熬红了眼眶。沈郁离听闻此事,当即命人将小姑娘们接进宫来。正巧大军出征前霍莹和韩宗耀小将军学了套枪法,这几天练得颇为得意,非要耍给她们看看。
庭院里积雪未融。罡风呼啸,带起满地银白。小姑娘一招一式气势十足,只是那枪法处处透着一股未经打磨的蛮劲,颇有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勇猛”。
沈郁离拥着被雪貂裘裹成了个粉团儿的小小,边看边拍手叫好。眼底深处却不时掠过一丝迷茫与困惑。纤长的睫毛随着莹儿一个格外用力的劈砍动作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参悟这独树一帜的“枪法”其神髓究竟藏于何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司无忧一袭干练的靛蓝宫装,外罩同色厚锦镶毛斗篷,步履轻快地绕过雕着岁寒三友的紫檀屏风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公主这昭华宫倒是热闹了不少。”司无忧说着,抬眼扫过殿内,目光饶有兴致地定在庭院中舞枪的霍莹身上,“这位少侠好俊的枪法。一柄银枪能舞出关公耍大刀的气概,果真不同凡响!”
霍莹闻言猛地收住架势,小脸微红,带着汗珠和一丝被调侃的羞恼,好奇地转头看向来人。
“莹儿,过来。”沈郁离朝庭院中还在微微喘气的小姑娘招了招手。霍莹立刻拖着比她还高的银枪跑了过来。沈郁离用帕子轻轻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这才指向司无忧,温声道:“这位是荣昌商号的司无忧司大小姐,如今在尚宫局司计司任通算女史。你唤她司姐姐便是。”
霍莹立刻将银枪往身侧一立,双手抱拳,脆生生喊了一声:“司姐姐!”挺胸抬头、目光炯炯的模样,将虞明远麾下将士行礼的姿态学了个七八分,稚气中透着一股子军中儿郎的飒爽。
司无忧被她逗乐,眼中笑意更浓,“你就是小莹儿啊!我早听公主提起过。今日一见,果然英姿飒爽!”她说着,俯身凑近沈郁离怀中的小小,伸出仍带着些凉意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丫头肉乎乎的脸蛋,“那这个糯米团子,想必就是小小了?”
小小怕生,“哼唧”一声把脸埋进沈郁离衣襟里,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沈郁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司无忧索性不再逗她,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沈郁离脸上,唇角那抹促狭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话锋也随之一转,“这几天外头都传遍了,说广宁王大军离京,前脚刚走,公主后脚就把广宁王府给一窝端了,连狗子都没放过。由此可见,大将军领兵在外,天家还是不能放心啊!”
一旁为她倒茶的宋磬儿听得柳眉倒竖,“这都是哪个烂舌头的胡吣?我们公主明明是心疼小姑娘们。到了他们嘴里,怎就说得那么难听?”
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司无忧伸出一指,指向紧闭的雕花殿门,“你信、我信,可外面那些人不信。”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戏谑,“都说女子若是沾了权势,那必得是冷血无情、处处算计、翻脸不认人才行。”
听着这诛心之论,沈郁离只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眼便又恢复了一派慵懒模样。
“司通算来得正好。”她说着,朝侍立在侧的宋磬儿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磬儿,去把暖阁里那盆宝贝请出来给咱们司通算掌掌眼。”
宋磬儿应声,小心翼翼地从内室捧出一个精致的青瓷花盆。盆中那株虞美人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发黄,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病气。
司无忧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微挑。
“这花打从进了宫好像就不大好了。公主天天精心伺候着,又是浇水又是晒太阳的,可它瞧着…呃……你看看是不是要不行了?真愁死人了……”说着,宋磬儿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发黄的叶子,满脸的心疼。
小信子也凑了过来,“小的听御花园的老花匠说过,花要是长得不好,十有八九是土的问题。会不会这盆儿太小,委屈着它了?要么咱种到院子里去,接接地气儿?”
沈郁离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蔫巴巴的花,“外面多冷啊!万一冻死了怎么办?”
“公主啊,”司无忧看着他们一脸操碎了心的模样,终于忍俊不禁,轻笑出声,“你说它会不会……”她故意顿了顿,“本来就该冬天睡觉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郁离、宋磬儿、小信子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齐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郁离嗔怪地瞪了司无忧一眼,“你不早说!”
司无忧摊手,“现在说,不也来得及嘛……”
若非一直养在暖房里,这株虞美人其实早该枯了,得等到来年开春才能重新抽出新叶。无忧对花并不挂心,话锋一转,对沈郁离说道:“不过呢,我今天巴巴儿地冒着寒风跑来昭华宫,可不是专程来当花匠的。”
“哦?”沈郁离这才转过身来,眨了眨眼睛,语调里透出一丝玩味。
“公主莫不是故意的?”司无忧从宽大的袖带中抽出本账册,拿在手中晃了晃,腰间新领的女史腰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郁离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一脸无辜地笑道:“什么故意?故意什么?”
