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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出征 尔当万死, ...

  •   那座在他梦境中盘桓不去的城池早已化为焦土,白骨累累,鸦鸣凄厉。风声萦绕在断壁残垣之间,高大的城墙上悬吊着一具具经年风化的枯骨。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里,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埋葬整座城池。

      一腔悲愤如无边夜色染上他的眸子。

      “我镇北军,向来师出有名。今日出兵,不伤百姓,不杀无辜,只为讨一个公道!”萧弘抬眸直视天子,眼底仿佛有深黑的浪潮不断翻涌。“翼州那场大火,二十余载战乱,多少将士埋骨黄沙,尸骸无存?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尔当万死,不足以为众生偿命!”

      话音如惊雷炸响,满朝文武屏息战栗,无人敢言。天子面色惨白,喉间勉强挤出颤抖的嘶声,“你……你要弑君?!”

      杀意如骤然腾起的狼烟般弥漫开去。萧弘握剑的右手用力攥紧,目光如寒铁淬成的锋刃,将帝王最后的威严一寸寸割裂。

      寒芒闪过的刹那,沈洵抬手欲拦,却听一声斩金断玉的脆响,萧弘手中长剑已擦着天子霜白的鬓发直直刺入他身后的龙椅。

      “护驾!护驾!!”

      天子的嘶吼在殿内回荡。无人应答。

      百官低头垂目,如泥塑木雕般静默,仿佛未曾听到他的呼喊。萧弘缓缓抽回长剑,眼底仍带着猩红的恨意,“今日我不杀你,只为留你性命,为我父母和当年死在翼州大火中的将士们正名。”

      天子忽然瞪大双眼,“你果然是虞红莲的儿子!那个本该烧死在大火里的孽种!”皇帝的嗓音戛然而止,浑浊的目光在殿内仓皇游移,如同困兽般嘶吼,“卢知年!卢知年!!”

      像是溺水之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拼命呼喊着,却只换来孙鹤行的一声“卢公公已经不在了。”

      两条道路,一条生,一条死。孙鹤行选择了生,而卢知年选择了死。天亮之前,一杯毒酒,草草了结了性命。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天子蜷缩在龙椅上的身影佝偻不堪。鎏金暖炉里的银骨炭早已熄灭,冷风吹得他头痛欲裂。

      魏王沈洵在沈郁离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向下看了眼群臣,又转身面向皇帝。

      “镇北军已列阵于承天门外。陛下,是时候将翼州大火和使团遇袭的真相布告天下了。”

      “老五…你……”未说完的话被骤然加剧的头痛打断,仿佛烧红的铁钉刺入颅顶,沈晟抱头嘶吼了一声,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风雪未停,沈郁离从兄长手中接过那卷泛黄的《碧血录》。书页随着她的翻开的动作微微作响,像是鬼魂的低语。

      “当年陛下为夺大位,蒙骗先帝在先,假传军令在后。为了调走边军,不惜一把火烧了翼州城,致使达钽铁骑长驱直入踏破中原。这上面,可还沾着无数翼州百姓的血。”

      “翼州失守,分明是虞红莲蠢钝无能,统兵无方!与朕何干?!”暴怒中,皇帝猛然推翻了御座前的灯台。

      沈郁离并不理会那灯盏滚落时惊心动魄的脆响,只轻轻从那卷《碧血录》中抽出一页素笺,对着火光细看了片刻。

      “皇伯父企图用后位换取虞将军手中兵权时可不是这样说的。陛下御笔亲书,自带三分雄霸之气,一向都不难分辨。”

      她说着将信笺与书卷递给魏王。

      沈晟浑身僵直,双眼紧盯着她手中的信笺,仿佛看到了催命的符咒。不知不觉冷汗已浸透中单,脖颈仿佛缠上了无形的锁链。不……那不是催命符,而是早在二十年前那场大雪里,就已高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沈洵的指尖尚未触及纸缘,皇帝突然一把夺过《碧血录》与信笺,猛地投入宝座旁的火盆。火舌刹那卷起纸张,飞舞的灰烬里全然不见半点墨迹。沈晟僵硬地转头下望,正对上玉台下百官灼灼的目光。

      世间本无《碧血录》,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心虚仓皇将一本无字天书炼成了铁证。

      一道道目光如冷铁般沉沉压向御座。

      “朕是天子…朕…是天子……”沈晟喃喃几声。像是再也忍受不了颅中剧痛,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太阳穴,嘶声吼道:“金丹!拿陶归真的金丹来!”

      “陶道长已于昨夜被送出宫了。”沈郁离轻声道。

      石灵那日说过,长期服食阿芙蓉的人一旦突然停止服用,便会头痛欲裂,浑身如虫蚁啃咬,痛苦不堪。昨夜她便让小信子把陶归真的金丹调了包。随后又让董妙珠扮成宫女模样,持皇后凤令去将陶归真绑了,带出宫去。此刻,这偌大的皇宫里,再没有一粒能缓解皇帝痛苦的丹药。也不会有人知道,陶归真究竟去了哪里。

      皇帝竹节般的手指在空中徒然抓握,“你威胁朕?你把陶归真弄去哪了?!”

