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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一瞥 李二郎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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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公子相助。”杜如晦朝着长孙无忌的背影跪下来,长孙无尽一转头,立刻俯身扶起杜如晦,笑道,“杜公起快,都是应该的,何必行此大礼?只怕是无忌受不起……你这是折煞我啊。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呢?”
大兴城的冬天,让人冷得发颤,可杜如晦额上却是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他缓缓在长孙无忌的搀扶下直起身,站起来,望向杜泱,关切地问道:“泱儿,你……可受伤了?”
杜泱双眼噙泪,轻轻摇了摇头,抽泣道:“我没事,阿兄你……”
“那就好……上楼去休息吧。”杜如晦打断,拍了拍她的头,勉强地笑了一下,目送着她上了楼。
“杜公,你先忙罢,”长孙无忌看了看李世民的方向,客气地笑了笑“我还没吃呢。”
“公子请,杜某告退。”两人拱手作揖当是行礼,各自忙去了。
长孙无忌转头走到李世民对面坐下,拿起方才啃了一半的巨胜奴,神色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抬头就对上李世民震惊的目先,他挑了挑眉毛,问道:“怎么了?”
李世民慌忙摇头,嘴角上扬,双眼里充满了赞叹与崇拜:“没什么,就是觉得无忌你太有才了,好一个一箭双雕啊!”
长孙无忌停了手,勾勒唇角,轻笑了一声,直起身子,没有说话。
“无忌,你真是让本公子对你另眼相看。”李世民一脸贱笑地拍了拍自己胸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二郎啊,”长孙无忌淡定地看看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毕竟我可不像某些人,每天呢?只知道张口开骂,打打杀杀,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李世民满脸无辜地用手指指看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我……我……”他双颊涨得通红,最后才憋出一句,“谁是二郎啊?!我叫……我叫李世民!济世安民的世!民!”后来又补充:“谁整天只会张口开骂,打打杀杀,游手好闲,无所……无……”
李世民一时间语塞。
“无所事事。你还是闭嘴吧。”长孙无忌替他说道,又抬眸撇了一眼李世民,露出礼貌的微笑。
李世民生气了,鼓起嘴巴表示不满;也不再吃东西,瞪看长孙无忌,将头和身子都向前探去。
“看我也没用,你继续吃吧。”
长孙无忌头也不抬,但他用余光看到李世民并没有动,又说了遍:“你吃啊。”
李世民依旧丝毫不移动,只是瞪他。
“不吃啊?”长孙无忌随口问了一句,见李世民还没反应,又礼充,“不吃就不吃,我才不管你。”
说完,伸着筷子就夹花糕,李世民见他不搭理,一下子急了,直起身来忙用自己的筷子挡住长孙无忌,依旧盯着他。
“你干嘛?!”长孙无忌终于抬头正眼看了李世民一眼。
“你不是让我闭嘴嘛?我闭嘴怎么吃啊……”李世民见机赶忙说。
长孙无忌受不了了,白了李世民一眼就起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幼稚”便走。
“诶诶你去哪?”李世民慌乱中眼疾手快地拽住长孙无忌的衣角。
“我回客栈去,你吃好就来。”长孙无忌将衣角扯回来,转头就出店;到了后院,将自己的马牵出马厩,翻身上去。
去客栈的路上,长孙无忌忽然有些懊恼。
糟糕……他好像忘记提醒李世民别乱跑了……
李二郎有时候很烦人,真的。
李世民有些不高兴,自顾叹了口气,又往嘴里塞了个花糕,整个人趴在桌上,没了几分兴致。
花糕在嘴里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他用筷子戳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戳得稀碎,末了又觉得自己可笑——跟一块糕较什么劲。他直起身,想把筷子放下,余光里却瞥见楼梯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回头。也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轻轻扯了一下。
楼梯上站着一个戴面纱的娘子。
她正呆呆地望着他。
那目光太奇怪了——不是陌生人的打量,不是好奇的窥探,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凝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李世民怔了一下。
这便是一直坐在窗边替他关窗的那位娘子。他先前没仔细看,此刻才看清那双眼——眼眸清澈,似一泓秋水,又像山涧的溪流,干干净净的,却不知怎的,藏着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莫名地觉得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梦里见过。
他还想再看,那娘子却已别过脸去,匆匆转身上了楼。裙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李世民的目光还停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紧。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闷的,又像是丢了什么,却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又趴回桌上。
他只记住了那一瞥。
那个娘子,他分明从未见过——大兴城里没有这号人物,杜氏蜜饯他也来过几次,从没见过这么一个人。她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觉得陌生。
却又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是骨头里、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他想不起来。
阿罗?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浑身一颤,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对。不是她。怎么可能是她。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她的眼睛是……是什么样来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
三年了。三年里他拼命地回忆她的模样,一遍一遍,生怕忘掉一丝一毫。可此刻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她的眼睛了。不是真的记不清,是太想记住了,反而模糊了。像一幅画,看了太多次,纸张起了毛边,墨迹晕开了,眉眼就淡了。
他害怕极了。
这种害怕比想念更可怕。想念是疼,是能感受到的疼;而害怕是什么都没有,是空荡荡的,是伸出手去什么都抓不住。
他苦笑了一声。
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阿罗已经死了。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一万遍。第一遍的时候,他跪在山崖边,哭到呕血,怎么也不肯信。第一百遍的时候,他开始接受。第一千遍的时候,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了。可第一万遍——
第一万遍,他还是觉得心口被人剜了一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窗外有人在笑,是几个买蜜饯的妇人,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这世上的热闹,自那天起,便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