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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 掷碣一手遏局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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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轩峻,夜色浓浓,韦小宝抬了下眼,说道:“双儿,我感觉好多了,可是,我的面具……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亮,我们出发吧。”
“小宝,要不然,你戴我的吧。”
韦小宝无奈叹道:“还是算了,我们两个人,只有一副面具,怎么都不够用。”
双儿不去答话,只是兀自,点了点头。
昂起首来,望向顶上,几丈远处的石梁,韦小宝安慰道:“双儿,你别担心,今天是初三,再有十几天,就是团圆的日子了,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会有新的线索,找到荃姐姐她们,这样,我们一家,很快,就可以团聚了。”
“但愿吧。”双儿轻作颔首,心中阴霾,却依旧隐隐笼罩,茫然恍惚之间,她自觉方才失言,又柔声道:“至少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以后每个中秋,小桂子,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当然啦,我可是真心的啊!只要,小玄子,不赶我的走的话。”
“我想一直,陪在小玄子身边,天涯海角,再不分开!”
双儿口中的话语,正似一把金匙,悄悄打开了一座,尘封已久的大门。中秋那晚,还有方怡,入宫行刺那夜,自己,跟那人之间的一幕幕,还有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忽然在眼前,翩然浮动,于耳畔,幽幽回荡,那时的他们,还是那样要好,任他如何机灵聪慧,也料想不到,如今,他们,怎么会成了这样?
见小宝怔忡不语,眼中,俱为痛楚,粼粼闪烁,双儿又即问道:“小宝,你是不是,放不下皇上?”
虽是这样问着,心中,却已万分了然。若非如此,鹿鼎山山洞之中,他怎会毫不犹豫,为了那人的安危,将自己从不离身的宝衣,毅然相让?若非如此,这半年来,他怎会不辞辛苦,追寻着神龙教的线索,奔走在神州大地?若非如此,他怎会在嵩山,落下这一身的伤痕,至今难愈?若非如此,他怎会亲手,杀死方怡,又怎会,落得如此伤心?若非如此,他怎会不管不顾?冲向群马之间,誓要救回,他的父亲。这世上,可曾有第二个人,让他如此舍生忘死,奋不顾身?
此刻的她,脑海,只剩下一片迷惘,她不知“小玄子”对他而言,是朋友,兄弟,还是亲人?可她明白,那人如今,已成了小宝心中,一生,也打不开的死结。这样,就算她们一家,能够平安团聚,远走天涯,也始终,难再过上,平静的日子。她很担心,如此想来,若他二人,从此永不再见,小宝,定会抱恨终生,而她,又于心何忍?
韦小宝抿了抿嘴,没有作答,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们走吧。”
二人,就这样离了分舵,回至地表,跋涉在夜色之中,向着东边,虚云峰的方向赶去,途中,两人专心赶路,只是偶尔,发来几句交谈。
“也不知道图宇,和吕舟他们怎么样了?”
“当时,我看你追着那群黑衣人,向西边奔去,我顾不上其它,就追了出来,也和他们,就此失散了,不过,只要我们探清出山的路,沿途,给他们留下暗号,我想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
韦小宝环瞻四下,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说起来,我们还真得抓紧找到荃姐姐,不然,没有陈天为他们运功镇住毒性,‘豹胎易筋丸’一发作,可就糟了。诶,对了双儿,你说,那大火,怎么这么快就灭了?刚才,我还担心我们,会被困在山里呢。”
“我想,或许是吕舟,有办法灭火吧。”
韦小宝,听着双儿所言,兴味骤生,心中,亦不禁忖思难抑。当时,那“燏麒粉”燃起的烈焰,简直,如吞天灭地一般可怖,没想到这么快,就一点儿火光,也见不到了,这手随心御火的神功,当真,令他艳羡不已,心道:“好厉害的功夫!等找到吕舟,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然渐亮,不过今日,却一反昨天,那初冬暖日的光景,空中阴云密布,雷声轰轰,山道之上,薄雾氤氲,唯有空气中,那久久不散的焦焚之气,还在提醒着他们,昨夜,究竟发生过什么?
