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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盛没有回响 秘密才刚刚 ...

  •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桑念尔到教室的时候,发现笔记本已经放在她桌上了。
      她拿起来翻了翻,注意到有几页的边角被折了一下,那是她之前标注过重点的地方,大概是周盛行找不到对应的课时,做了记号。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字。
      笔迹和她的不一样,字写得比她好看——横平竖直的,带着一点力道,但又不像有些人写字那么用力过猛。
      就规规矩矩的一行字,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笔记很有用,谢谢。欠你一瓶水。”
      桑念尔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了桌斗里。
      于泱泱凑过来想看她手里拿着什么,她侧了一下身子,没让于泱泱看到。
      “怎么了?你脸怎么有点红?”
      “没红。”桑念尔面不改色地说。
      “红了。”
      “风吹的。”
      “教室里哪来的风?”
      桑念尔没回答,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第一课的古文。
      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不是那行字本身有什么特别——不就是一句普通的谢谢吗,别人也写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行字的笔迹很好看,那种横平竖直的、稳稳当当的感觉,让她想起周盛行这个人。

      她后来真的等到了一瓶水。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楼下贩卖机里最普通的矿泉水,放在她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她到教室的时候就看见了,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应该是刚放上去没多久。
      她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周盛行正低着头看手机,戴着耳机,大概在听歌。
      她看他的时候他没发现,过了几秒,好像是察觉到什么,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桑念尔这次没有先移开。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瓶水举起来晃了晃,用口型说了句“谢了”。
      周盛行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于泱泱在旁边全程围观,看到这一幕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语气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
      “哪里不正常了?”桑念尔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他送你水,你晃瓶子,他点头,”于泱泱掰着手指头数,“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
      “像什么?”
      于泱泱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像谈恋爱”,但又觉得说早了,最后改了口。
      “像两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在试图交流。”
      桑念尔差点把水喷出来。
      但她没反驳。因为于泱泱说的好像也没错。

      那天放学,桑念尔收拾书包的时候,把那本笔记本又翻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看笔记的内容,就是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看那行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她把那行字用手机拍了下来。
      拍完之后她看着相册里那张照片,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就是一行字吗,有什么好拍的。
      但她没有删。

      那张照片后来在她的手机里存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删的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那时候的桑念尔还不知道,一个转学生的到来,会让她的整个初二下学期变得不太一样。
      她只是隐约觉得,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字写得很好看的男生,好像总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看着她。
      而她好像也不怎么介意这件事。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周盛行转来的第二周。
      那天班主任老吴在班会课上说了一件事。
      学校要对各班座位进行统一调整,按身高排,不再按成绩或者其他的什么标准。
      这个通知一下来,班里哀嚎一片,都舍不得自己的黄金位置,也有人是不想跟自己的好朋友分开。
      于泱泱趴在桌上装哭,说不想跟桑念尔分开。
      她比桑念尔高了了将近五公分,按新座位表来说,两个人肯定坐不到一起了。
      “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念尔——”于泱泱拖长了声音,像在演琼瑶剧。
      桑念尔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会活得很好的。”

      新座位表贴出来那天,桑念尔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三排,靠窗。
      旁边写着三个字:周盛行。
      她站在班级公告栏前面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跟自己说,这是爬楼梯爬的。
      于泱泱也看到了座位表,找到桑念尔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你们俩坐一起了!我就说嘛!老天爷都在帮你们!”
      “什么叫‘帮我们’?”桑念尔皱着眉,“坐个同桌而已,又不是领证。”
      “你嘴硬,”于泱泱指着她的脸,“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热的。”
      “才四月天,热什么热?”

      桑念尔没再接话,抱着书去找自己的新座位了。
      周盛行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把书往桌斗里塞,看到她过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把靠窗的位置空出来。
      “你靠窗?”他问。
      “嗯。”
      “行。”他没多说什么,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了靠过道那边。
      桑念尔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摆放叠好。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堵空气墙,谁也不说话,安静得有点刻意。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盛行先开了口。
      “昨天数学课的笔记,我有一块没听懂,你方便借我看一下吗?”
      桑念尔把笔记本抽出来递给他,这次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字。
      但她注意到周盛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碰得很轻,像是不小心的,但那种触感停留了大概半秒。
      她把那只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
      后来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做了同桌之后,桑念尔才发现周盛行这个人其实话并不少。
      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不跟不熟的人说话。
      一旦两个人的桌子挨在一起,每天要共享同一块桌面空间,那种陌生感就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他开始跟她聊天。
      一开始是问作业,问老师,问学校的各种规矩。
      后来变成聊课上的内容,聊一道题怎么解,聊某个老师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再后来就变成了随便说点什么——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体育课好像要跑八百米,后天好像要下雨。

