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风》归陵

64、事发

　　家长会的那天下午，年级榜前站满了人，闹哄哄的。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些家长，秦寻作为班长将那些需要签名的单子发下去。
　　分到他们那桌时，温秋眠说：“你们俩还坐一块儿啊。”
　　“按成绩坐的。”秦寻挂上了他的招牌笑容。
　　萧奕曾说过，没有长辈能拒绝这款笑容。根据他多年经验。
　　“你们俩都是数一数二，怎么坐到后面来了。”温秋眠环视了下四周。
　　“做前面挡人视线。”秦寻当然不可能说方便偷摸做事，“而且比起听课，我们更常刷题。”
　　温秋眠哦了声：“这倒也是。”
　　秦寻拿着多余的单子回到讲台。
　　时间到点后，老罗见人来的差不多，索性先开始讲话。
　　有人趴在窗口探望，收到自家家长的眼神警告才悻悻缩回去。
　　“林淮，你妈妈好漂亮哦。”有女生提了一嘴。
　　怎料其他人也掺上几句，一时间叽叽喳喳的。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就是没你这么勇，直接说。”
　　“淮哥，你和你妈长得是真像。”就是林淮的五官比较伶俐，他妈的较为柔和。
　　“儿肖母呗，我和我妈也长得像。”
　　因为没见过，所以大家对她都很好奇。
　　直到声音大了，秦寻象征性咳了几声，一群人这才像鹌鹑老实下来。
　　秦寻看到林淮偷偷往教室瞄了一眼，就一眨眼的功夫，目光再次落回书上。
　　做贼心虚。
　　他很想笑他对象，可惜大庭广众，只得作罢。
　　等到秦寻做完讲话，两个人背着书包就溜了。
　　江入辰在后边问：“你们去哪儿啊？”
　　“去后面。”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然而两个人已经跑下楼梯了。
　　一路来到后面的小卖部，林淮问：“就下来买水吗？”
　　刚才秦寻一出来就问他跑吗，明明快要入冬了，他却全身泛上一股热气，哑着嗓子应下，直到跑出来吹了一身冷风才缓过来。
　　“不然呢。”秦寻撇了眼他，语气理所应当。
　　林淮语噎。他本就话少，这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这样，秦寻当即咧嘴笑道：“逗你玩的，就是想和你在一块。”
　　闻言，林淮更是支吾着说不出什么，耳后一片绯红，不知道是刚跑过的缘故，还是怎么了，身体比先前情绪上头还要热。
　　他偏过头去，不自然地往下拉拉链。
　　秦寻也不说话，打开冰柜就要去拿水，却被林淮拉住手，关上冰柜。
　　“天冷了，喝冰的容易生病。”
　　少爷不笑了。
　　少爷也笑不出来了。
　　他永远也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只知道冰水喝起来很爽。
　　但是男朋友说的话他还是得听。
　　无奈，他只拿了瓶矿泉水。
　　另一头家长会结束，秦延之由于工作先走了，温秋眠因为有事到处找不到林淮而去问一班的学生：“你知道林淮在哪吗？”
　　“不大清楚，好像去后面了。”
　　“哦，好，谢谢啊。”话是这么说，可温秋眠对这的路不熟，他说的“后面”也不知道是哪。
　　身后有道声音响起：“你是在找林淮吗？”
　　温秋眠回头，那是一个相当清秀的男生，身材瘦削。
　　“对，你知道他在哪吗？”
　　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许清樾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和灵魂都传来隐晦的亢奋。
　　半晌，他虚握着手，声音逐渐清晰：“他和秦寻去后面了，我带你去找他们吧。”
　　“那你家长怎么办，让他等着不太好吧。”
　　“没事的阿姨，我妈已经回家了，我是因为还有点事才没回去，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
　　“不会太麻烦吗？”
　　“不会的，阿姨。”
　　许清樾是那种看起来就很乖的男生，不然当初那混混也不会专逮着他一个人欺负。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热情的吗？
　　温秋眠微妙的想着，又看向许清樾干净的面容，抛开内心那些困扰。
　　人家只是好心带路，没什么恶意。她不该多想的。
　　“那麻烦你了，谢谢。”

　　两个人在后边的小树林闲逛，对，就单纯的那种闲逛。
　　林淮注意很久那个几乎要被秦寻捏扁的矿泉水瓶，终究没忍住，问他：“这个水瓶怎么惹你了？”
　　秦寻投了个“明知故问”的眼神，语带幽怨：“没惹，只是不是我想喝的。”
　　林淮觉得好笑，还是抿着唇角问：“那要怎么才能开心？”
　　秦寻扯着嘴角，要笑不笑的：“你哄不好。”