驼梁山里,古道错综,崎岖难攀,流水嘤嘤,劲风凛凛,林木纵横万千,奇峰飞插入云,缕缕白雾,自洞窝飘来,此番景色,若怀闲情雅致,游山玩水,定自大饱眼福,不虚此行,可眼下,对着疲于赶路的二人来说,却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小心啊。”韦小宝拉着双儿,踩过一道窄窄的石梁,举目远眺,但见前方,有块山坳。虽然,不过半里见方,但在这举步艰难的大山之中,却也属实,算是一段难得的好走之路了。
畅想着,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他的伤势,便可复原,而他们一家,也能再次团聚,从此隐姓埋名,过着宁谧,和美的日子,更何况黎明将至,少了夜色掩护,此行,更加耽误不得。韦小宝,不由加快了脚步,经历了大半年的四海漂泊,入死出生,他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白龙使,别来无恙。”二人刚过石梁,下得重重巉岩,踏足山坳之中不久,便听此一声,从身后传来。
巨石乱堆之中,一个个身影,倏然直现,足有四五十人,只一弹指,便将他们,围困中间,定睛一看,原来为首的,正是陈天,呼四海,楚雁南。
“诶,陈大哥,这么巧啊!”韦小宝堆起笑容,和陈天寒暄起来,“上次在新坛里,大哥和桑结,打得难解难分,当时,实在不巧,我旧伤复发,疼得昏了过去,醒来以后,找遍了四处,都找不到大哥的踪影。一想到大哥不知去向,我这心里,真是不知道有多担心,侥幸逃出来以后,我一直都在想办法,打听大哥的下落,不过今天好啦,想不到,能在这儿跟大哥见面,看大哥风采依旧,我就说嘛,桑结,根本不是我陈大哥的对手啊,哈哈……”
陈天莞尔一笑,“桑结嘛,自然不是我的对手,白龙使,你可知道,他在哪儿么?”
韦小宝撇开了嘴,凝思片刻,不敢确信陈天,是否已晓昨夜之事,只得将问题,丢置一旁,反问道:“哦?大哥,还在找桑结么?”
“坛中,我虽赢了他一招半式,却也无用,我想他现在,一定,还在寻找月前丢失的《四十二章经》,白龙使,不会是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吧?”
韦小宝挑了挑眉,心中,已不复狐疑,当即答道:“当然没有!等找到经书,功劳,自然少不了陈大哥的啦。”
脸上神色,忽趋诡异之中,又不失威仪万方,“白龙使,《四十二章经》,散落各处,要全部找到,谈何容易?不知教主,有没有催促过?”
“啊……”韦小宝顿了顿,陪笑道:“实不相瞒,上次新坛一别,过了不久,小弟,怕教主等得焦急,就回了趟辽东神仙岛,将找到陈大哥,和在坛中发生的事,一一向教主禀明。教主听闻我,总算不负他所托,而方思峒这个蛊惑人心的烂乌龟呢,也已经被大哥亲手杀了,目前,我们正竭尽全力,搜索其它经书的下落,是非常高兴啊!后来,我接到密报,说在驼梁山,查到了经书线索,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想不到,我们会在这儿相见,哈哈……莫非大哥,也是查到了什么消息?”
韦小宝摇晃着头,捂起胸口,一副既遗憾心疼,又实在不甘的样子,“小弟,虽然凭着几本经书,得了教主赏识,可也清楚,大哥这次,亲自赶到驼梁山,想必查到这个消息,也是历经了千辛万苦。这一趟,就当是我游山玩水了,这本经书,自然,应该是大哥囊中之物才是,我呢,只好到别处,去找其它几本经书的线索啦,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后会有期……”说着,作了一揖,便要携双儿远去。
“且慢!”陈天突然,发得一声大喝。
楚雁南附在陈天耳边,轻道:“大哥,西边有动静,可能是……”
陈天眼色递出,示意他前去查看,万事小心,随后,楚雁南,便孤身一人,向西去了。
呼四海拱手行了个礼,“白龙使,对教主忠心耿耿,深得教主信任,失敬,失敬,不知教主身子,可还安好?”
“好!好极啦!!教主还说啊,希望我们早日集齐经书,到神仙岛相聚呢。你们不知道,神仙岛,可比神龙岛大多了,风景也很漂亮,到时候,我带你们回去,再给你们引见其它兄弟啊。”韦小宝见一计不成,只得转身过来,顺着话头继续说道,再寻机会脱身。
楚雁南大步而回,从信鸽脚上,取下信件,三人阅毕,冷眸微闪,“白龙使方才所言,可当真么?”
韦小宝,只觉隐隐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清,道不明,诚意满满地说:“千真万确!我韦小宝对天发誓,对大哥,若有半句欺瞒,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哎不对,就让我和方思峒那个不知廉耻,吃里扒外的小白脸一个死法!!”