      沈郁离退后一步,俯身再拜,“请陛下明发诏谕,将翼州大火与使团血案的真相昭告天下。”

      她身后,玉台之下,身为三朝元老的中书令温善忠率领百官随之俯身。

      “臣等叩请陛下将真相公诸于众。”

      直到此刻,沈晟才惊觉自己堪破的不过是这场棋局最浅显的一层。北辰卫早已脱离了掌控,禁军迟迟未动,恐怕也早已倒戈。《碧血录》掀起的惊涛之下,早已布下了环环相连,层层相扣,如天罗地网般的棋局。这座守备森严的大殿到头来只困住了他自己。

      一本书当然撼不动山河,但人心可以。自禹铸九鼎以来,华夏大地上千百年来印证的道理从未错过。失天下者,失其民。失其民者,失其心。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天子俯视着玉台下的臣子们,苍老的面容在太极殿的阴影下扭曲已近癫狂,“朕已经派人召回胡伯雄。南下平叛的十万大军不日就会回援京都!到时你们这群罪臣贼子全部难逃一死!”

      “报——”就在这时,有传令兵自殿外飞奔而入,“江南军情告急!扬武将军胡伯雄指挥不当,连失数城!叛军主力已进至丹徒,距京不到百里了!”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百官瞠目结舌,无人敢开口多言。

      皇帝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这亡国之君,朕不做也罢!不做也罢!!”

      阴冷的笑声在大殿之中不断回响。两名回京求援的将士跟在传令兵身后踉跄扑入太极殿内。两人形容狼狈,身上的甲胄多处破损,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声音也已嘶哑不堪。

      “禀陛下,扬武将军胡伯雄不听劝谏,连胜几仗便大意轻敌,贪功冒进中了埋伏。大军死伤过半,节节败退,连失数城。胡伯雄却为逃脱罪责隐瞒不报。如今大军已被围困于丹徒数日。粮草消耗几尽,叛军于七日前截断了流往城中的水源。我等不愿坐以待毙,拼死突围,昼夜兼程赶回京中求援。陛下,将士们断水断粮,撑不了多久了!”

      宝座上的天子漠然望着殿外的风雪,对阶下的周报恍若未闻。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却都变了脸色。胡伯雄领兵南下后一直捷报频传,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叛军多少兵马?”萧弘沉声问道。

      “围城的……不下二十余万。”那两名将士答道。

      二十余万!萧弘眸色骤冷,大军被困多日,断水断粮,如不及时增援,恐怕不待叛军强攻,就会不攻自破。丹徒一旦破城,百里之内再无坚城可据,叛军定会一路北上,直冲临兴而来。

      京都乃社稷命脉,拱卫京畿的二十万禁军是最后一道屏障,绝不可轻动。眼下能调遣的,唯有他麾下这十万镇北军了。

      “殿下。”他霍然转身,面向魏王深深一礼。“臣请命率镇北军南下,先解丹徒之围,再平江南之乱。”

      “好。”沈洵在沈郁离的搀扶下缓缓向前,苍老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臂,望着那双与虞红莲如出一辙的眸子,仿佛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披甲执剑的女子。他喉间忽而哽咽,半晌才叹出一句:“危难之际先保社稷,果然是虞家的风骨。得子如此,红莲当含笑九泉了。如今沉冤得雪,你也该重归宗谱了。”

      沈洵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褪色的信笺,“你母亲当年在信中交代过你的名字。‘明远’二字,非独取其通达之意,更蕴着她毕生所盼——望你目极千里,心驰八荒,不负此名。”

      雅量弘高,达见明远。萧弘、虞明远,两个名字都出于此句。接过那方泛黄的信笺,他忽觉眼底灼痛。二十余载光阴在眼前翻涌,恍惚又见养父秉烛而书的身影。不知当年为了掩人耳目替他更名“萧弘”时,养父是否也不想他彻底忘却他本来的名字?

      “大晏能调动的兵力几乎都在这里了。”沈洵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孤当年无力阻止翼州那场大火,心中一直有愧。等你得胜回朝,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臣虞明远定不辱命!”

      他再次向魏王一礼。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鸦青色的狐裘大氅在他身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割裂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宝座上的天子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你以为换了别人就不同了?”他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萧弘的背脊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换谁坐上这把龙椅都是如此。你也会有那一天的!”

      寒意森森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府的诅咒。

      虞明远身形微滞,却终未回首。鸦青大氅在殿门处被风吹起,玄甲黑袍的身影转瞬便融入了殿外无边的风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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