　　身体一倾，他被林淮揽入怀中，又低又沉的声音钻进他耳里。
　　“这样够吗？”林淮问他。
　　动作一滞，秦寻木着张脸望他，满脸写着“你说呢”。
　　林淮轻笑着，低头去啄吻。
　　在秦寻伸手要环住他的脖颈钱，尖锐的女声凭空出现。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个人皆是身子一震，缓慢而僵硬地分开。那一刻，秦寻的心停了一拍，他能感受到，林淮的手在抖。
　　他吸了口气，下意识攥住林淮那只发凉的手，看向一小时前还在和他说话的女人，嘴唇不知道是怎了，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见两人还牵着手，温秋眠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疾步冲向前去扯开他们。
　　她手指无力地抓在林淮的手臂上，泪水几乎要决堤，慌乱无措地问他：“林淮，你，你在做什么你告诉妈妈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刚才看到两道身影缠在一块，她还可笑的以为两人只是关系好，勾肩搭背。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林淮你快说啊，你说啊。”
　　林淮喉间仿佛含了块炭，灼的他难以言语。但他还是扯着嗓子，艰涩道：“妈，我和他谈恋爱了，他是我男朋友。”
　　模糊的视线随着泪水的滚落逐渐清明，手无力垂下，咬着牙不可置信看着他：“你是在骗妈妈对不对，你只是在和妈妈开玩笑……”
　　她知道林淮不开玩笑，但她此时只想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哪怕是骗她也好。
　　“妈。”林淮看她，向来平淡的眸子含着少见的希冀，隐隐带上些脆弱的神色：“我没开玩笑，我在和他谈恋爱。”
　　“啪！”温秋眠的手无端生出力气，朝他狠狠扇去。
　　清脆的响声后，林淮的脸不自然地偏过去，泛上麻麻的痛感。
　　“林淮！”
　　秦寻心头一急，刚想奔上前，就被温秋眠用手指着，厉声骂道：“滚！”
　　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是第一次从身到心都觉得无力，向来能说是道的嘴吐不出半句话。
　　压下心头那股酸涩，他低头道：“阿姨，对不起，是我威胁他和我交往，他是被我强迫的，是我痴心妄想……”
　　“秦寻！”林淮猛的转过头去，“你别胡说！”
　　温秋眠闭眼连喘了几口气，心头的愤慨并未散去半分，扯着林淮的手就要往回走。
　　猝不及防，林淮一个酿跄险些摔倒，她的力道不减半分，直冲冲地要离开。
　　“妈……”林淮跟在他后头，低低的唤了一声。
　　“闭嘴！”今天的事让她大受刺激，几乎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回家再说！”
　　脚步一顿，她回头瞥了眼秦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从现在开始，你们分手！”
　　说完她就要继续往前走，却被林淮一把挣脱开。后者眼中尽是执犟，一字一句的道：“妈，我不分手。”
　　温秋眠急了，又是一巴掌打过去：“不分手你想干嘛？想让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们同性恋，所有人都把你们当神经病吗？我丢不起这脸，你也不准丢！”
　　林淮左侧的脸颊接连被打了两下，已经浮起一层红肿，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他刚想辩驳些什么，就见母亲眼中汩汩流着泪，什么也说不出了。
　　秦寻向他们走了几步又停下，刚扬起的手又落寞收回去。
　　他挽留不了林淮，也不能从温秋眠手里拉过林淮。
　　他说不出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秋眠匆忙抹了把泪，重复道：“回家。”
　　林淮不再挣扎，由着温秋眠拉着他走，遥遥的望着秦寻。
　　秦寻像是泄了气，整个人看上去是前所未有的丧感。
　　他猛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清樾。
　　在刚才的那场闹剧中，他从始至终都担任着隐身者这一角色。温秋眠对一中不熟，短时间是找不到这儿的。是许清樾带他们到这的。
　　许清樾面露尴尬之色，讪笑着想要解释什么，对上秦寻眼神的那一刻却只觉毛骨悚然，不由后退一步。
　　好奇怪，明明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可前者就是让他感到惧怕。
　　他再次张口想要说什么，秦寻却淡淡收回目光，像是没将他放入眼中，走了。