嘴上叫得响亮,心中,却在发笑,“方思峒是被老子杀死的,难道老子还能自尽不成?!”
陈天,将手上信纸递还,两步跨出,使上一招“砯雷掌”中的“雷霆万壑”,朝韦小宝颈上拍来,身旁四五十人,便即聚拢,双儿见陈天突然出手,忙抢身以掌相格,与陈天对了一招,顿即双臂失觉,血气涌冲,脚下连退五步,容色却无毫恙,一言不辞。
方才一式,陈天只用了三成功力,本想试试韦小宝当下的武功修为,却阴差阳错,将双儿的功法路数,摸了个清。
“双儿!你没事吧?!”韦小宝回臂扶上,虽然,他不知陈天突施此招,意欲何为,却也知双儿不是对手,忙道:“诶,大哥,这是干什么?莫非小弟,是哪里得罪了你?哦,我明白了,大哥一定是希望小弟留下来,帮你一起寻找经书吧,大家好兄弟,有话好说嘛,干嘛动手动脚的呢?”
呼四海气定神闲,一双细眼,满是奸诈妖邪之色,“大哥,事到如今,何不跟他们说个明白?”
陈天颔首,目光,向楚雁南移去,“白龙使,大哥,送你两件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呀。”
不等韦小宝有所回答,楚雁南右臂一甩,解下背上包袱,掷于地上,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自内竞相滚出,四目皆嗔,口若血盆,白齿森然,仿佛两头出笼的恶虎,只一须臾,便能取了他二人的性命。
“啊!”双瞳烈震,瞠目结舌,韦小宝猛然退开三步,气息骤喘。双儿心中,亦大为惊惧,表面上,却仍强撑精神,波澜不兴,见韦小宝似要跌跤,忙揽过手臂,将他扶稳。
呼四海薄唇一歪,笑道:“图宇和吕舟这两个逆贼,当日,竟敢率众反叛,实在罪有应得!白龙使,你呢?”口中,说得义正辞严,眼珠,却不住淋向四处,生怕韦小宝,会突然使诈。
韦小宝,咽了咽梗在咽喉的心神,问道:“大哥,你和图宇,吕舟之间的恩怨,可别把我牵扯进去啊。”
呼四海道:“明人不说暗话,大哥神功盖世,明察秋毫,我们从朝廷的围剿之中突围以后,决意北上西进,想不到途径驼梁山,夜里,竟突燃大火,吕舟的独门绝技,‘祝融拂阳手’,你当大哥会不知道?!不过,大哥宽宏仁厚,不计前嫌,如今洪老贼已死,韦小宝,你是个明白人,不如,我们结个伴,一起去找《四十二章经》,事成之后,大哥,自然不会有负于你。”
“放你娘的狗屁!图宇和吕舟死得那么惨,还不计前嫌?!你要不是惦记着让老子帮你找经书,早把老子杀了!!”韦小宝心下腹诽,驳道:“诶,话可不敢乱说啊!谁说教主不在世上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
楚雁南道:“白龙使,我给你介绍个老朋友啊。”话音未消,只见一个浓眉大眼,有几分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自石后款款而来,那人一袭蓝衫,一柄折扇擎在手中,白发,已然苍苍,竟是陆高轩。
脑海之中,惊雷乍起,韦小宝拉了下双儿的手,心绪,却已搅作一团,“你爷爷的!陆高轩你个乌龟王八蛋!老子跟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居然出卖老子,还想把老子害死!!”
“韦小宝,当年,你明面上,是替教主,搜寻《四十二章经》的下落,暗地里,却奉皇帝的旨意,带兵攻打神龙岛,又在扬州丽春院,和夫人有了孽种,后来东窗事发,想不到教主,竟死在你的手上。这一件件往事,是不是要我一五一十,当着大家,再讲出来?”此时的陆高轩,早已没了当年,那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神情里,尽是掩不住地趾高气扬。
韦小宝两眼一眯,咬了咬后槽牙,“这家伙真的改效忠陈天了?赌一次!”
“哈哈哈……”顷刻之间,韦小宝,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陈天后撤一步,被这笑声,惊得直发毛,陆高轩抢道:“教主,你千万别被他唬住了,这小贼定是无话可说,见自己死到临头,才虚张声势,妄图垂死挣扎,做困兽之斗!”
“哦?看来我想干什么,陆大哥,已经全知道了,那就请你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吧。”
“我?我怎么知道?”
