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陆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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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清宫
萧翎甫一踏入宫门便怔住了，在她眼前的，赫然是她二十多年来，最为熟悉的地方。前殿飞檐如鸟翼，檐下金铃声如诉。
寝殿里的雕花木窗敞着，正对着院中的荷花池。窗边立着数十杆修竹，纤浓得宜，自成一片景致。桌上摞着许多书卷，桌角汝窑笔洗俱是贡品。桌边架着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是她自幼用惯了的，窗下的坐榻上支着玉棋盘，还摆着他没解开的棋局。
一切都还是五年前她走时的模样，未动分毫，好似这宫殿的主人只是离开片刻而不是一去经年。
长公主归宫的消息不过片刻便传遍后宫，待到萧翎按礼数去凤仪宫拜见皇后时，竟是诸妃齐聚，甚至几个庶出公主也到了个齐整。
缭乱侍立在萧翎身后，眼见着一群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女人你来我往打机锋，个个话里有话，只觉掉进了盘丝洞，周围全是吃人的女妖精。
这帮嫔妃个个都在试探，萧翎不耐烦搭理，点了个卯就告退，谁的面子也没给，嚣张跋扈的样子把皇后气得心口疼。
萧翎长袖带风，大步离开，上挑的眉眼间尽是不耐，缭乱匆匆跟着，她算是看明白了，满宫里除了圣上，萧翎谁也不放在眼里，同样，谁也动不了萧翎，没见着皇后气得脸都青了都没责骂一句。
缭乱想得出神，没留神萧翎何时停了脚步，险些一头撞萧翎身上，心道，完了，触了霉头了。
不想萧翎声线平稳，脸色沉静的可怕，交代道，“今天下午我出宫去黎府，进黎府前，你寻个空子离开，去趟奴市，买些丫鬟仆役送到城西梧桐别院，天黑前赶回黎府。不要露了行踪。”
“这不难，但若是一次性买太多人，恐怕有些扎眼。”
“无妨，这几日我多去几趟黎府便是。”
说起萧翎的手帕交，也就皇后母族的几位小姐和黎府嫡长女同萧翎玩的好。可要说最谈得来的，还是黎家大小姐黎盼旋。
黎府
马车还未行至黎府前，萧翎就挑帘瞧见黎盼旋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远远地一瞧见萧翎便“噔噔噔”跑过来，亲亲热热地挽着萧翎，连声道，“翎翎，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上京，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萧翎笑道，“我真没见过哪家小姐能站大门口伸着脖子等人，上京城都改不了你这急脾气。”
黎盼旋佯怒道，“你竟然还敢嫌弃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五年来我一封封给你写信，你倒好，两三个月了才回我一封，害我天天以泪洗面。”
萧翎打趣道，“你不是说，你打从娘胎里就没哭过吗？”
黎盼旋，“……你这样在边城容易被打的你知道么？”
两人笑闹着进了门，五年没见，反倒是有说不完的话。
黎盼旋此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很有分寸，不该多嘴的从不多问，萧翎每次见她都觉得心情明快。
两人聊着聊着又聊到了黎盼旋的前夫君……
萧翎提起她那夫君，一脸不屑，道，“他好歹是个大男人，竟然被你打成重伤，当时都给我看傻了。”
黎盼旋撇了撇嘴道，“啧，人家可是书香门第，公子都当姑娘养，自然不像我提得动四十斤大刀。”
引得萧翎一阵笑，道，“你延陵黎氏八百年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那婚事我想想都觉得好笑。”
黎盼旋：“我自己都觉得跟个笑话似的，幸好那时候你肯帮我，我那时是真想着大不了赔了命去。”
萧翎：“你黎大小姐的命可比那绣花枕头贵重。”
说话间，两人已经过了抄手游廊，越过拱门，行至一处回廊亭。萧翎命宫人站在岸边等候，只和黎盼旋进了亭子。
黎盼旋见萧翎避开众人，心知有要紧事，连忙端正了脸色。
果不其然，萧翎低声道，“两件事，第一，你父亲同太子在一处，所以我这里有封信，得麻烦你塞在家书里，请黎将军给太子；第二，城西梧桐别院过几天会添些奴仆，我想请你府上的管家给他们立立规矩。”
黎盼旋敏感地意识到，事情复杂的很，很聪明的不过问，“你放心，我一定办好。只是你要人干什么？若是着急，我身旁有信得过的几个机灵丫头，你可先带走。”
萧翎摇头，“不着急。只是宫里的人我信不过，来日我出降，这些人便是我在公主府的得力人。”
黎盼旋惊讶道，“出降？”
萧翎不欲多讲，只是握住了黎盼旋双手，道，“宫里眼线太多，我得避开他们，出降建府是最好的法子。盼旋，我如今能信的人只有你了。”
黎盼旋当即肃声道，“当年殿下救我性命，盼旋定当倾力襄助殿下。延陵黎氏从不轻诺。”
一晃半月，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许是因为诸事顺遂，也许是因为见了黎盼旋，萧翎近日心情好很多，缭乱时不时能瞧见萧翎和黎盼旋二人笑作一团。