司无忧嘴角一勾,指尖轻点账册,“我这尚宫局司计司通算女史才上任几天,就见账上的漏洞一个连着一个。实在不得不怀疑,公主把我安到这个位子上,本就是想让我去查这些烂账。”
沈郁离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司大小姐心细如发。这么快就查出了东西,还真是意外惊喜呀。”
小信子在一旁听得头皮发紧,悄悄拉了拉宋磬儿的袖子,低声嘀咕道:“这宫里头,果然处处是坑……”
司无忧笑意更深,“要不要猜猜,就这场国丧,账上有多大的窟窿?这还只是我一个小小通算女史能看到的。我看不到的,只怕更让人心惊。”
沈郁离微微垂眸,指尖在小小背上轻轻拍着,神色渐渐凝重。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晌,她才淡淡开口,“宫墙之内如此,宫墙之外又何尝不是?既是借丧事贪墨,礼部必定有人参与其中。内外勾结,蛀虫成群,天长日久国库怎能不空?父皇初登大宝,若不趁此时肃清,来日只怕更难收拾。”
司无忧点头,声音沉了下去,“公主说得没错。只是,再查下去,可就不是我一个小小通算女史能担得起的差事了。”
沈郁离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机敏的光,“涉及朝廷官员,自然还得有其他人来查。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吴恭是个能做事的。你把查到的东西交给他,他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至于宫中……邓司计年纪大了,也该离宫了。这司计一职,不如换你来当当?”
司无忧苦笑摇头,“公主果然是故意的。这得罪人的差事,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沈郁离却不以为意,“火坑也好,深潭也罢,总得有人去闯。有我给你托底,司大小姐不敢?”
司无忧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也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敢了。”
她说着,心头莫名安定。有这样一位公主在,纵是风雨如晦,又有什么是不敢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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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冬夜,星光微明。
寅时刚过,军帐内炭火将熄。天边还未泛白,虞明远便咳醒了。落雁滩一役落下的那处旧伤每每发作起来晚上总比白天难熬。咳嗽撕扯着胸腔,喉间血腥气未散,他撑起身时,眼前猛然一片黑雾,紧按在榻沿的手指险险划出五道白痕。
帐外的低声絮语随着风声隐隐传来。
“眼瞅着快到年关了。”何飞嗓音压得极低,“往年这时候,荆州家家户户都该挂桃符了。”
吕胜搓了搓手,“想家了?”
“不想。”何飞声音微微拔高,“仗没打完,想家干嘛?不平了这场叛乱,我可没脸回去见荆州父老。”
吕胜轻哼一声,揶揄道:“嚯~看不出你还有这等志气。”他接着一笑,又是一叹,“说起来,咱将军祖籍也在荆州,怕是从来都没去过吧?”
何飞点头,神色复杂,“是啊……其实不回去也好。虞家就剩咱将军一个流落在外的独苗苗了…荆州早就没人了……”
吕胜闻言,长叹一声,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悲凉。
“听说先帝宾天了。”他轻声道。
“死得好!”何飞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可惜没早死几年。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狗皇帝在位时统共也没干几件好事儿,这两年净搓磨咱将军了。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死在翼州大火中的冤魂也不会放过他。”
吕胜跟着点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说道:“等打完这场仗,咱将军也该跟公主成婚了。”
“可不是嘛。”一提起这事儿,何飞没由来的有些发愁,“这礼堂咱都布置两遍了,这婚事也没成。你说……不会咱将军和公主八字不合吧?”
“啊呸!瞎说啥呢?”吕胜往地上唾了一口,“一次、两次不成,咱就再折腾第三次,不行就第四次、第五次!我还就不信了,早晚不得有一次能成?!”
何飞也来了劲儿,“说得对!回去就干!”
帐帘忽被掀起。虞明远带笑的声音随着一声轻咳从两人身后传来,“记得说过今晚不用你们值夜。怎么不去休息?”
“将、将军!”两人腾地站直。
何飞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眉头皱成一团,“程老说了让你多睡会儿,怎么这么早就起?”
虞明远摇了摇头,“你们不也没去睡?”
吕胜连连摆手,“我们哥俩睡不着,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不睡,净在这儿安排我了?”虞明远笑问。
“哪……哪有?”何飞脸色一红,好在天暗,看不出来。
虞明远拍了拍他,望向远方的天际,“你们跟着我,也好多年没回家了。等打完这场仗,都回去看看吧。”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也该去荆州老宅上柱香。”
何飞突然红了眼眶。荆州虞氏早已没人了。这么多年,就算老宅还在,怕是也早就荒废了。
“将军,我们荆州的百姓都记得虞氏一门忠烈,都记得虞老将军……”何飞说着,声音忽然哽咽。
虞明远静静点头。东方隐隐露出一线微光。晨曦将破,寒风中,营火的余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仿佛这乱世风雪中一株挺立的松。
来了来了,客官们久等了。

其实还有一章,但还木有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