韦小宝厉声道:“那你怎么知道?我无话可说了呢!!”
“你!”
“想必当年,你大难不死,从此流落四方,后来,被陈大哥找到,从此对陈大哥,死心塌地,忠心不二了,对吧?”
陆高轩,手中折扇一拂,抱起拳来,语声慷慨激昂,绝不迟疑半分,“我陆高轩,也不想叛教,只求一心一意,侍奉教主,为教主炼制仙丹。更日夜苦思冥想,思虑如何,替教主分忧,只盼找到经书,以求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可谁知,不论我如何勤勤恳恳,如履薄冰,教主,都视而不见!几十年来,我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不过是一时口快,说破了‘百涎丸’的秘密,想不到,竟招来杀身之祸,既然教主不仁,何怪我陆高轩不义?!逃出神龙岛以后,我一直躲躲藏藏,流离失所,不久前,遇上了昔日的仇家,几乎命丧当场,幸好苍天有眼,我才大难不死。陈教主对我,有再造之恩,我陆高轩,自当对教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此番赤诚,天地可鉴!!”
语毕,陆高轩捂上嘴,咳嗽了几声,似乎伤势,仍未痊愈。
陈天道:“白龙使,呼四海所言极是,事到如今,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经书的事,我们携手并肩,何乐而不为呀?我陈天一言九鼎!只要白龙使,肯倾力相助,前事种种,就一笔勾销!”
“小宝,怎么办?”双儿愁眉紧锁,在他耳边暗声急道,眼前这数十人,她无从匹敌,更不似小宝那般,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只怕自己一个疏忽,说错什么,惹上祸端,只好暗暗闭口,眼神,递向四面八方,找寻着任何一个,可以遁身的机会。
“哈哈哈……”韦小宝不予理睬,几声大笑之后,口中朗朗:“千载之下,爰有大清,东方有岛,神龙是名,教主洪某,得蒙天恩,降妖伏魔,如日之升,羽翼辅佐,吐故纳新,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文武仁盛……当年胖头陀,在五台山发现了一块刻有蝌蚪文的石碑,陆大哥文武双全,见多识广,将上面的碑文译了出来,里面,就写着八部《四十二章经》的线索,大哥,怎么反来找我帮忙呢?”
陈天嗔目,猛然侧首,见陆高轩游目低眉,两腿战战,厉声喝道:“陆高轩!!”
陆高轩拔腿便走,迅疾如箭,一溜烟,便要没了踪影。
楚雁南单鞭劲掷,与山石砰然相击,铿锵作响,火芒飞窜,借力弹回,当胸正中,陆高轩登时仰倒,口中高呼:“没有,没有!我没有说谎!!碑文真的没有破译呀!!”呼四海箭步追上,戟指一挑,将他身上各处大穴拿住,陆高轩便只得四脚朝天,仰面而卧,舌根酸麻,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早在多年之前,陈天,就已听得碑文一事,却始终大觉事不关己,并未为意。韦家行动事败,那日,被方思峒妖言所惑,许他人马,前赴嵩山,却不曾料想,方贼此举,求夺经书是假,意在谋反是真。嵩山大败,辛良和刘环,又弄丢了本已到手的经书,韦小宝亦曾提起,自己为洪安通,找到过几本。这样想来,余下几部,仍无线索,陆高轩重伤醒来,他自是第一时间,便向他询问,只不过,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陆高轩,却坚辞说碑文,始终未能破译。直至方才,见其做贼心虚,才霎时心亮如雪,知他暗怀鬼胎,乃是确凿无疑之事。
“陈大哥果然明辨忠奸,当机立断!”韦小宝见势大好,又补充道:“攻打神龙岛一事,在新坛里,我早就跟大哥说清楚了,当年在丽春院,你见色起意,和夫人做出不可告人的事,还求我帮你一起欺瞒教主,陆高轩,你口口声声,说对大哥全心全意,怎么连碑文的事,都不肯说啊?只怕,诚心投靠是假,旧戏重演是真,对吧……”
心底,澄如明镜,陈天虽救了陆高轩,但对他所说的往事,却也并不尽信,对自己,则更不必说。
陈天怔怔思忖,传书之中,秦磊提到,自己率蛟龙舵远赴辽东,四下打探,竟无一人,知“神仙岛”之名。出海泛航,遍登诸岛,足有百余,更无一岛,存有人烟,此后,又率部重登神龙岛旧址,却只见废墟莽莽,满目疮痍,人骨累累,个中身份,根本无从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