缭乱记忆里的萧翎总是一副骄矜模样，一双眼睛看人都是睥睨的，像是高居神坛般的高高在上，从未像这般如同寻常女儿家嬉笑。
缭乱想，萧翎和黎盼旋真的是极要好的。
除了刚回宫时那一次之外，皇后未曾见萧翎一次，母女之间形同陌路，倒是圣上时不时唤萧翎去乾清殿陪着用膳，父女二人言笑晏晏。
这日午间，萧翎懒散地靠在窗棂上，手里拿了本话本子，百无聊赖地翻着，缭乱见萧翎心思根本不在书上，轻声道，“殿下，梧桐苑那边差不多妥当了，殿下可要去瞧一眼？”
萧翎听后，却没什么兴趣，“那起子下人有甚可瞧的？有黎府的人调教，想来差不到哪儿去。”
正说着，有宫人通禀，陆家二小姐方才入宫，径直朝皇后宫里去了。
听见这消息，萧翎眼神一厉，冷笑道，“这大半月母后那边都没动静，说起来本宫都快忘了是为着陆二小姐才回的宫。”
缭乱猛地没想起来是谁，见到萧翎这反应，才想起来是那晚纸条上被赐凤纹镯的陆家女。
“走，本宫去瞧瞧这位陆小姐。”萧翎随手扔了书卷，大步离开。
凤仪宫
皇后亲切地拉着一娇俏女子的手，慈爱地说着话，那女子身着鹅黄对襟长裙，发髻松松挽起，斜斜地插着两支芍药金钗，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不知是皇后说了什么，那女子微低着头，一副娇羞模样。
萧翎心中冷笑，从她踏进凤仪宫第一步起，估计就有宫人通报了，眼前这番情状皇后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母后万安。”萧翎扬声道，却并不屈膝见礼，脊背挺得直直的，不像是请安，倒像是找茬。
皇后见她请安都欠奉，心头一哽，却也没说什么，端着假笑道，“明炀来了啊。”
鹅黄衣衫女子皱眉，萧翎虽获封明炀长公主，但是皇后开口就喊明炀，显然是很生疏的叫法。
压下心头疑惑，陆雯恭顺地福身行礼，“陆雯见过长公主。”
萧翎径直提着衣摆坐了，复又理了理衣衫，这才细细打量陆雯，杏眼桃腮，身段纤细，是个美人，淡淡道，“免礼。”
皇后道，“这是刑部陆尚书家的嫡长女，小你五岁。”
萧翎似笑非笑道，“小本宫五岁......那便是十九岁了，真是花一般的年纪。”
陆雯眉眼低垂，和顺地谢过萧翎称赞。
萧翎心里确实不舒服，但她和皇后的恩怨与陆雯无关。
她只想把人从眼前支走，眼不见心不烦，便道，“陆小姐不常进宫吧，珍兽园近日新得了两只番邦贡的白孔雀，母后，不如唤个宫人陪陆小姐好生逛逛。”
皇后知萧翎是想把人支走，顺着萧翎的意思，示意云姑把陆雯带走。
陆雯一走，皇后脸上的假笑也不端着了，道，“你来我这里作甚？”
萧翎眉间烦躁更浓郁了几分，语气也不免尖刻，“人都走了，母后还同我装什么傻？你连神医木氏都请来给她诊脉了，是打定主意要让陆雯当你的好儿媳？”
皇后被戳穿了小心思也不尴尬，道，“是，她性情和顺，恭谨知礼，身体也康健，同恪儿很是般配。”
“般配？”萧翎一双桃花眼此刻直直射向皇后，眼神狠厉，似是要把皇后钉死般地暴戾，声音冰冷讥诮，“我瞧她脸尖唇薄、鹰鼻鹞眼，分明是克夫相，母后敢让她进东宫？”
萧翎脸色嘲讽，一副存心恶心人的架势，皇后咬牙切齿，气得眼前发黑。
没办法，萧翎师承摘星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判词，皇后便是不信也膈应。
皇后刻意拿着腔调，生怕自己落了下风，道，“没了陆雯还有张雯、周雯，上京大把的贵女总能有合适的。萧翎，陆雯就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儿，你这就沉不住气了？”
“难为母后费心找个石子儿来试探我，还肯把镶凤纹的镯子给出去，呀，可真大方啊。”萧翎不阴不阳顶了一句。
皇后只觉胸口哽得生疼，狠狠吸了两口气才维持住了平静的假面，道，“你这次要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摘星楼？”
萧翎道，“也许不走了。”
“不走了？”皇后瞳孔猛然放大，霍然起身疾行到萧翎身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直直地指着萧翎，那样子恨不得戳瞎萧翎双眼，气急败坏道，“你做下那种丑事不远远躲着，还非得到圣上跟前晃荡。你知不知道，你在京时间越久，你哥哥回来的希望越少，你......你想毁了他不成？!!”
萧翎哪肯被人指着鼻子骂，伸手“啪”地拍开皇后的手，这下可真没留手，萧翎自己手心顿时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却也不及心头痛苦半分，狠声道，“我不回来，单指望你，哥哥才是真的回不来！我离京五年，你都没办法把人捞回来，还有脸跟我叫嚣，闭嘴吧，脑子喂了狗的蠢妇。”
萧翎到底是养在外头的，市井肮脏话说起来一串串的，皇后哪见过这样粗鄙言语，脸气得通红，抚着心口粗喘，嘴里翻来覆去也只一句“不知廉耻”。
萧翎不耐同她纠缠谩骂，起身退了两步，冷声道，“殿试后，我就出降，届时父皇会降旨令哥哥回京观礼，你最好在这之前把陆家女处理了，否则我不介意给我的大婚添些血红。”
萧翎说罢，转身离去，步子不紧不慢，甚至是称得上从容优雅，像是午后闲逛般，谁能想到上一秒她漫不经心地把玩人命。
行至大殿门口，皇后才像是回过神一般，大喊了一句，“你竟敢威胁我？你敢杀官眷不成？”
萧翎回眸，微微昂起头颅，讥讽道，“官眷又算什么？一尸两命的血我都沾了，再沾些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陆小姐