　　等人走后，他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双手不甘的攥紧。

　　今天下午放假，秦寻先去教室里收东西。
　　班里的人看他面色无常的吩咐他们做事，一个个却不敢多言，就连一向话多的蔡梓闻也没有嬉皮笑脸。
　　虽然没道理，但他们就是觉得他心情不好。
　　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明明阳光明媚，却随时会下大雨。
　　那样子，像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直到秦寻出去，一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出了门，他第一件事就是给秦延之打电话，一如既往，对面没人接。
　　一转头遇上蒋主任，吩咐他去办些事情。秦寻压下胸腔的那些烦闷，笑着应了声好。
　　回到家，秦寻直接倒进沙发，不想动弹，脑子却像炸开锅，记忆在不断重放。
　　眼角一撇，他从角落瞅见抹光，缓缓直起身子，朝那迈开步。
　　他停下，林淮的房门大开，天际最后一抹暗淡的光折了进来，房间里的物品尽数不见，包括床单被褥甚至是垃圾，一如林淮路之前般，空荡荡的。
　　秦寻靠在门边上，静静看着，神色不变。
　　良久，他带上门，重新倒入沙发上。
　　昏暗中，他只手捂面，竟是无声笑了。
　　这到底是有多讨厌他，才会这么快就把东西收拾走。
　　才一个多小时啊。
　　两年多的痕迹，就在这点时间里一干二净。
　　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呢。
　　笑到后边，他鼻头发酸，根本笑不出来，只有沉闷的鼻音。
　　他翻出手机，在输入框里打打删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秦寻：你还好吗？
　　他很想问“她还对你动手吗”“你现在在哪里”“明天还去学校吗”诸如此类的，最后发出去的只有那四个字，手机的边角蹭上点水渍。
　　不过眨眼，入目的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不死心，又去拨打林淮的手机号，等来的只有一阵忙音。
　　显而易见，他被拉黑删除了。
　　偌大的空间里一片寂静。

　　温秋眠坐在沙发上，林淮背着书包站在她跟前，两人都没有开口，局面僵持着。
　　俞少华见气氛不对，赶忙走了过去：“好端端的怎么……诶，小淮你的脸怎么了？”走近了他才注意到林淮脸上的红肿 ，“我去给你找个冰袋敷敷。”
　　“不准拿！”温秋眠还在气头上，厉声喝道：“就让他这么疼着醒醒脑！”
　　他惊讶地望着妻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愤怒的她：“再生气也不要和孩子动手啊。”
　　怎料温秋眠气的浑身发抖，眼中闪着泪意：“林淮，你敢和别人说吗？说你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我喜欢秦寻，我在和他谈恋爱。”林淮望着她，眼里毫无惧意。
　　她喘了几口气，将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地面，摔成一地碎渣：“你闭嘴！”
　　俞少华见状，安抚的轻拍她的背，转而皱眉盯着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林淮！你都高三了，怎么可以和女生谈恋爱？不要让你妈妈……”
　　即便脚边一地碎渣，林淮也一动不动。
　　他出声打断了俞少华的话：“他是男生。”
　　俞少华呆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温秋眠望着天花板，强忍泪水流下，语气较先前轻了许多，话却无比令他抗拒：“林淮，和他分手。”
　　“妈，我不分。”林淮看着他，眼眶充血般见红。
　　“算妈求你了，分手。”
　　“我不分。”
　　“他是个男生，你也是啊。”温秋眠语气再次急切，“你要想谈恋爱你找个女生我都不会说什么，可两个男生能有什么好结果！”
　　“你这个年纪还小，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是爱情而不是友情？”
　　“我想过，可我就是喜欢他。”
　　温秋眠鼻尖通红，死死盯着他，“你就一定要这么气妈妈吗？你以前最听妈妈的话了……这是你第一次，为了别人来反抗妈妈。”
　　她止不住的抽噎。
　　林淮看着她，不再言语。
　　温秋眠以为他终于服软，松了口气捏着山根道：“和他分手，然后转学。”
　　林淮的声音有点沉，还是道：“不分手，不转学。”
　　“那你想干什么，你想就这么被毁了吗？”她声嘶力竭道。