      桑念尔的回应从最开始的“嗯”“哦”“好”,慢慢变成了完整的句子,慢慢变成了她也会主动说点什么。
      比如她会在周盛行睡着的时候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比如她会在周盛行找不到橡皮的时候把自己的橡皮推过去。
      比如她会在周盛行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开大一点。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任何人记住。
      但桑念尔每一件都记得。

      她记得周盛行第一次跟她借尺子时的语气——“你带尺子了吗?我忘了”——那种语气不像是在跟一个不熟的同学说话,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的依赖。
      她喜欢这种语气,虽然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于泱泱虽然不再是她的同桌了,但课间还是会跑过来找她。
      每次于泱泱来的时候,都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盯着他们两个看,桑念尔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但于泱泱总有办法让她破功。

      有一次课间,桑念尔在喝水,周盛行在旁边低头写字。
      于泱泱突然出现在她桌子前面,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说:“念尔,你喝水的样子好像一只仓鼠。”
      桑念尔差点呛死。
      周盛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桑念尔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周盛行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的。
      她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掉进了肚子里,沉甸甸的,但又软绵绵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把水瓶放下,瞪了于泱泱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喝水的时候说话?”
      于泱泱笑嘻嘻地跑开了。
      周盛行低下头继续写字,但桑念尔注意到,他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她不确定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
      她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是不是喜欢周盛行?
      这个问题像一个漩涡,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正在被卷进去。
      她告诉自己,不是的,她只是跟一个新同学做了同桌,相处得还不错,仅此而已。
      但那个声音太微弱了,盖不过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如果只是普通同桌,你为什么会在睡前想起他的耳朵尖?
      桑念尔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但她不敢往下想。

      因为她妈妈说过的话,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钉了很久了。
      黎青是个要强的人。
      这一点,桑念尔从小就知道。黎青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财务总监,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工作上雷厉风行,回到家也一样雷厉风行。
      她对桑念尔的要求简单粗暴:成绩必须好,别的都不重要。
      “念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初中三年是人生的关键期。”黎青最爱在饭桌上说这些话。
      “你现在交什么朋友都不重要,等你考上好高中,好大学,什么样的朋友交不到?现在最重要的是成绩,成绩就是一切。”
      桑念尔每次都点头。
      她不是敷衍,她是真的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
      她见过妈妈半夜还在书房里改报表的样子,见过妈妈因为一个数字不对打电话跟同事发火的样子,她知道妈妈是吃过苦的人,知道成绩和学历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知道的是,妈妈对“朋友”这两个字的理解,和她不太一样。

      有一次,桑念尔初一的时候,跟班里一个男生多说了几句话,被黎青看到了。那天晚上黎青把她的手机收走了,整整一个星期没还。
      “你跟那个男生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妈,我们只是讨论作业。”
      “讨论作业?讨论作业需要笑成那样?”
      桑念尔那时候觉得委屈极了。
      她甚至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了,但妈妈眼里的那种警惕和怀疑,她记得很清楚。
      那不是担心,是审判。
      从那以后,桑念尔学会了在妈妈面前藏起很多东西。
      不是撒谎,是“不需要说”的事情,就干脆不说。
      比如班里有男生跟她说话。
      比如放学路上有同学顺路一起走。
      比如手机里存了一张别人写的字条。
      这些事情在妈妈眼里,都是洪水猛兽。

      桑志雄不太一样。
      桑念尔的爸爸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在仁和医院当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话不多,脾气好,在黎青面前基本没有发言权。
      每次黎青训斥桑念尔的时候,桑志雄就在旁边沉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用眼神说“别跟你妈顶嘴”。
      但桑志雄也有自己的坚持。
      比如周末的时候,他会趁黎青去加班,偷偷带桑念尔出去吃一顿好的——一碗牛肉面,或者一份炒河粉,两个人坐在小店里,谁也不说话,但气氛很松弛。
      有一次桑念尔问爸爸:“妈是不是管得太严了?”
      桑志雄想了想,说:“她也是为你好。”
      “可是她不相信我。”
      桑志雄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人争,争位置,争面子,争一口气。她怕你输,所以把你管得紧。”
      “那你呢?”
      “我?”桑志雄笑了一下,“我只怕你不开心。”
      桑念尔当时鼻子一酸,低头吃面,没让爸爸看到自己的表情。

