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华》顾文1

116、温柔以待 文庭走后，

　　文庭走后，诗逸只觉时光渐渐慢了下来。屋外，飘起了鹅毛大雪，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习惯了写信，随着岁月年华，记下一处处感动、一丝丝开怀、一抹抹忧，这些满含思念的信，却从未寄出一封。

　　素纸眠冬：
　　文庭，宁海起大风了，早已闻不到淡淡的桂香，门外的合欢树也挂满了白雪。娘又说我太疯，嫌我‘动如疯兔’，怕我嫁不出去，你不在，我又少了个诉苦的人。
　　今天我在倩儿姑姑这里。她从来最喜梅花。今年院子里的梅花宛如白玉，倩姑姑说：“古人们都爱梅花高雅坚强，寓具四德，（“亨利贞元”，初生蕊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可它‘孤寂清寒的无奈’却极少有人能感知……”是呀，被倩姑姑这么一说，我总感觉，有时候呀，这“孤傲不与百花争”的高洁背后，确实渗着几番无奈。赏花赏景，触景生情，倩姑姑赏梅后，总会留下泪，从我记事开始，一直如此，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也从来不敢问。
　　文庭，你见过“九叶梅”吗？我猜你这个木头一定没有见过，今天我很幸运哦。雨薇姐送了我一副“九九消寒图”。图中有一处山林小院（梅苑），梅苑有一支寒梅，梅开九朵，每朵九瓣，她又给画题了一首诗：“凌寒彻骨风，空山千里雪。庭院一枝梅，暗香熏人醉。”我问她：“为何不画九枝寒梅，每枝九朵玉花？”她解释说：“若是如此，就毫无新意了。一支冬梅孤傲雪，更能彰显梅花之气节。”可是，我还是不喜欢一支独梅，这么孤零零的，好伤感。接下去每日，我都会用朱笔染红一花瓣，染完九瓣，就过了一个“九”，九朵染完，就出“九”了，都说“九尽则春深”，这个冬天也就过去了。
　　文庭，今天是冬至，不知道宁波府那边有没有炒糯圆？你总是叫我不要多吃，今天我还是吃撑了，现在还打着嗝。

　　彩笺桃春：
　　文庭，我突然想起了蒋捷的这首诗：“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濛处。楼儿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
　　垂柳依依，迎风摆动；桃花潋滟，灼灼其华；碧水悠悠，温情荡漾……
　　风，总是暖熏熏的，携着一股股花香，让人沉醉。春天如期而至了，我多想云栖在这百灵州畔，乘着那一叶偏偏竹舟，回荡在这无尽柔软的春光之中。
　　清晨，我俩在此，收集着凌乱的落花，我说：“春花片片雨后娇。”雨薇姐却说：“一场春雨妒花妍。”

　　我真的真的，很羡慕雨薇姐的心灵手巧。今天，她又教我如何做彩笺，春花成泥，桃染花红，一身妍丽……雨薇姐说：“人生的消寂索然，全因生活淡去了它应有的诗情雅味……”她送我的桃花笺很美，一去素纸沉闷的格调，我的心也豁然开朗了不少。
　　文庭，写着写着，我又突然想起了这首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将思念化作追心的文字落于花笺之上，却送不到心上人的手中……只因短短几句诗词，无法承载诗人对爱人的思念……
　　文庭，我……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彩笺仲夏：
　　漪漪绿竹生凉意，烟波淡淡寄幽愁。
　　文庭，这个夏天真是出奇的热，娘说她从未遇过这么热的天。唉，门前的溪水，也怕是被老天爷煮沸了。
　　鞠一杯清凉抹茶，度一季炎夏。今日芒种，倩姑姑第一次陪我和雨薇姐逛庙会，我高兴极了。庙会上除了杂耍剑舞，还有“送花神”（的仪式）呢。
　　老远老远就能看到一排排“花枝翠柳”，那是绫纱苎萝编制的旌旗，旗上都印着“花神”之名。倩姑姑说：“花神呀，是百花之主，司天和以长百卉，人们也叫她花姑。艳冠群芳而不及……”雨薇姐也说：“每年此时，民间多祭祀花神，饯送她归位，表达对花神的感激之情。”
　　我们坐在戏台前，只见十二位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娇嫩窈窕，粉验妆浓，在台上舞蹈嫣然。
　　我问身旁一老人：“老伯伯，那些小姑娘跳得是什么舞，真是好看。”老人家以为我是外地客，笑道：“姑娘是外地人吧，这舞叫做‘天女撒花’，每年送花神啊，小姑娘们都会跳这支舞。”雨薇姐指着台上的十二位少女：“粉妆香培俏花容，便得花神赐月貌。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女儿才能站在这台上。”我又问：“为什么是十二位少女呢？”倩姑姑道：“因为十二花神。”倩姑姑还说：“今为五月，花神当属石榴花仙。”我才发现，原来花神与生肖一样，都是十二个呢。
　　看完了送花神，脑子里总是萦绕着（花神之曲）：“……送花神，尽态极妍总归尘；石榴，花如胭脂无人赏……”为什么这花语，也尽是无奈呢。

　　素纸初秋：
　　文庭，去年今日，你离去的那天，也正是乞巧节。
　　文庭，不知不觉，你已然离开一年。
　　雨薇姐说，今天的街市格外热闹，可我却不想出门。今日宁海，还如深夏一般，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文庭，一切都是老样子，母亲辛苦打理着铺子，倩姑姑在院里养着花念着佛。雨薇姐总是怀着心事却不愿对我说，我很担心她。对了，我常去徐伯伯哪儿，每次我去，你爹和你娘都在拌嘴吵架，其实他俩比谁都恩爱。
　　眼见，秋天快要来了，我想起了跃龙山上的红叶。雨薇姐说：“深秋第二场雨后，那儿的景色才是最美的。”我想，等你回来了，我们三人再一起去。
　　好了，我要去雨薇姐家喽。今晚，我要陪她一起看牛郎织女相会，都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嗯，也许吧。
　　……

　　一年多的光景，匆匆流过，那故里的女子，依旧红颜如是。
　　（嘉靖三十五年）诗逸在院里栽下的那株紫玉兰，已然悄悄发芽。每月，她都会独自一人来到寺庙里，虔心祈求佛祖保佑文庭。
　　雨薇是个文淑乖巧的姑娘，她喜静，书房的案头上，总卧着一卷书籍。自文庭前往宁波府后，雨薇的案头，便多了些许女工之物。每月，绸帕上都会被她绣满“祈求平安”的佛经。
　　一日清晨，雨薇正在沾衣堂赶制油伞。不久，只见诗逸携来一篮麻糍：“雨薇姐，我带来了刚捣好的麻糍，很好吃哦，趁热尝尝。”雨薇谢着接过篮子，问道：“诗逸，听春芬姑姑说，你最近一直在倩姑姑那儿？”诗逸点点头：“嗯，这阵子铺里不忙，何况倩姑姑独居于西泠别院，我想多陪陪她。”雨薇眉梢划过一缕淡淡的惆怅：“文庭的盛伯伯，还有你的倩姑姑，他们……”诗逸道：“他们都好静，都不愿搭理俗尘之事，他俩若是相见，没准会一见如故。”雨薇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