　　“我想和他一起上大学，然后工作、生活。”林淮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只是因为我有一个男朋友就算被毁了，那我并不认可那是成功。”
　　这是林淮第一次和她说对未来的期许，却是有关另一个男生。
　　“今天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要转学。”与之前表现出的温婉不同，温秋眠如今格外强硬，“我会让人把你的学籍转到洛川那边，到时候我也可以顾着你。你以后就会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高三了妈。”林淮的眼睫微微震颤，“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不该转学。”
　　“就是为了你好才要转学。”俞少华倒了杯水给温秋眠，用纸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个男人，不该让自己的母亲伤心难过。”
　　“你和他都是男生，早晚都会分手，然后娶妻生子，分道扬镳。错误的事早点改正才是。”俞少华无比冷静地说，“现在你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时间长了就会成为你们心里的一根刺。”
　　“我没错。”只有错事才需要改正，他喜欢秦寻这件事本就没错。
　　温秋眠走到他面前，忽然抱住他。
　　林淮一愣。
　　实际上，那并不能称之为“抱”——
　　温秋眠迅速掏出林淮的手机，躲到俞少华身后。
　　林淮心下一急，伸手就要去抢，却被俞少华挡住。
　　“林淮，不要任性，不要一错再错！”他端出了长辈的架势，用双臂捆住他。
　　“妈，你把手机还我！”林淮的声音在抖，温秋眠缺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为了方便秦寻玩他的手机，林淮并没有设置密码。
　　俞少华虽至中年，身材结实，平时也有锻炼身体的习惯。以至于很吃力，可困他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没一会儿，他的脸就涨成猪肝色了。林淮挣脱开他，抢回手机，却发现不止联系人，就连通话记录全被删光了。
　　他盯着一片空白的电话簿，下一刻跳转到微信发现被注销了。
　　林淮看向温秋眠：“妈，你全删了。”
　　看到林淮的眼神，温秋眠铁了心道：“对，我全删了，既然要转学，这些联系方式就没用了。”说完她抽出手机摔在地上，“等去了洛川我再给你买一部。”
　　林淮没再说话。
　　门铃响起，俞少华去开，门口是个穿工装的男人。
　　“先生，我们是温秋眠女士叫的搬家公司，货现在就在门口。”
　　“谢谢，放这就行了。”现在客厅一片凌乱，俞少华不打算让外人瞧去家丑。
　　前三箱都是棉被衣物，没费多大力就搬进来了。最后一大箱是满满当当的书，很重。俞少华一个重心不稳就连人带箱摔倒了。
　　“老俞，你没事吧。”温秋眠赶忙上前扶起他。
　　却见林淮从一本英语杂志中抽出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不知是怎了，秦寻睡了一觉，还是被电话吵醒的。
　　“喂，老秦。”
　　“嗯，你刚才打电话有什么事？”
　　秦寻默了会儿，将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的全说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传来声音：“你想我做什么？”
　　“老秦，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吧。”
　　“对。”这是早就说好的。
　　秦寻只是很轻的笑了一下：“那就够了。”
　　“但作为家长，我想我应该有知情权。”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插手，我自己解决。”
　　“好。”秦延之发觉他状态不太对，说，“我明天有空，回来吃顿犯吧。”
　　“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秦寻洗了把冷水脸，打开冰箱，里面全是食材。
　　哦，差点忘了，林淮今天说好要给他做锅包肉的。
　　突然没了食欲，秦寻关掉冰箱。
　　这时手机响了，是萧奕。
　　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上晚自习。
　　“喂，怎么了？”
　　“我靠秦寻，出大事了！”
　　对面是萧奕慌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