      这些事情,桑念尔从来没有跟于泱泱说过。
      于泱泱的家庭跟她完全不一样——于泱泱的妈妈会跟她一起追剧,会聊班里的男生哪个好看,会笑嘻嘻地说“泱泱你要是早恋了我可不拦你”。
      于泱泱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桑念尔就听着,偶尔笑一下,不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妈不让我跟男生玩”这种话。
      说出来好像自己是个小学生,又好像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所以她不说。
      但她心里清楚,妈妈那些话,已经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根弦。
      只要跟男生稍微走近一点,那根弦就会自动绷紧,发出嗡嗡的声音。

      周盛行出现之后,那根弦一直在响。

      期中考试之前,桑念尔感冒了,擤了一整天的鼻涕,鼻子红红的,嗓子也哑了。
      周盛行第二节课的时候递过来一盒感冒药,说是从医务室拿的。
      桑念尔问他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大课间。”
      桑念尔“大课间你不是在打球吗。”
      他说今天没去。
      于泱泱后来告诉桑念尔,周盛行那天根本就没去大课间,他是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跑去了医务室,回来的时候校门口的值周生差点记他名字。
      桑念尔听完之后,把药盒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盒药她一颗都没吃——因为她自己已经带了药,而且黎青从小就告诉她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药。
      但她一直留着那个药盒,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那天晚上回家,黎青正好在客厅里看报表,头都没抬地问了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桑念尔换好鞋,准备回房间。
      “期中考试有信心吗?”
      “有的。”
      黎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桑念尔的书包上。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书。”
      “我看看。”
      桑念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盒药就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如果黎青翻得仔细一点,一定会看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盒感冒药的来历——说是同学给的?妈妈会追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说是自己买的?妈妈会问她为什么要买药,哪里不舒服。
      “妈,我作业很多。”桑念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就看一眼。”黎青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桑念尔攥紧了书包带子。
      就在这时候,桑志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黎青,你过来看一下这个汤要不要再放点盐。”
      黎青顿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厨房。
      桑念尔飞快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床上,整个人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黎青和桑志雄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常的。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把药盒从书包里取出来,塞进了书桌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摞旧卷子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妈妈什么都没发现,但她已经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而这仅仅是因为一盒感冒药。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高中校园里的故事一样,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发生了。
      周盛行依旧坐在她旁边,每天准时出现,准时消失,像一道淡淡的影子,不多不少地占据着她生活的一小部分。
      他会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会在她打瞌睡的时候用笔轻轻敲一下她的桌面提醒她老师走过来了。
      会在发卷子的时候顺手把她的那一份也拿了。
      这些事情小到不能再小,但桑念尔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刚认识那样,每一帧都不想忘记。
      她有时候会偷偷观察周盛行的手。
      那双手写字的时候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不像有些人握笔像握锄头。
      他转笔也转得好,笔在手指间翻来翻去,行云流水的,从来不掉。

      她还在想那盒药的事情。
      不是因为药本身,而是因为周盛行去买药的那个大课间。
      他本来可以去打球的,他最喜欢打球,每周三和周五的课外活动都会去打。
      但那天他去了医务室,给她拿了一盒感冒药,然后被值周生差点记了名字。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算喜之郎果冻,多点关心,多点爱?
      她想问于泱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于泱泱一定会说“他喜欢你啊这还用问”。
      然后她就会反驳说“你想多了”,然后于泱泱就会用那种“你就嘴硬吧”的眼神看着她。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以桑念尔的沉默告终。
      不是因为她不想承认什么,而是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不确定周盛行对她好,是因为同桌之间正常的互帮互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确定自己每天睡前想起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同桌、每天都要见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确定那盒药、那瓶水、那个耳朵尖的微红,到底是她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她唯一确定的是,如果妈妈知道了这些事,一定会暴跳如雷。
      而每当她想到这一点,那根弦就又会响起来。
      嗡嗡的。
      像一只关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哪里都去不了,只能不停地振翅,发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声音。
      但她还是会把周盛行递过来的水收进抽屉里。
      还是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弯起嘴角。
      还是会在睡前想起他低着头的侧脸,和那只好看的手在纸上移动的样子。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越是告诉自己不能想,就越是会想。
      像感冒一样,你越是对自己说“我不要咳嗽”,喉咙就越痒。
      她吸了吸鼻子。
      那盒感冒药还在抽屉最深处,压在卷子底下,像一个被藏起来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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